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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已歇,长夜将尽 “这里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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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彻底塌尽。
最后一抹橘红余烬在灰堆里微弱挣动,像濒死鱼尾轻轻拍打过水面,转瞬便顺着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一吹而散。浓黑如墨的夜色顷刻漫涌,将整座山神庙填得满满当当。朽木潮腐的浊气混着未褪干净的血腥,贴着地面沉沉浮浮,呛得人胃里阵阵翻酸。
门外漏进一痕雪色,冷清清铺在泥地上,照见满地断梁碎瓦。
景澈是被骨缝里翻涌的闷痛硬拽醒的。
不同于先前灼烧般刺骨的锐痛,这疼来得阴滞绵长,似有钝物在四肢百骸间缓缓碾轧,沉得压人,连呼吸都滞涩不畅。
喉咙里堵着团浸透血的烂棉絮,每一次换气都裹着厚重铁锈味,稍一吞咽,便如受刑般刺痛。冷汗浸透单薄里衣,湿凉布料黏在皮肉上,仿佛数条细蛇顺着肌肤缓缓游走。
他不敢稍动,只极轻地掀开一线眼皮。
视线昏沉许久,才勉强收拢焦距,入目先撞进施筠词一道沉默的背影。
少年坐在不远处半截倾颓的供案上,脊背绷得笔直,如一杆不肯弯折的寒枪。
外袍还盖在他身上,残存的暖意早散尽了,只剩粗布本身刺骨的凉,却也好过直接暴露在庙中砭骨的寒气里。景澈看得清,施筠词单薄肩头不住轻颤,并不是怕,只是殿内温度太低,呵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细碎白霜。
景澈想开口唤他,喉间却只挤出破碎气音,像破旧风箱漏风般沙哑。
施筠词还是听见了。
他回身的动作迅疾利落,恍若即刻要拔刀相向,待看清景澈只是苏醒、并无异样时,紧绷的肩线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没有贸然靠近,只提着那只豁口的破瓦罐缓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踩过满地碎木屑,碾出细碎咯吱声响。
“醒了?”施筠词蹲下身,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甚至裹着几分不耐,“命倒是硬。”
景澈想扯出一抹惯常的笑意回敬这句熟稔的讥讽,可脸上肌肉僵得如同锈死,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半边身子尽数发麻,唯有额间敷着的湿布,递来一丝微弱却难得的清凉。
布片早已失了冰意,温温地贴在皮肤上。
施筠词抬手,指腹无意擦过他的脸颊。那双手常年握刀,布满厚茧,触感粗糙,落下来却异常稳当。景澈下意识微微躲闪,身子虚软动作慢了一拍,反倒像主动蹭过他的掌心。
施筠词指尖一顿,旋即收回手,将布片浸进瓦罐冷水里拧干,重新轻柔敷回他额头。
“别乱动。”他低声叮嘱,冷硬语调里掺了层说不清的烦躁,“高烧再不退,烧糊涂了,你筹谋的那些事,全都白费。”
景澈阖上眼,任由湿布缓缓回温。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半点心思也腾不出算计,脑子混沌如搅乱的浆糊,唯独昏暗中施筠词那双亮得慑人的眼,清晰刻在意识里。
方才昏睡的整夜,这人该是一遍遍去屋外捧雪,换布为他降温。深山深冬,四下荒无人烟,景澈不敢细想,施筠词是如何一次次穿梭风雪,守着他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人,熬完漫漫长夜。
“施筠词……”他再次出声,嗓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又怎么?”施筠词正垂首查看他肋下伤口,缠裹的布条早被血与脓浸透,染成暗沉色泽。眉峰紧紧蹙起,手上动作却放得极缓,唯恐稍一用力便扯痛他。
“我梦见西凉了。”景澈语声含糊,眼皮重得坠着铅块,“梦见戈壁,还有遍地骆驼刺。”
施筠词换药的手骤然僵住。
西凉是他故土,亦是他半生梦魇。十六载岁月,大半都在大漠黄沙与厮杀血污里滚熬。他原以为那些过往早被自己深埋心底,可此刻听景澈昏昏呓语,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尽数翻涌——无边沙丘、干裂河床,远处雪山顶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
“提那些做什么。”施筠词语气骤然冷沉,手上动作未停,撕下半片干净内衫,重新为他包扎。手法算不上娴熟,甚至带几分笨拙,每一圈布条却缠得匀稳,刻意避开伤处不敢勒紧。
景澈似是没听见他冷言,兀自陷在恍惚思绪里,断断续续呓语:“还梦见……你小时候,在沙漠里寻水……”
施筠词双唇紧抿成一条冷线。
他确曾在戈壁绝境寻水。七岁部族遭屠,他跟着残存的孩童奔逃大漠,为一口浑水拼得头破血流。有一回渴到濒死,幸得一位老牧人分他半袋马奶,可没过多久,老人便死于乱兵刀下,他抢了一匹孤马,孤身闯出茫茫大漠。
这些旧事,他从未对景澈吐露只言片语。
这人究竟是烧糊涂说胡话,还是暗中窥透了他的过往?
“闭嘴。”施筠词抬手,拿那块温热布片轻轻盖住景澈双眼,隔绝他涣散的视线,“省些气力,再胡乱念叨,便把你扔出去喂野狼。”
掌心下的眼睫轻轻颤动,景澈似是想笑,终究无力再出声。
山神庙重归寂静,唯有屋外寒风卷过朽坏屋檐,发出呜咽似的呼啸。
施筠词维持蹲姿,久久未动,手掌仍抵在景澈滚烫的额间,那股灼温透过布面烧着他掌心,搅得心底莫名焦躁。
他活了十六年,见过无数濒死之人,有亲手斩杀的仇敌,也有冷眼旁观的陌路。他向来无心多管闲事,更不会为旁人牵动心绪。
可偏偏是景澈。
本该养在深宫、金尊玉贵的东曜太子,此刻狼狈卧在破庙干草堆里,满身创伤高热不退,单薄脆弱得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
而他,竟守在这里,换药、敷布,寸步不离。
荒唐至极。
施筠词心底泛起一丝自嘲,唇角扯出一点浅淡弧度,全无半分暖意。他收回手,正要起身再去取雪,衣摆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那只手气力微薄,却攥得极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耗尽这具伤躯仅剩的所有力气。
“别走……”景澈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留我一个人。”
施筠词瞬间僵在原地。
门外风雪仿佛刹那停歇,他垂眸望去,那只手失血过多,瘦得嶙峋苍白,执拗力道却不容挣脱。再看景澈紧闭双目,往日里步步筹谋、从容不迫的眉眼卸尽所有防备,脆弱得如同一张一戳即破的薄纸。
他本该一把甩开。
本该冷嗤一句,告知这荒山野岭,除却他施筠词,谁还会管他的死活。
可最后,他什么狠话也没说。
只缓缓落座,挨着干草堆停下,任由那只手紧抓着自己衣摆。后背抵住冰凉石柱,自怀中摸出匕首横搁膝头,目光沉沉望向庙门缝隙外那片冷白雪光。
“睡吧。”他开口,声线被风雪磨得低哑,“我在。”
短短两字,重逾千钧。
景澈似是安下心,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攥着衣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施筠词不再动弹,静静守在一旁。火堆早已冷透,殿内寒气一寸寸往下沉,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空气里。他将双手拢进袖中,任由衣角被人攥着,仿佛这一丝牵连,是他与世间仅存的牵绊。
风雪漫卷,时光流淌得滞重又缓慢。
不知熬了多久,天将破晓,外头的雪终于停了。
一缕浅淡天光从庙门缝隙渗进来,落在景澈苍白面上。施筠词垂首细看,他面色依旧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好在呼吸不再急促,额间灼烫也稍稍退了几分。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竟这般枯坐了一整夜。
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后背僵硬酸痛。可心底那股无端的烦躁,反倒平息大半。
景澈昏睡中仍断断续续呓语,念着西凉故土,念着复仇执念,还说等伤愈,要同他一道北上看雪。
施筠词静静听着,再没有出言打断。
他凝望着景澈的脸许久。这位太子心机深重、手段狠绝,为扳倒皇叔不惜以身涉险,落得一身重伤。起初他只当,自己不过是对方借力的棋子,待大事了结,便会被随手弃如敝履。
可此刻望着这人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对权贵根深蒂固的戒备,竟悄然淡去。
忽然忆起西凉时,老牧人曾说,人在绝境无助之际,眼底望见的第一人,往往是此生最难割舍的牵挂。
施筠词不懂何为割舍不下,他只清楚,若景澈就此殒命,这破庙里便只剩他孤身一人。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尝过一次,再也不愿重温。
他垂首,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应了一句:
“嗯。”
先撑过这一关再说。
施筠词撑着石柱起身,活动僵硬筋骨,骨节发出一阵细碎噼啪轻响。他拎起靠墙立着的长刀,走到庙门推开一道细缝。
熹微晨光铺洒开来,远处群山覆满新雪,在微光里泛着凛冽素白。山间空气清冽刺骨,是挣脱桎梏的自由气息,亦是鲜活的生息。
他回头望了眼干草堆里沉睡的身影,眼底常年凝冻的冰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深处,有一点柔软心绪,正小心翼翼,慢慢探出头。
施筠词折回身蹲在景澈身侧,自怀中掏出一方小布包,里面只剩零星干粮碎末。他将碎渣抖进瓦罐,把瓦罐架在尚未完全燃尽的灰烬上温着。
风雪已歇,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