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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子宁不嗣音 挑兮达兮, ...

  •   课间休息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座位上整理笔记,而是起身走到廊下,远远望了一眼膳堂的方向。伙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午膳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他想起阿奚罗说的那句话——三千石的账面,八百石的实到。那消失的两千二百石粮食,此刻说不定正堆在某间仓库里,等着被运往某个勋贵的私邸,而那些本该吃到这些粮食的人,正在北方的寒风中饿着肚子,看着自家的牛羊在枯黄的草地上一天天瘦下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堂。

      午膳时,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食不知味地吃着。周允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课业的事,他应了几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周允一愣:“去哪儿?饭还没吃完呢。”

      景澈已经站了起来:“有点事,你先吃。”

      他没有解释,快步走出了膳堂。他没有去藏书阁,也没有去马厩,而是径直走到了学堂西侧的那片杂木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沿着林间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到一棵老槐树下。

      格萨洛果然在那里。

      他背靠树干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书册,手中捏着一截炭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景澈,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合上手中的书册。

      景澈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格萨洛看了他一会儿,合上书册,将炭笔夹在书页间,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景澈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你父亲去州府陈情的事,我听说了。”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一动,但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景澈继续道:“我还听说,州府调拨给你们部族的粮食,在途中被克扣了大半。你们的草场也被划走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想知道——你们那边,还能撑多久?”

      格萨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本破旧的书册,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书页缓缓捏紧。

      景澈耐心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格萨洛始终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终于,他缓缓开口:

      “有一半会撑下来。”

      景澈微微一怔。

      格萨洛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们会撑下去。”

      他那双深棕的眼眸在阳光的阴影里微微发光景澈眉心稍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格萨洛接着道:“但会很慢。”他的视线越过景澈,看向那片已经收割完麦子的田,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一点沉郁,“水枯草黄的时候,是放牧最好的时机。若是错过,损失会更大。”

      景澈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需要什么?告诉我,我能帮你。”

      格萨洛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眸光微微一颤,看着他,抿了抿唇。

      景澈仍然直视着他:“你说,我能帮你们什么?”

      格萨洛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开口:“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足够粮食,我们能够度过眼下的难关。”

      景澈立刻点头:“需要多少?”

      格萨洛微一沉默,报出一个数字。

      景澈没有犹豫:“我设法给你们筹集。”

      格萨洛看着他,嘴唇微动。

      景澈站起身,承诺道:“我尽我所能。”

      格萨洛望着他,眸中光芒一点点亮起来。他没有说话,慢慢放下膝盖上的书册,站起身来,伸手与景澈相握。景澈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略显粗糙,有些冰冷。

      两人相握了一瞬,他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我等你。”

      景澈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格萨洛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站在原地静默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而柔和。他低头拿起地上的书册,翻开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继续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轻轻翻到扉页。一行秀逸的字体映入眼帘——

      ——《陈州山川水利志》·手抄残卷”

      景澈走出杂木林,午后的阳光正穿过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挺拔。

      他快步穿过回廊,绕过正堂,没有回斋舍,而是径直走向了膳堂东南角那张熟悉的桌子。阿奚罗还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手里捏着一块掰开的胡饼,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看到景澈面色沉静地在自己对面坐下,他挑了挑眉,放下胡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温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饭吃过了?”

      景澈没有跟他寒暄,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需要一批粮食。数量不小,要隐蔽,不能走官仓,不能留账目。你能搞到吗?”

      阿奚罗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盯着景澈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放下手中的胡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了下来:“你要多少?”

      景澈报了一个数字。

      阿奚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景澈认识他这些日子,从未见过阿奚罗在一个动作上重复两次。这个细节告诉他——阿奚罗在为难。

      果然,阿奚罗放下碗,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个数目,我拿不出来。”

      景澈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阿奚罗没有绕弯子,坦诚道:“我手头能调动的粮食,满打满算不到你要的三成。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陈州城里所有粮仓,从官仓到私库,早就被几家大户盯死了。每一袋粮食进出都有眼睛看着。我若一口气调动这个数目的粮食,不出三天,就会有人敲我的门。”

      他顿了顿,看着景澈,目光里没有歉意,只有商人式的务实,“这个忙,我帮不了全额。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你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本事。”

      景澈目光微动:“什么路?”

      阿奚罗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四下扫了一圈——膳堂东南角这个位置本就是他最常坐的角落,此刻午膳时分已过,周围几张桌子都空着,没有人靠近。他仍是不放心,微微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城南顾家。”

      景澈微微一怔。顾家。他在陈州这些日子,对这个姓氏略有耳闻——陈州最大的粮商,也是陈州少数几家不依附陆家和许家势力的本土豪族之一。

      顾家当家的名叫顾怀川,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早年靠跑边贸起家,后来转向粮食生意,几十年经营下来,陈州城内外半数以上的私营粮仓都姓顾。此人生性低调,不爱结交官府,也不参与地方派系争斗,只顾埋头做生意,在陈州算是一个异数。

      阿奚罗见他神色,知道他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便不再多解释,只补了几句关键信息:

      “顾家手里有粮,也有不经过官仓的进货渠道。但顾老头有个规矩——他不跟来历不明的人做大批量的生意。你想从他手里拿到那个数目的粮食,得先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信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景澈,“这是顾家宅子的地址。别说是我给你的。”

      景澈接过纸条,没有当场打开,直接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多谢。”

      阿奚罗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掰开的胡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谢得太早。顾老头那个人,比陈州知府还难见。”

      景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询问捷径,只短促地应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遗憾之意:

      “明白了。那就算了。”

      阿奚罗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就这么干脆地放弃了,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又喝了一口。

      景澈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坐在原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似乎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那你知不知道,陈州城里哪里的粮食最多,而且看守最少?”

      阿奚罗的碗沿顿在唇边。他缓缓放下碗,看着景澈,目光里那层商人式的和气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底色。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景澈与他对视,没有闪避,也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阿奚罗移开目光,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汤,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陈州城西有个废弃的石灰窑,已经好几年没人用了。窑口附近有几棵大槐树,树龄久了,根系拱得地面高低不平,夜里走路容易崴脚。”

      他说完,端起碗,将剩下的凉汤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端着空碗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向景澈,脸上重新挂起和气的笑容,朝景澈比了个口型:“小心。”

      景澈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同样无声地回了三个字。

      阿奚罗会意,笑了笑,转身走了。

      景澈坐在原处,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记下了。城西。废弃石灰窑。几棵大槐树。他没有立刻起身去探查,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斋舍,照常读书、写字、入睡。

      入夜之后,等到同舍的周允均匀的鼾声响起,景澈才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一件深色的旧衣,将鞋底用布条缠了几圈以减少脚步声,然后将一把短匕首别在腰间。

      他推开斋舍的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夜色浓稠如墨。他沿着墙根的阴影,避开巡夜人的视线,从西侧角门翻了出去。这是他第三次在夜间独自出学堂,路径已经烂熟于心。

      城西的废弃石灰窑不难找。

      正如阿奚罗所说,窑口附近有几棵大槐树,根系隆起,地面凹凸不平。他放慢脚步,绕到窑口背面,果然看到一座半坍塌的砖窑,窑口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多年无人问津的样子。

      但他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远处的阴影中蹲了片刻,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埋伏的迹象。然后他才起身,猫着腰,快速移动到窑口一侧,侧身钻了进去。

      窑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从怀中摸出火镰,轻轻擦亮一瞬,借着那一点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

      窑内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石,角落里堆着几捆腐烂的草席,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废弃多年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角落里那几捆草席的摆放方式不太自然——它们堆叠的次序太过整齐,不像是随手丢弃的,更像是用来遮挡什么东西的。他走过去,轻轻移开最上面的一捆草席,露出后面的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簧已经锈蚀了大半,看起来一撬就能断开。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声音。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将刀尖插入锁扣与锁梁之间的缝隙,轻轻一别。锈蚀的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应声而开。

      他推开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

      景澈握着匕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四壁用砖石砌成,干燥通风。密室里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从地面一直堆到几乎触及天花板。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储量,恐怕比他要的那个数目还要多出不少。

      他站在那堆粮食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搬走任何一袋粮食。他只是将木门重新掩上,将铁锁挂回原处——虽然已经坏了,但从外面看仍然像是锁着的——然后将那几捆草席恢复原状,退出了石灰窑。

      回到学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无声地翻过角门,回到斋舍,脱下沾了夜露的旧衣,叠好,塞进床底,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找到了粮食。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午时刚到,景澈踏上望江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层的布局比一层更为疏朗,临窗那一排座位几乎都空着,只最靠里的那一桌坐着一个人。

      陆辑熙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初见那夜的一身玄色更衬得他眉目清朗、气度从容。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杯中已斟好了茶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像是算准了景澈会准时赴约。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景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辑熙给他斟上茶,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一杯,冲他举了举杯:“温公子,请。”

      景澈也举杯,却没有饮茶,而是将杯盏放在一边。他直视陆辑熙的眼睛,开门见山道:“陆大人今日邀我来这里,应该是有话要与我说。”

      陆辑熙微微一笑:“温公子果然爽快。”

      景澈没有心思和他客套,直接道:“陆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陆辑熙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直视着景澈的眼睛,静默片刻,缓缓道:

      “近日听闻,温公子对北疆局势有所关注?”

      景澈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陆辑熙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

      入秋之后,望江楼的下风口已不像夏日那般凉爽,偶尔也有一阵冷风吹过来。陆辑熙看着那一片水波,轻声道:“去年冬天,北境雪灾。羌部受灾最重——虽说是天灾,但饿殍千里,也有人为的因素。”

      景澈无声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陆辑熙缓缓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如今北境游骑入境,不少边民铤而走险,做些劫掠的事情。温公子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景澈眸光微动。陆辑熙这一番话,说得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几近邀约的意味。他沉吟片刻,最后道:

      “陆大人既已知道游骑入境的大概路线,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陆辑熙不置可否地一笑,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干脆道:“说来惭愧,在下并非精通谋略之人,要与温公子比,着实是纸上谈兵。实不相瞒,虽有想法,却还没有捋出头绪。”

      景澈没有推辞:“可否借贵地,让我看看舆图?”

      陆辑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起身从案几的暗格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对景澈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澈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看去。陆辑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指缓缓沿着河谷划过,最后停在缓坡的位置,抬头与陆辑熙对视:“陆大人打算在这里设伏?”

      陆辑熙目光微亮:“温公子果然聪慧。”

      景澈垂眸,盯着舆图,缓缓道:“此路利于骑兵冲锋,河岸多有沙泥,不易阻拦。”

      陆辑熙眸光微凝,点头:“确实如此。”

      景澈的手指在舆图上摩挲片刻,最后指向缓坡后的一片洼地:“此处可做埋伏。”

      陆辑熙眉头一动,立即俯身和他一同看向舆图。景澈的手指沿着洼地的轮廓往下滑,最后停在一处,抬头道:“这里,可设伏,但是兵力要布置得紧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没有接景澈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既然想了这么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陈州城外的局势继续恶化,你认为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息的思考时间。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直视着陆辑熙的眼睛,说出了一个陆辑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鹤宁。”

      陆辑熙的眉梢微微一动。

      景澈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陈州西北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敌军从那个方向来,骑兵突进,三日可抵城下。唯一的天然屏障是西南方向的鹤宁镇一带——那里有大片密林,地形复杂,不适合骑兵展开,但适合步兵设伏。如果能在鹤宁预先布置一支伏兵,不与敌军正面交锋,只在侧翼骚扰、切断补给线,就能为陈州城争取到至少五到七天的缓冲时间。”

      他说完之后,二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没用过的茶巾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陆辑熙眸光闪动,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终于收回目光,向景澈拱手一揖:“受教了。”

      景澈俯身,同样回礼:“不敢。”

      陆辑熙没有再客套,从桌上拿起地图,指给景澈看鹤宁的方向,开始和他仔细商议起具体细节。两人都全神贯注于舆图,反复推敲,不知不觉时间已到。

      陆辑熙抬手看了看日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抱歉,耽搁温公子用膳。”

      景澈直起身,从方才的专注状态中退出来,这才发现腹中饥肠辘辘,笑道:“无妨。”

      陆辑熙在桌对面的座位重新坐下,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伙计吩咐:“上菜吧。”又转头看向景澈,目光中多了些欣赏和探究的意味:“边吃边谈。”

      景澈笑了笑,没再推辞。伙计很快将菜肴端上来,都是适合秋日口味的清淡小菜,色香味俱佳。两人边吃边聊,又讨论了几处细节,一顿饭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后,陆辑熙举杯与景澈相碰:“多亏温公子指点。”

      景澈微笑举杯,与他干了一杯,答道:“陆大人客气了。”陆辑熙放下杯子,收敛了笑容,盯着景澈看了半晌,最后微微一笑:“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请温公子帮忙。”

      景澈将杯盏放回桌上,抬眼与他对视,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陆辑熙同样微微一笑:“但现在看来,真是邀请对了。”

      景澈也笑了笑。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头道:“陆大人不必客气,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陆辑熙点头,再度举杯。

      景澈也举起杯,两人一饮而尽。之后陆辑熙没有再提正事,而是随意聊起了最近些时日的市井趣事。席上的气氛轻松下来,彼此也投契得多,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酒酣耳热,都有些微醺。

      陆辑熙扶着额头,半靠进椅背中,放松地笑着,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喝酒误事。今日就到这里吧——温公子,多谢了。”

      “陆大人言重了。今日受益匪浅,该道谢的是我。”
      陆辑熙笑着摆了摆手,起身送景澈下楼。景澈也起身,与陆辑熙握别,正要告辞,陆辑熙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

      “你住在学堂西院乙字第七间,对吧?”

      景澈微微有些诧异,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陆辑熙也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撑着桌面站起身来。他的身形依然挺拔,看不出醉意,但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确实喝了不少。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景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与方才所有谈话都毫不相干的话:“今夜风大,记得关好窗户。”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景澈独自站在二层的窗前,看着陆辑熙的背影在楼下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味着那句“今夜风大,记得关好窗户”,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一时又琢磨不透。

      他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自失地一笑。

      想多了吧……或许是陆大人随口的嘱咐,毕竟今晚风确实很大。

      景澈从窗口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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