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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年露冷枫林月 昔日罗裳化 ...

  •   地牢阴寒,潮气浸骨。

      一夜刑尽,二十七道铁鞭留下的伤口纵横交错,覆满脊背。血早凝干,黏住破碎囚服与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皮肉撕裂般的钝痛。

      谢如晦半倚石壁,浑身脱力。

      昨夜赫连昧盛怒施刑,鞭雨落下,他咬牙撑过最后一鞭,始终死死睁着眼,不曾错过赫连昧眼底翻涌的情绪——从冷笑嘲讽,到复杂难辨,直至最后眼底隐痛与愧悔交织。

      谢如晦闭了闭眼。

      恍惚中想起年少时节,两人背靠背坐在月下,说今后要携手同行。那时赫连昧笑得坦荡磊落。

      他早做好了结局。削官、斩首、弃市、流放——无论哪一种,他都坦然受之。

      不知静坐了多久,牢门铁锁一声轻响。

      狱卒持烛而入,火光刺破幽暗,照得满地血痕斑驳。

      谢如晦睁开眼。

      赫连昧垂眼不看他。目光落处,染血囚衣紧贴削瘦肩头,纵横伤痕触目惊心。他闭了闭眼,强自定神,低声问:“我不是吩咐过替他上药吗?”

      狱卒吓了一跳,忙俯身告罪。

      赫连昧再转眼看他时,眼底寒戾已褪,只余沉黯无奈。他抬手,微凉指尖拈起囚衣一角,小心剥离黏结血肉的破布。谢如晦抿唇强忍,额头冷汗微沁。

      血迹染红衣衫,皮肉翻绽。赫连昧看着心惊,待布帛彻底分开,从袖中取出伤药,倾手涂于伤处。

      药力渗入,火辣辣的疼。谢如晦屏息忍了回去,身子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赫连昧一滞,不自觉放缓了动作。

      狱卒上前帮忙,扫到谢如晦伤痕累累的模样,凉药渗入伤口瞬间激得肩背肌肉痉挛绷紧。谢如晦喉间逸出半声闷哼,赫连昧手上微颤,指尖触到他手背冰冷的汗意。

      狱卒上完药,躬身告退。牢房重归沉寂。

      谢如晦僵坐许久,稍觉松弛,低低喘了口气,强撑着坐直脊背,避开赫连昧指尖轻碰伤处的动作,哑声道:“多谢世子。”

      赫连昧闻言微怔。这一声道谢再寻常不过,却像冷箭直直扎进心底最柔软处。

      他手收回半途,又忍不住探去肩头,指腹从谢如晦颊边掠过。谢如晦眉眼低垂,竭力克制重伤后的虚弱颤栗,却抑制不住骤升的湿热涌上眼角。

      热泪猝然盈睫,坠于地牢冰冷尘埃中,无声无息。

      赫连昧心头微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默不作声转过身,借背光掩下动容之色。静默片刻,才哑声道:“如晦……”

      那声“如晦”含在喉间,千般愧悔、半生纠缠,终究尽数咽落。

      话到尽头,皆是空涩。

      他立在原地,背光而立,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覆在谢如晦遍体鳞伤的身上。一室寂静,只剩两人细微交错的呼吸,混着药香与未散的血腥。

      谢如晦垂着眼,睫尖湿痕未干。他从不示弱于人,更不会示弱给赫连昧。方才那一滴热泪,是重伤脱力的失态,转瞬便被硬生生封回心底。

      他微微偏头,避开赫连昧的目光,声音依旧沙哑淡薄:“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赫连昧眸光黯了黯,长长舒气定神,俯身贴近谢如晦耳畔低语出声。

      细若蚊蚋的话音拂过谢如晦发烫耳廓。谢如晦静静听着,眼帘半敛,唯有垂在膝头的手微颤一瞬,下颚绷得极紧。

      赫连昧说完,俯身低眉定望他隐忍黯淡的眼瞳。

      “我可以恨你一辈子,但我不能接受——你死在别人手里。”

      黯哑声音微颤,带着不由分说的决然偏执。

      谢如晦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良久轻轻阖眼,低低一笑,嘶哑嗓音微涩:“如君所愿。”

      赫连昧指尖冰凉,胸腔翻涌的震颤剧烈得近乎灼烧肺腑。

      他心知肚明。谢如晦早已油尽灯枯,方才坦荡认下罪责、默然收下这份情意,已是强忍万般难堪。再多一句软语,便是逼他折腰;再近一寸距离,便是折辱他一身清骨。

      是以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缓缓倾身,极轻极缓地抬手,揽住了那副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的肩背。

      这一个拥抱,克制得近乎惨烈。双臂只是虚虚环着,掌心死死收着力道,指尖精准避开脊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只小心翼翼圈住尚且完好的肩头。不敢收紧,不敢触碰分毫患处,整个怀抱都是悬空的。

      可垂在身后的指节,却攥得泛白。

      被拥在怀中的谢如晦,躯体瞬间僵住。脊背绷出一道紧绷的弧线,眼底积压许久的湿意重重沉落,硬生生逼回眼眶,无声无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挣,只低敛着眉眼,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赫连昧埋首在他微凉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沉沉压在他染血的衣料上。喉间堵着万千酸涩,千仇万恨、千怜万悔,尽数沉淀在胸腔深处,不敢泄露半分。

      他恨谢如晦的背叛,怨他的决绝,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步步为营罚他至此。

      可到最后,他唯独舍不得——舍不得旁人折辱他、天道了结他、岁月彻底埋葬他。

      爱恨缠得死紧,早分不清孰对孰错。

      他只求这人尚在人间。

      静谧的温存不过刹那,地牢外忽传层层规整的履声。

      步步沉肃,由远及近,破开这片晦暗私密的方寸之地。

      一瞬之间,私情归零。

      赫连昧身躯微凛,刹那松手,利落退身。眼底所有翻涌的柔软、愧悔、偏执与疼惜,瞬息冰封落尽。立在原地的,又是那个端方冷肃、喜怒不形于色的柔然世子。

      谢如晦也缓缓挺直微塌的脊背。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残破的囚衣,指尖擦过磨损的衣料。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苍白面庞覆上一层彻骨的漠然。

      下一秒,牢门铁锁发出一声清脆冷响。

      内侍捧着旨意缓步走入,身姿恭肃,语调平直无波,响彻整座幽暗地牢:

      “宁侯府口谕——谢如晦,接旨。”

      谢如晦垂首立身,淡淡躬身:“罪臣接旨。”

      赫连昧立在侧方,身姿端正如松,眉眼冷肃。袖中十指悄然紧握,静静听判。

      内侍展开白纸谕令,字字落铁:

      “原当朝中枢辅政谢如晦,身居台阁,执掌权柄数年。徇私结弊,贪浊多有牵连,罪迹确凿,本当勘律论死,以肃纲纪。”

      一句定死罪,地牢空气骤然凝冻。

      谢如晦睫羽未颤,坦然受下。

      身侧赫连昧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内侍话音不改,骤然转折:

      “然其熟稔西线边防、两族利害,数年暗抚流民、稳息边争,颇有微功。宁望侯惜其才,屡次力保,圣上准奏。”

      “今赦其死罪,撤除所有中枢官衔、世袭爵位,永世不得入内阁、复宰辅职。”

      “贬为清慎司从九品推官,戴罪留京,供职刑狱。专司勘审朝野贪腐、官吏徇私、边关谍案,日日以案自省、以功赎罪。三日后出狱赴任,钦此。”

      一语落毕,尘埃落定。

      谢如晦缓缓俯身,礼数规整:“罪臣谢恩领旨,谨遵圣意。”

      后背鞭痕火辣刺痛,灼得眼眸微酸。

      狱卒上前将镣铐锁链除去。谢如晦踉跄一刻,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晃。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攥住他手臂,半扶半携,悄无声息,掌心温凉干燥。

      谢如晦稍稍躬身,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

      赫连昧薄唇抿成一线,眉目低垂,低低嗯了一声。

      冰冷的镣铐落地,发出一阵沉闷声响。

      谢如晦站直身形,对内侍颔首恭声:“劳烦转告圣上,罪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意隆恩。”

      内侍垂眸敛目,郑重躬身还礼:“恭喜大人洗清罪责,重获新生。望大人日后戒骄戒躁,正心改过,为国为民,共谋太平。”

      谢如晦从容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赫连昧立于旁侧,身姿挺拔端正,立姿稳稳合乎朝堂礼数。可那双眸子松松散散,半点肃穆皆无。须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压得极低,嘲弄意味十足。

      内侍耳力极敏,余光骤然扫来,目光沉敛,裹着几分肃穆的警告。

      赫连昧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他依循朝规微微垂首,从容避开对方视线,脊背挺得笔直,抬手抱拳、俯身行礼,一套动作流畅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独一双眼全无恭谨敬畏,漾着散漫戏谑的笑意,嘴上话说得四平八稳:“公公奔波传旨,辛苦。”

      内侍脸色沉了几分,偏又抓不到半分错处发难,只能冷着脸压下心头不悦,闷哼一声权当应答,一甩袖袍转身:

      “即刻启程回宫复命。谢大人、世子,就此别过。”

      一语落定,内侍快步离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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