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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人看取海棠色 明岁香魂坠 ...

  •   三日期满,赫连昧整理衣袍,敛尽一身阴郁戾气,再度登门请见宁望侯。

      书房内烛火温宁,宁望侯正翻阅西线卷宗,抬眸见他神色沉静、眼底戾气尽敛,褪去了那日的躁动偏执,已然沉淀下心性,心底微微颔首。

      “思过完毕?”

      赫连昧深躬颔首,礼数周全,嗓音沉定,无半分浮躁:

      “弟子思过三日,已知大错。私刑泄愤,失君子度、失将帅量,困于私怨、乱了分寸,一叶障目,险些自堕心魔。往后必收束心性,公私分明,再不敢越矩妄为。”

      宁望侯合卷置案,静静看他良久。

      他素来知晓这名弟子的好。天资卓绝、沉稳隐忍、进退有度,身在异乡为质,身处敌庭高墙,却比无数东曜子弟更守礼、更知规、更懂分寸。

      唯独遇上谢如晦,便方寸尽失,理智崩塌,露出血脉里执拗刚烈、爱恨焚心的本性。

      良久,宁望侯终于开口,落下定夺,推翻远戍边关之判,改其归宿:

      “你知错能省,尚可雕琢。我便定谢如晦最终处置。”

      赫连昧身形微顿,垂眸静听,心底隐隐悬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谢如晦早年背信弃义,构陷挚友、趋权逐利,罪孽确凿,无可辩驳。”

      宁望侯字句清明,公允不偏,“削去全部爵位官阶,摘除中枢职权,永世不得复登内阁、重参朝纲。死罪豁免,牢狱豁免。”

      他指尖叩了叩案上刑狱卷宗,“清慎司掌天下刑案、朝堂要犯勘审,事务繁杂凶险,正好磨他一身矜贵傲气。贬为清慎司普通推官,戴罪理事,以断案安民抵当年血债。”

      此言落地,赫连昧浑身一震,抬眸瞬间,灰绿色瞳孔里翻涌出错愕、震动,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侥幸。

      造化弄人,何其讽刺。

      昔日他身居宰辅重位,出入朱门高第,周旋于皇亲勋贵、地方世族之间。朝堂上下,万事皆以财利得失权衡计较,靠着左右逢源、暗通关节稳坐相位。

      朝野间数不清的贪墨贿赂、权钱交易尽数经他之手,或是睁一眼闭一眼纵容包庇,或是顺势借手中权柄为自己、为亲族捞取私利,深陷浊流之中,自以为深谙为官生存之道,从未察觉周身早已被贪欲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一朝风波倾覆,荣华权位尽数剥离,华贵蟒袍、玉带朝珠皆被收走,身上只余下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推官官衫。

      此后长年坐守不见天光、寒气浸骨的刑狱公堂,分内差事便是勘问天下贪赃枉法之徒。阶下镣铐作响、垂首待审的罪人,言谈行事、敛财弄权的手段,无一不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每一次提审,都等于亲手撕开往日不堪的旧伤疤。

      从前身在局内,被权欲蒙蔽双目,看不见自身满身污尘;而今日日直面世间所有贪鄙恶事,审断旁人一桩桩罪责,每一条供词、每一桩赃案,都清清楚楚照出他早年难以洗刷的劣迹。

      白日伏案阅卷,夜里辗转难眠,无时无刻不在直面过往罪孽,满心愧悔层层堆叠,日夜反复自省折磨,前尘旧污如影随形,天地辽阔,竟无一处可供他躲藏逃避。

      赫连昧喉间微紧,低声发问:“大理寺权责繁重,多接触重刑死囚,他一身旧伤未愈……”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语气里藏了担忧,立刻收声垂首,“弟子遵侯爷安排。”

      宁望侯瞥他一眼,一语点破心思:“你是怕日日同衙相见,抑或是怕再也寻不到与他对峙的由头?不必掩饰。把他留在京城大理寺,恩怨摆在明面上,好过你私设刑狱、暗中泄愤,失了分寸格局。”

      赫连昧垂着眼,指尖微蜷,半晌默然无一言。

      宁望侯静静将他肩头那丝不易察觉的震颤瞧得分明,语气淡而公允,却字字切中内里盘算,缓缓道破这般安排的深意:

      “将他远谪黄沙荒漠,不过是留一处与世隔绝之地,容他闭门静思、苟且赎罪,终究是条宽松退路;可令他脱去高官章服,置身大理寺阴冷刑狱,才是真正挫尽他一身矜傲、逼他幡然自省的重罚。

      “他半生身居高位,朝堂内外权钱交易、贪私钻营的门道无一不烂熟于心,天下间论洞悉官场上不得见光的腌臜勾当,无人能出其右。”

      “命他专职勘审一众贪赃污吏,便是要他日日直面世间所有贪欲恶罪,旁观旁人招供敛财徇私的桩桩旧事,方能真切看清当年自己每一步踏错的歧途,彻骨明白昔日积下的罪孽何等深重。”

      宁望侯眸光落定,温声问:“如何?”

      赫连昧喉结艰涩地动了动,重重一叩,几乎是发自肺腑的谢恩:“谢师父明断。”

      到这一刻,赫连昧才算彻彻底底通透宁望侯这番布置底下藏着的全盘心思。

      若只是将那人发配远戍边关,不过是寻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僻地界,容他独自静思赎罪。山海远隔,经年难再相见,从前种种纠葛恩怨,便能顺势翻篇,算作一笔两清。

      可贬入清慎司刑狱却是全然不同的用意。一来要挫尽他往日身居高位养出的一身桀骜傲气,日日与案牍罪囚相伴,磨去浮躁,淬炼早已蒙尘的心性;二来把他困在满是污浊罪案的俗世刑狱之中,时时刻刻直面权财贪欲酿成的不堪。

      而最关键、最深的一层算计是——这人往后一举一动、日日煎熬自省的模样,尽数落在清慎司辖地,等于生生将他锁在赫连昧目力可及之处,半分也逃不开。

      从前是那人仗权势步步紧逼,予取予求,如今风水流转,轮到自己掌握全局。

      谢如晦。他在心底冷笑,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埋藏于心底许多年的情绪,翻涌而出,顿时畅快淋漓,饶是赫连昧自制力过人,也忍不住握拳抵唇,低头片刻,掩饰眼底那一丝难以克制的狂喜。

      宁望侯将弟子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温声叮嘱:“日后你要善待他,多鞭策多警醒。他犯错受罚,你严苛管教,旁人欺他辱他,你要以礼相待。”

      赫连昧敛去心绪,垂首肃容,应下:“弟子明白。”

      宁望侯微微点头,尘埃落定,终于没再多说什么。
      抬手示意弟子退下,复拿起卷宗批阅,侧脸轮廓在烛火掩映下似有些疲惫。

      赫连昧滞了一瞬,迟疑回身,低声开口:“师父……”

      宁望侯没抬眼,只略微侧首,等待他下文。

      赫连昧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忍下那股犹豫和忐忑,追问出口:““师父……他罪孽深重、负尽情义,您为何始终执意保他性命、留他在京供职?”

      他眼底藏着一丝难解的执拗,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二十七鞭落尽,那人傲骨不折、至死缄默,本该落得身败名裂、身死刑场的结局,可师父偏偏一次次宽宥,给罪臣赎罪之路,给负义之人回头之机。

      似是猜到他想追问什么。

      宁望侯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眸间,将赫连昧眼底敛尽的疲惫照得分明。

      “人活一世,罪孽如影相随,谁都无法免除。我当年也曾险些步他后尘,能幡然醒悟,便对旁人存一丝希冀。”

      赫连昧听得极认真,静默地点头。

      宁望侯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案上堆叠的刑狱卷宗,声响沉缓,敲碎一室凝滞的静。

      “你只看见他一身罪孽,只记年少私仇,却看不清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如今世家抱团,外戚暗中勾结,西线粮草、边关通商全被几股势力攥在手心,处处藏着贪腐漏洞。满朝文武,要么深陷利益泥潭,要么不通边关虚实,唯有谢如晦,深谙所有暗处交易、权钱往来的门路。”

      他抬眸直视赫连昧,语气冷静通透,不带半分温情:

      “留他一条性命,贬入清慎司推官一职,不是单纯给他赎罪之路,是留一把利刃,制衡朝堂盘踞已久的贪腐势力。世家忌惮他手握所有私下把柄,朝中庸臣惧他勘案毒辣,有他坐镇刑狱勘审贪赃旧案,各方势力才不敢肆意妄为。”

      赫连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骨泛出青白。心底那点单纯报复的畅快,瞬间被一层冷冽的清醒覆盖。

      宁望侯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尽收眼底,淡淡补充:

      “你心思深沉,行事素来果决狠辣,这点不必瞒我。你想借法度磋磨他、清算旧怨,我心知肚明。但你要分清公私,朝堂制衡是公事,年少私仇是私心,不可混为一谈。”

      赫连昧喉间微涩,低声应道:“弟子谨记。”

      “世家、藩王、边关将领各有私心,互相牵制,缺一不可。杀了谢如晦,等于斩断唯一能捅破层层贪腐罗网的人,各方势力再无顾忌,西线流民、两族百姓只会饱受压榨战火之苦。”

      宁望侯长叹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疲惫,“我留他,是留制衡之棋;给你旁听复核的权限,是让你盯着这盘棋,莫要被私人恨意蒙蔽双眼,误了大局。”

      赫连昧垂首叩拜,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一丝落空——原来侯爷保全谢如晦,大半是出于朝堂算计,并非全然心软惜徒;又有隐秘的快意,这人沦为制衡棋子,困在清慎司永无脱身余地,往后数年,日日要在刑狱之内拆解自己曾经亲手织就的贪腐权网,日夜与自身罪孽对峙,这份煎熬,远胜地牢二十七鞭。

      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怼有处安放,却又多了一层冰冷的清醒。他本就杀伐果决、心思藏得极深,现下彻底摸清宁望侯的用意,反倒生出更隐晦的盘算。

      朝堂用他制衡权贵,而自己,便借清慎司的法度,慢慢清算少年旧账,公事为刃,私心为底,名正言顺,无人能指摘半句。

      宁望侯看穿他眼底暗藏的算计,却没有点破,只重新拾起朱笔落在卷宗之上,烛火将他身影衬得单薄疲惫,案头残烛随风轻轻晃动,暖黄光晕漫过他眉眼,不见半分筹谋算计的冷厉,只剩看透人心后的悲悯从容。

      他不提朝堂权术,不拆解各方制衡的棋局,只放缓语调,直指心底症结,全然是提点渡化的温声劝诫。

      “昧儿,你扪心自问便知,这么多年压在心底、叫你日夜难安的,从来不止谢如晦一人犯下的罪责。”

      话音轻缓,烛火衬得神色悲悯,似剖开赫连昧深藏多年的心疤:

      “你恨他当年趋附权财、背弃你,可心底翻涌的怨,大半并非单单针对他一人的贪私背叛。”

      “ 你恨他贪权趋利、背弃旧情,可你心底翻涌的怨,从来不止针对他一人的背叛。”

      你恨年少孤苦无依,一片真心错付旁人;恨世道凉薄不公,赤诚情义终究抵不过权财权势;恨你半生身陷血海恩怨,辗转流离、进退维谷,受尽颠沛苦楚。”

      “偏偏负你的那人,当年身居高位、平步青云,安享多年荣华顺遂。”

      “这份失衡的落差,才是你执念生根、岁岁难脱的根源。”

      话音落,赫连昧身躯微微一颤,慌忙垂下头颅,密长的睫毛垂落,死死掩住眼底汹涌翻搅的万般情绪,一言不发。

      “可你若长年困囿于这份刻骨恨意,事事针对,处处苛责,任由私人仇怨盖过本心,戾气侵骨,执念缠身,终生不得解脱。”

      宁望侯声线温润厚重,每一字都精准戳破他紧锁的心结,

      “你天生锋芒锐利,行事杀伐决断,心志坚硬,城府深沉。倘若任由私仇左右心神,极易一叶障目,失却上位者该有的胸襟格局,行事分寸大乱。”

      “我将他留在京中,不发配黄沙远漠,不遣往边疆苦寒之地,令你二人同处朝堂,共掌刑狱要务,并非偏袒昔日罪臣,而是要你日日直面旧年怨结,时时回望不堪过往。”

      “面对心中宿怨尚能自持不动怒,身负血海深仇亦不滥施杀伐,这才是渡你,亦是打磨你的心性。”

      一席话语温柔却分量千钧,无半分朝堂算计,尽是身为师长的苦心提点,只盼他早日挣脱心魔枷锁,放下经年执念。

      赫连昧静立聆听,胸中气血反复翻涌,心神震荡难平。

      起初他只单纯以为,师父是心存仁善,怜惜谢如晦一身才干,特意留给他一条悔过赎罪的生路。
      可刹那电光闪过,他本就心思深沉剔透,转瞬将所有来龙去脉尽数复盘明晰——

      师父太懂他了。

      懂他骨子里隐忍狠戾,懂他积年执念根深蒂固,懂他身负柔然异族滚烫血性,更清楚若无人加以束缚,满腔私恨足以扰乱心智、动摇朝局,甚至牵动边境安宁,再起战乱。

      是以师父未曾取谢如晦性命。

      是以师父不肯将他远远流放隔绝。

      是以师父特意将这个最清楚他过往、洞悉他所有软肋、唯独能制衡他狂躁心性之人,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

      师父嘴上从不提制衡二字,可一张无形的局,早已悄然铺展妥当。

      留下谢如晦,对内,他深谙官场贪腐所有隐秘关节,可彻查朝野贪赃弊案,理清西线积攒多年的纷乱纠葛;
      于他赫连昧而言,谢如晦更是世上唯一能牵绊他心魔、压制他偏执戾气、锁住他满腔私怨的人。

      二人之间,一身罪孽,一腔怨怼;满心愧悔,刻骨深仇。

      他们最知晓彼此的软肋与痛处,也唯有对方,能互相约束牵制。

      谢如晦余生被愧疚日夜磋磨,行事步步谨慎,绝不敢再兴风浪、挑起战火;

      而他赫连昧,日日与昔日至交、今日罪囚相对,国法高悬于前,师长教诲铭记于心,再也不能随心泄愤,滥用私刑,凭一己喜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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