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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伤彼蕙兰花 轩车来何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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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气骤然从宁望侯眼底翻涌而出,腕间微微发力,剑尖瞬间刺破细腻的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尖缓缓渗出,顺着肌理缓缓滑落。
颈间痛感清晰刺骨,景澈依旧纹丝不动。目光坦荡澄澈,迎着漫天刺目骄阳,灼得他神志微微恍惚,却自始至终,未曾退分毫。
四目相对,死寂对峙蔓延良久。
终是宁望侯先松了力道,撤剑收锋,利落归鞘。他敛去眼底戾气,神色恢复一片冰冷漠然,淡淡吐出二字:“随我来。”
景澈依旧沉默,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错落的庭院,踏过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青石长阶,一路直行,最终伫立在一座高耸阁楼之下。
楼阁形制森严,除顶层之外,余下六层尽数被厚重坚固的玄铁栏杆围得密不透风,森严禁锢,一望便知是特意打造的囚笼炼狱。
拾级登顶,视野骤然开阔。极目远眺,东曜皇宫飞檐斗拱、殿宇连绵,万千宏伟盛景尽数收于眼底。
景澈的目光越过繁华宫阙,落向更远的茫茫天际,身形伫立不动,静默无言。
宁望侯负手立在他身侧,同望远方辽阔云天,声线平稳沉静,不带一丝波澜:“此楼共七层,层间距六丈。这六丈悬空,便是你与施筠词之间的生死界限。”
景澈身躯猛地一僵,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心头骤然下沉。
“每层皆藏致命机关,由本侯亲手操控。”宁望侯转过身,将一枚微凉的玄铁令牌置入他掌心,目光锐利如霜,“踏之,便生死由命。何时开局,由你自选。”
景澈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令牌,静默须臾,缓缓抬步,径直走向悬空栏杆之前。
他五指收紧,牢牢攥住唯一的令牌,脚尖毅然踏出一步。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机关骤启。
锐利破风之声骤然从身后炸响,一支利箭裹挟着雷霆之势呼啸而来,擦着他身侧空隙狠狠射出,箭尾震颤,深深钉入对面玄铁栏杆之上,力道迅猛,入铁三分。
“第一层。”宁望侯立在原地,面无表情,淡淡报数。
冷风裹挟着箭上戾气扑面而来,景澈深吸一口稀薄的高空空气,胸腔翻涌,却未有半分迟疑,再度抬步向前踏出。
又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凌厉锋锐的箭尖擦过他额前碎发,带起一丝微凉风压,转瞬钉死在前方栏杆,箭羽簌簌颤动。
“本侯给你七日时限。”宁望侯目光死死锁着他辗转腾挪的身影,眸光锋利如刀,“七日之后,你若尚存一口气,便赐你自由。”
话音落,漫天杀机彻底铺开。
层层机关接连触发,无数利箭如雨骤落,从四面八方刁钻袭来,封死所有退路。
景澈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每一寸神经都处于极致戒备状态。他目光凌厉,余光飞速扫过四周错落的机关箭孔,凭借极致的反应与身法,在漫天箭雨之中辗转腾挪,堪堪避开每一道致命杀机。
锋利的箭风一遍遍擦过他的衣袂、耳畔、肩胛,险之又险,步步濒死。
滚烫的汗水不断渗出,顺着额角滑落,坠入眼眸,带来阵阵灼热刺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睑都未曾多眨一下,脚下步伐沉稳不乱,半步不退,寸步不移。
九丈、八丈、七丈……
高空风声呼啸,箭声刺耳轰鸣,周遭尽是死亡的阴影。他的脑海里早已空无一物,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施筠词。
唯有这三个字,化作支撑他的执念与气力,拖着他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过步步惊魂,熬过极致炼狱。
宁望侯静静伫立旁观,看着眼前这人于生死边缘反复挣扎,身法辗转间竟隐隐透着行云流水之势,一次次从死神掌中侥幸脱身,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意外。他抿紧薄唇,不再出声报数,默然看着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煎熬博弈。
“七日后,本侯再来。”
良久,宁望侯淡淡留下一句结语,漠然颔首,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机关陡然剧变,剑光残影骤然掠过视野,头顶传来清脆的石裂响动。厚重的石门缓缓坠落、合拢,轰然隔绝外界所有天光与声响。
方寸阁楼瞬间坠入昏暗死寂。
喧嚣尽散,杀机骤停。
景澈浑身脱力,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双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坚硬的栏杆,缓缓滑坐于地。
抬眼望去,对面玄铁栏杆之上,密密麻麻插满翎羽锋利的箭矢,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方才步步濒死的惊险历历在目,余悸缠满四肢百骸。
他抬手,用力抹去额角浸透的冷汗,指尖沾满湿凉与疲惫。
身后传来沉闷的铁锁扣合之声,咔嗒一响,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出路。
日光被尽数阻隔,风声、人声、箭声悉数消散。六丈悬空的危楼之上,终究只剩他孤身一人,被囚于无边昏暗与死寂之中。
紧绷七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脱力的双臂无力垂落身侧。他仰头望向石门缝隙里漏下的微弱光影,久久静坐,未曾动弹分毫。
七日炼狱,步步生死。
他必须独自一人,在这座悬空危楼之中,熬过这暗无天日、杀机暗藏的七天七夜。
漆黑的绝境里,景澈缓缓闭眼,将掌心那枚令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人曾经低哑温柔的叮嘱,字字清晰,深入人心——
活下去。
黑暗之中,他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无声无息,无人窥见。
是啊,活下去。
他在此地熬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拼尽全力守住的这一条残命,只为终有一日,能再见施筠词一面。
七日之后,紧闭的石门再度开启。
景澈被亲兵拖拽而出时,早已形同废人。
整整七日,昼夜不息的极限闪避,时刻悬于头顶的死亡危机,再加上缺水少食、昼夜无休的煎熬,早已将他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彻底榨干。
他衣衫破碎,满身薄汗尘土,皮肉之上遍布细碎划伤,浑身软绵无力,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破败残缺的木偶,被重重扔在宁望侯书房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这一刻的他,连细微的颤抖都已然无力支撑。
宁望侯端坐于上方檀木座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扶手,清脆声响落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垂眸审视阶下狼狈不堪的人,目光冷静挑剔,如同在打量一件历经摧残、堪堪未碎的残次物件。
“七日为期。”宁望侯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悲嗔,“你竟真的活下来了。”
景澈无力应声,只艰难地转动沉重的眼眸,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
日光依旧坦荡炽烈,可历经七日炼狱,他眼底的山河岁月,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那座死寂危楼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萦绕着施筠词的名字。每一支擦身而过的利箭,每一次濒死的惊险闪躲,都像是那人微凉冰冷的指尖,一遍遍拂过他的肌理皮肉。
刻骨的恨意与偏执的求生欲,在极致绝境中被千锤百炼,锻成钢筋铁骨,硬生生撑着他熬过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你比本侯预想的,更能忍。”
宁望侯缓缓起身,稳步踱步至他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将他彻底覆于阴影之中。
“施筠词这般阴鸷狠戾的毒蛇,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舍生忘死?”
这句话终于撬动了景澈沉寂的神志。
他耗费浑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艰难抬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定定望向身前之人,目光执拗而坚定。
胸腔起伏剧烈,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沙哑破败的嗓音,却依旧清晰笃定,沉沉落于空气之中:
“我活下来了。”
“我要见施筠词。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宁望侯眸色微微一动,沉寂须臾,忽然低低轻笑出声,笑意凉薄,带着毫不留情的残忍。
“让你失望了。”
他垂眸看着眼底瞬间亮起又即将破碎的微光,一字一顿,轻声道:
“施筠词,死了。”
轰——
宛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景澈瞳孔骤然狠狠收缩,眼底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一片死寂荒芜。他定定地凝望着宁望侯,眸中满是不敢置信,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下一瞬,极致的慌乱与崩溃席卷全身。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酸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一次次撑起,又一次次踉跄歪斜。
宁望侯静静立在原地,并未出手阻拦,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默然看着他狼狈挣扎。
景澈凭着一股执念,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站起身,脚步虚浮无力,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着书房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耗费极致气力,身躯抖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死死撑住冰冷的木门门槛,抬眼拼命望向门外。
庭院天光辽阔炽烈,长路坦荡,一眼望至尽头。
可他心心念念、拼死以求的那个人,杳无踪迹,遍寻无归。
心底最后一丝支撑的执念轰然崩塌。
浑身力气瞬间散尽,景澈身形一软,往前直直倒去。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落地面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扣住他的肩背,将这具破败摇摇欲坠的身躯稳稳扶住。
宁望侯难得耐着性子,半扶半揽,将人稳稳安置在一旁座椅之上,确认他坐定后,才缓缓收回手臂。
景澈浑身脱力,所有气力仿佛被生生抽干,整个人颓然瘫靠在椅背之上。窗外漫天暖阳铺落一室明亮,尽数落在他苍白惨淡的侧脸,却暖不透半分死寂。他双眼空洞无神,眸光涣散茫然,落不到任何实处,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唇瓣微微翕合,呼吸轻浅微弱,整个人失魂落魄,如丢了七魄。
这般模样,竟让素来冷硬的宁望侯心底,微动一丝波澜。
“你很在意他。”
景澈纹丝未动,宛若一尊失去生机的石像,连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
宁望侯负手立在原地,静静凝视他良久,清冷嗓音再度响起,字字淬凉,直击人心:
“他确实死了。七日之前,本侯属下于郊外寻得他的尸首,曝尸荒野,早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尸骨零落,连一具完整骸骨都未曾留下。”
涣散沉寂的眸光骤然一动,缓缓聚拢焦距。
景澈艰难侧首,看向身前的宁望侯,五指骤然发力,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臂。那是绝境绝境里逼出的余力,单薄身躯里爆发出的力道,竟让身经百战的宁望侯都微微侧目,生出几分意外。
“是真的?”
他嗓音嘶哑干涩,磨满砂砾般的粗粝,字句之间绷着极致的执拗,藏着孤注一掷的不肯相信。
宁望侯目光沉沉,缓缓颔首。
亲眼确认的瞬间,景澈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彻底熄灭。
他唇齿轻颤,喃喃自语,声调轻得近乎破碎:“他死了……他怎么可能死……不可能……”
攥着衣袖的指尖一寸寸松开,力道尽数褪去。他缓缓垂首,双手覆上额头,指腹用力按压着酸胀发烫的太阳穴,肩头僵凝,久久沉默无声。
施筠词那样的人,隐忍狠绝,智计滔天,掌控人心、布局天下,从不留半分破绽,怎么会这般潦草、这般不堪地死在荒郊野外?
静默在书房里蔓延良久。
下一瞬,一声极低的笑,自他喉间溢出。
起初只是压抑至极的低喘,细碎微弱,藏着无尽悲凉,转瞬便层层崩塌、节节破碎。
笑意染上浓重的沙哑与哽咽,再也克制不住。他身形蜷缩收拢,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积压多日的悲恸与惊惧尽数决堤,滚烫的泪水冲破桎梏,无声滚落,浸湿指尖。
宁望侯眉头微蹙,漠然垂眸看着眼前之人。
看着这个被自己七日炼狱磋磨得奄奄一息的青年,此刻正为一个世人皆唾的乱臣贼子,痛不欲生,溃不成军。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宁望侯声线冷硬无温,“施筠词一生作恶无数,权谋诡谲、祸乱朝纲,桩桩件件,桩桩死罪,死百次千次都不足为惜。”
泪水依旧汹涌不止,顺着苍白下颌不断滴落。景澈缓缓抬头,一双眼通红肿胀,眸底氤氲满水雾,却异常清亮。他定定望着宁望侯,字字用力,句句分明:
“我知他世人皆罪,死有余辜。可我不信,他会死得这般潦草不堪。”
宁望侯扫过他通红执拗的眉眼,轻嗤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你这般笃定执着,倒是让本侯好奇。”
他微微倾身,目光探究:“施筠词,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眼底的水雾缓缓褪去,翻涌的情绪悄然沉淀。景澈微微仰头,眸光放空,沉默了许久,久到书房落针可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
“恨之入骨,又割舍不下。”
宁望侯眸光骤然一凝,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他旋身踱步回主位落座,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再度牢牢锁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半生阅人无数,见惯了世人撒谎掩饰、见惯了绝境恐惧、见惯了生死崩溃。
可景澈此刻这般模样,无关欺瞒,亦无关畏怯。
是毕生依仗轰然倾颓之后,渗入骨血的空洞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