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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冉冉孤生竹 思君令人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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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慎司廊前天光敞亮,人声往来,新旧更迭。
谢如晦卸去囚衣、入职刑狱、落地赎罪,朝野风波看似翻篇。
可皇城深处,禁地天牢,终年不见日光的幽暗深处,另有一人,仍被死死困在囹圄之中。
地牢终年浸着化不开的湿冷,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混着陈旧血污积在地面,腥腐气息死死裹住周身。
景澈被粗重玄铁锁链高悬缚在刑木架上,脚尖勉强沾地,浑身重量大半勒在肩头腕间。
他垂着眼,面色惨白微青,肩胛骨处伤痕未愈,渗着斑斑血迹。
浑身湿冷狼狈,散乱长发在肩头披覆,带着混浊乌血凝成的深暗色泽。衣衫浸血、褴褛破碎,露出遍布伤痕的身体。
他静静垂着头,嘴唇早已干裂,血迹漫开,张合之间牵痛喉间伤口。
手腕、脚腕、肩胛、腰腹,数处伤痕交错,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筋络外翻,皮肉糜烂。刑架上的木刺深深嵌进四肢,细密鲜血混着脏污水渍,顺着下摆滴落在青石地上。
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
脏腑被刀锋割裂的痛感根深蒂固,稍微起伏,便有尖锐的剧痛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逼得他指尖不住发颤,额间层层叠叠的冷汗滚落,混着鬓边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两名狱卒立在不远处,炭火盆燃得赤红,火光跳晃,映得满墙刑具寒光森森。烙铁煨在火中,滋滋腾起细小白烟,灼热的温度穿不透地牢的阴寒,只将空气烘得又闷又浊。
他们审过无数犯人,软硬手段早已熟稔于心。
一人缓步上前,语气是惯常的威逼利诱,平淡又刻薄:
“少年人,何苦硬撑。”
“说了施筠词的下落,立刻给你松缚上药,牢里温粥热食一样不少。你年纪轻轻,犯不着为一个弃你逃命的反贼,把命烂在这里。”
景澈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恍若未闻。他心里清楚施筠词逃窜的大致方位,可他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一旦将去向全盘说出,追兵立刻便会围剿过去,施筠词难逃一死。那他此刻承受的所有酷刑、心口这道刻骨铭心的伤口、被背叛碾碎的真心,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旁人坐收渔利,唯独他白白受苦,往后再无亲自对峙、讨要血债的机会,百害而无一利。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一名狱卒失去耐心,抬手挥起刑杖狠狠砸在他后背。剧烈的冲击力让景澈浑身猛地震颤,胸口创口崩裂,涌出更多鲜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关死死咬紧,不肯求饶半句。
“硬扛着有什么用?那人亲手拿你当替死鬼,弃你在此送死,你还要替他守着秘密?”
狱卒步步紧逼,又将烧红的烙铁往前凑近几分,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周遭阴冷的空气。
景澈缓缓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与翻涌的恨意。
那些往日相伴的温情、临别那掺杂血腥味的吻,全都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他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本就是为了留着性命,日后亲自找到施筠词清算一切。
若是此刻松口,一切念想都会尽数落空。
他喘息着,嘴角溢出血沫,声音沙哑微弱,态度却无比坚定:“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辰里,酷刑层层叠加,接踵而至。
皮肉被反复磋磨、撕裂、灼伤,新的伤口叠着旧的伤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凝结成暗沉的暗红。
剧痛无休无止地席卷全身,他的意识一次次摇晃、下沉,数次濒临溃散昏迷的边缘,整个人早已脱力,几近瘫软在地。
可关于施筠词的去向,他自始至终守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松口的迹象。
他绝不会贪图片刻安逸,为了少挨几顿刑罚就松口,平白便宜了旁人,断了自己往后复仇的路。
地牢终年暗无天日,酷刑一轮接着一轮不曾停歇。撑着他熬过这炼狱般折磨的,只剩心底那股不肯熄灭的恨意。
守紧施筠词的行踪,就等于攥住了来日再见、亲手清算恩怨的所有指望。
几番严刑拷问皆无果,狱卒看着满身血污、依旧硬气的人,终究没了耐性,只能暂且停手,匆匆转身出了地牢,向上层之人禀报情况。
景澈发汗抽气,浑身疼痛锥心刺骨,悬在刑架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大口喘息着,视线已模糊不清。他静静低垂着头,血色从嘴唇间流失殆尽,落在青石地面上,混成大片暗红。
石墙角落的烛火跳动,忽明忽暗,映着他湿透的褴褛衣料,在阴森地牢中拖出愈发狰狞的暗影。
他缓缓阖眼,喉间鲜血溢出,起伏粗重的呼吸愈发急促,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自嘲的冷笑。本以为施筠词会对他动真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骗局。
亏他短短时日,满心满肺都是那人的影子,痴痴倾心至此,换来的却是遍体凌迟。
他恨,恨施筠词的背叛利用、恨自己无处发泄的满腔情意、恨这深牢严刑,更恨这无力讨回血债的憋屈和不甘。
这般煎熬数日夜,地牢的大门再度打开。
光亮从门口透进,人影逆着光线阔步而入,衣摆随着步伐垂落,缓缓踏进暗沉沉的光影之中。
景澈睁开眼,视线模糊朦胧,只能辨出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形轮廓。
一丝嘲讽的冷笑在嘴角蔓延,他低声开口,沙哑艰涩:
“终于耐不住,亲自来了?”
他吐出含血的气音,语气荒凉,带着几近喃喃般的自嘲。
来人未置一语,缓步走到近前。
景澈看清他的脸,浓黑长眉斜飞入鬓,丹凤眼深冷狭长,鼻梁笔直,嘴唇薄削。因数日未眠的憔悴,眼底有薄薄的血丝,一贯英朗之中添了几分疲倦,却也更显出几分内敛冷峻的风华。
是宁望侯。
数日来狱卒轮番用刑、日□□供,软硬皆施,折磨得他皮肉溃烂、气血耗竭,却始终撬不开他半分口风。想来是底下人毫无进展,耗到这位当朝侯爷,终于亲自踏足这污秽血腥的地底炼狱。
地牢里的阴风随着关门的动作骤然收拢,隔绝了门外唯一的天光,只余炭火残火幽幽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斑驳,沉沉压在遍地血污的青石地上。
宁望侯垂眸望着高悬刑架、满身狼藉的少年。
少年肩骨被铁锁磨得血肉模糊,心口那道贯穿性命的剑伤早已反复溃烂,破旧的衣衫被血痂死死黏在皮肉之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可那双蒙着水雾、饱受折磨的眼底,没有求饶,没有怯懦,只剩一层冰封的冷硬,和一丝不入俗世的桀骜。
数日酷刑,日夜煎熬,竟没磨掉他半分骨气,只磨出了一身彻骨的缄默与恨意。
宁望侯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朝堂权柄压人的威压:“数日刑加其身,依旧不肯吐实?”
景澈微微抬着眼,费力牵动唇角,又是一抹惨淡的笑,血沫顺着嘴角缓缓滑落:
“承蒙侯爷关照,受刑至今,荣幸之至。”
“你比本侯想象的,更能忍。”
宁望侯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将少年单薄浴血的身躯彻底笼入晦暗之中,
“施筠词那样的毒蛇,真值得你如此舍生忘死?
地牢阴风穿隙,吹得他残破衣料微微颤动,心口溃烂的伤口随呼吸扯出撕裂般的剧痛。景澈缓了许久,才慢慢聚起一丝气力,涣散的目光定定对上宁望侯深冷的眼。
他的声音极轻、极哑,破碎得几乎被阴风吞没,却清醒得骇人:
“若是不能亲手寻他清算,纵是活着受再多折磨,又有何意义?”
宁望侯盯着他许久,仿佛探究,又似欣赏。
少年始终顶着那双倔到极致的眼睛,强忍着遍体凌迟的痛楚,竟也依旧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不见半分退缩乞求。
“他亲手刺你心口,弃你于死地,拿你做挡路棋子。”
“天下最可笑的牺牲,莫过于你这般,受尽苦楚,仍要为负你之人闭口缄言。”
低沉嗓音不急不缓,竟似是有些可惜。
景澈苍白的脸上牵起一丝笑,声音低哑,气若游丝:“值或不值,是我自己的事。”
他目中倔强不驯、无惧无畏,饶是遍体伤痕,也依旧无损那一身傲然风骨。
宁望侯默了半晌,似在沉吟思量。末了,他终究还是站直身,转身向外踏出。
“既这般坚持,本侯成全你。”
淡淡的声音一句一顿,再无更多交代,背影已经走到门口,衣摆擦过门槛,最后垂落的一瞬,只剩摇曳不定的烛火,将他轮廓深浓的影子投在地牢尽头。
景澈抿紧唇,微微垂眼,虚弱地喘息。
只觉得紧绷的神经从一场煎熬的生死博弈中,骤然松了下来。
他缓缓阖上眼,颤颤牵动唇角,唇齿间只剩一片苦涩。
到底赌赢了。
宁望侯难得松口,意味着施筠词的行踪,终于浮出水面。
哪怕遍身血污、痛不欲生,总算有了再见面的指望。
只剩一个执念支撑的残躯,似乎又攒起几分力气,在酷刑带来的昏聩和麻木中,缓缓回魂,连呼吸都渐稳了下来。
施筠词,我等着你。
这句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无声誓言,成了往后无数漫漫长夜里,唯一死死托住他、撑着他熬下去的全部气力。
不知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熬了多少日夜,厚重的牢门忽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刺眼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劈开经年不散的晦暗。景澈本能地浑身一瑟缩,眼睑猛地收紧,死死眯起双眼。
长久未见日光的眼眸受不住这般明亮,酸涩刺痛阵阵翻涌,良久,他才勉强适应这骤然降临的光亮。
两名亲兵上前,粗鲁地拽住他的双臂,拖着戴满沉重镣铐的他缓步走出地牢。他被迫抬头,正午烈阳直直砸落,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庭院中央的日光最是炽烈。
宁望侯一身玄黑重甲覆身,凛冽锋芒藏于甲叶纹路之间,腰间长剑沉稳垂落。层层亲兵分列两侧,肃立如林,衬得立在日光正中的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宛若凌驾凡尘的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景澈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刀鞘之上,鞘中镶嵌的那块暖翡,被烈阳烘得透亮,翠色浓烈刺目。光线折射出细碎凌厉的光斑,一刀刀割在他干涩泛红的眼底,生疼难忍。
他缓缓垂首,双手被铁绳反缚于身后,任由亲兵拖拽着前行,最终停在宁望侯脚边。
他始终缄默不语,脊背绷得僵直,视线牢牢钉在对方乌黑的靴面之上,牙关死死咬紧,将满身的屈辱、疲惫与隐忍,尽数压在胸腔深处。
宁望侯垂眸俯视脚下狼狈的人,居高临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景澈,考虑得如何?”
沉寂多日的喉咙早已干涩沙哑,景澈却缓缓抬眼,直直撞进宁望侯深邃冷冽的眼眸里,铿锵落地:“宁死,不屈。”
宁望侯眸色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且凉薄的笑意。他未曾多言,只抬手拔剑。
清冽的金属破鞘声骤然划破庭院寂静,凛冽寒光掠过天际,一瞬映亮景澈苍白死寂的眉眼。下一瞬,剑锋轻巧扫过缚住他双手的铁绳,紧绷的桎梏应声断裂。
手腕骤然一松,久违的自由落在掌心。
“很好。”宁望侯收势垂剑,眼底掠过一丝认可,“果然不愧是施筠词身边的人。”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一转,锋利的剑尖直直抵上景澈单薄的咽喉。
冰凉刺骨的剑锋贴合皮肉,只需他微微发力,便能顷刻贯穿喉间,了结这鲜活性命。
“既然如此,本侯成全你。”
刀锋抵喉、命悬一刻,景澈面色分毫未改,眼底寻不到半分怯意。
他静静迎上对方沉凝的目光,唇角缓缓浮起一抹孤绝的浅笑。久未言语的嗓音干涩破碎,被晚风撕扯,落下的每一字却依旧分明铿锵。
“要杀我,尽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