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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落月居 护心雪蛊 ...

  •   落月居内,下人熟门熟路将浑身血泥的施筠词抬进他往年常住的西厢房,收拾被褥时随口低声交谈。

      “是施公子,好些年没来了,竟伤成这般模样。”

      “快去后院请夫人,他身上那毒,唯有夫人能稳住。”

      施筠词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感觉有人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物,又喂入清清凉凉的汤药。暖意将他包围,周遭纷乱的对话、动作在耳中渐渐模糊。他倦极,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意识似沉入一团混沌之中。

      纷杂的脚步声。有人俯下身来,低声唤他的名字。
      施筠词几乎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只觉得声音熟悉,关切。施筠词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似被胶黏住,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施筠词仿佛能感受到那温厚掌心的暖意。那手上淡淡的、熟悉的兰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困意再度袭来,施筠词安心地沉进黑暗。

      这一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施筠词在漫长而温暖的黑暗梦境里,细细喘息,似是无梦。意识缓缓苏醒时,他隐隐听见窗外雨声依旧。

      有女子的低语,似远似近,融进雨声里,轻如呢喃。

      施筠词慢慢睁开眼,上方是床帐,其上坠着青紫色的流苏。熟悉的竹纹月洞窗。他动了动手指,肩胛处有微微的刺痛,药布被牵动,渗透出细密的温热。

      施筠词微微偏头,看向床边。

      靠坐在床边的女子抬头,看见他醒来,清亮的眸子里闪过惊喜。施筠词怔怔看着她,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施公子醒了。”女子秀美的容颜上,溢满欣喜的笑容。她站起来,轻轻地扶起施筠词,把枕垫靠在他后背,又从床头小几上端起药碗,喂他服下。

      苦涩的药流入口中,施筠词微皱眉,但顺从地咽下。

      眼前的女子,是施筠词的老相识,落月居主人,也是传闻中的四大杀手之一,蓝伽。她看似温软纤弱,但身手不凡,施筠词曾与她有过数次交锋,胜负未分。

      施筠词静静打量她,只觉得,蓝伽似乎又消瘦了一些,白绢裙衫越发衬得她似一株单薄的凌寒幽兰。他胸口仍有些疼痛,但已不再那么剧烈,施筠词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谢:“多谢蓝姑娘。”

      蓝伽闻言,递药的手微微一顿,浅淡笑意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残余药渍,动作熟稔自然
      “施公子言重了。”

      蓝伽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多了抹幽幽的怅然:“同我不必这般生分,早年你避祸来落月居,在这西厢房一住便是半载,那时可从未一口一个蓝姑娘同我客套。”

      她将空药碗搁回雕花小几,回身拉过一旁软凳坐下,目光落至他肩胛层层缠裹的药帛,眉宇轻蹙。

      “方才替你清创时便瞧出来了,外伤倒还好说,内里那股噬心毒翻涌得凶险,寻常汤药只能暂时压下痛感,撑不了几日。”

      施筠词倚着软垫,呼吸尚带着几分虚弱,闻言垂眸看向自己泛着青白的掌心,松烟绿衫早已被血污拆换,只剩一层薄里衣覆身。

      “劳你费心。”依旧是淡淡一句,没有过多剖白,过往苗疆结伴游历、借山庄避世静养的旧事,半句不提。

      蓝伽深知他性子,素来习惯独扛万般苦楚,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袒露半分狼狈,也不追问他此番一身血泥、毒发失控的缘由,只起身取来壁间木匣。
      匣中卧着一枚通体莹润如雪的蛊虫,触手泛着微凉清润之气,正是护心雪蛊。

      “当年我耗费数月心血炼这雪蛊,本就是为解你毒发穿心之痛,这些年我一直好生养着,就防着今日。”

      她伸手,指尖捏起雪蛊,轻轻贴在施筠词心口毒脉盘旋之处,又取过一罐青黑色蛊引药膏,细细敷在他掌心外翻的旧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分明早已做过无数回。

      雪蛊贴着皮肉缓缓蠕动,一股清寒暖意顺着血脉游走,胸口火烧火燎的剧痛瞬时消去大半,施筠词紧绷的肩背,终于悄然松弛。

      他阖目静坐,有片刻的恍惚。

      蓝伽不出声,静静守在一旁。施筠词闭目感受雪蛊传导而来的清寒之气,渐渐恢复力气,侧眸看向身旁的女子,水眸如浸了微光,清亮温柔。

      “谢谢。”施筠词的声音沙哑,眸中少见地透出几分暖意,

      “前阵子听闻你身陷东曜朝堂纷争,我本打算动身北上寻你,还未动身,倒先等来了浑身是伤的你。”蓝伽垂着眼收拾药具,语声轻缓,混着窗外淅沥雨声,

      “我虽卷入朝事,倒不曾受困。”她对上施筠词的目光,微微一笑,“倒是施公子,这些年可还好?”

      施筠词不愿多提自己生死关头的狼狈,稍纵即逝地眸光微黯,薄唇却勾起笑意:“不坏,在此旧地重游,比任何时候都好。”

      蓝伽听得他这句发自肺腑的答复,清眸中笑意更深,起身端来清水,轻沾棉布,细致地为他擦拭脸上血污,指尖温润的触感,让施筠词恍惚生出错觉,仿佛回到数年前无忧无虑、在落月居暂避的那段时光。

      蓝伽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又细致又轻柔。施筠词凝望着蓝伽清丽的侧颜,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一幕究竟是梦,还是久违的现实。

      直到肩膀上缠裹的药帛换过一遍,蓝伽收了手上的纱布,指尖探到他肩颈筋骨处时,动作骤然僵住。

      方才强压的平静顷刻间崩碎,她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施筠词,眼底翻涌着痛惜与难以按捺的愠怒,声音都带上几分艰涩:

      “筋脉寸断,一身武学根基尽数碎了……是谁下的手?”

      施筠词垂下眼眸,并未回答。蓝伽心头痛意更重,握住他手,“能伤你至此,绝非寻常高手。”她清眸中燃起一抹强烈而幽沉的杀意,低声追问:

      “告诉我,施公子,究竟是……”

      施筠词抬手,握住蓝伽微凉的手,轻轻摇头,淡笑道:“不过是机缘巧合,不算大碍,我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他反握住蓝伽的手,掌心暖意安抚了她的急怒,

      “蓝伽,不必担忧。”

      蓝伽见他刻意回避,心口闷得发堵,行医多年,她再清楚不过这般伤势有多狠绝,分明是存心要碾碎他一身傲骨,断去他所有依仗。她缓缓收回手,指节攥得发白,语气沉涩压抑:

      “施公子,你若不愿说,我便不问。”

      她瞳中固执地流露出几分恳求,缓缓道:“只告诉我,我能帮你什么。”

      施筠词与她对视片刻,微微失笑。“你帮了我良多,已让我不知该如何感激。”

      他抬手覆上胸口雪蛊的所在,专注感受着雪蛊清寒之气一点一点渗入心脉,渐渐舒平刺痛。施筠词眸光柔和,从心而发的暖意,驱散苍白的脸色,如玉容颜褪去血色,染了几分浅淡光泽。

      他道:“蓝伽,给我一些时间,待我养好伤,定会与你分说。”

      蓝伽看着他眼神中难言的苦楚与隐忍,终究还是不忍追问,重重点了点头。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头规整散落的医具,眉眼覆着一层寒凉悲悯:

      “这几日安心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劳神费思。雪蛊只能压住你体内躁动的噬心毒、勉强吊住残躯生机,碎烂的经脉我能慢慢滋养,却再也修复不回从前。”

      施筠词这才缓缓回神,视线越过竹纹月洞窗,望着雨雾漫笼的远山,目光遥遥牵向关内东曜的方向,半晌,他似叹似笑,声线轻缓如流水般轻荡开:“无碍。”
      “我并不急于恢复从前,只是想再看一会这落月居的明月清风。”

      蓝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知他在思量什么,却隐约感他心境有变,不再如初识时那般孑然独行,不再随时有可能割舍一切,就如一株深埋沙砾的竹,终于愿意破土而出。

      先前听闻东曜朝堂生乱,她本打算动身北上寻他,预想过他负伤被困,却从没想过对方能狠到废掉他全身武功。她不死心,又追问一遍:

      “到底是谁对你下这般死手?你不必替人遮掩。”

      施筠词收回目光,他安静看了一会蓝伽眼底执着的关切,终于无奈一笑,“我与那人之间,仅是分歧、而非仇怨。蓝伽,此中恩怨,我不愿牵连旁人。”
      蓝伽知他性子,也不再强求,却暗暗将这笔仇记在了心底。她重新替他敷上药膏,侧眸看向施筠词,像是终于放下心,浅浅笑了:

      “既不愿说,我便不问。施公子只需记住一句话——”
      施筠词抬眼,便见蓝伽水眸深幽,清妍容光如月色流转,浸润凉意:

      “若有朝一日需要蓝伽,不论多远,刀山火海,我必前来。”

      施筠词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转瞬又被沉沉郁色覆盖。
      半生周旋权谋、受尽磋磨,碾碎他傲骨与武学的是深宫纷争,可肯为他一诺赴刀山火海的,唯有世外旧友。

      他缓了缓气息,经脉虚空酸软的乏意沉沉压着身子,施筠词忍下困倦,竭力勾起唇,冲蓝伽露出笑意:
      “我确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蓝伽立刻正眸:“你说。”

      施筠词抬眼,视线穿透层层雨雾,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东曜皇城,眸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蓝伽,劳烦你替我去一趟皇城。”

      蓝伽神色微微凝滞,“我不懂朝事,能帮上什么忙?”

      施筠词静了一瞬,开口道:“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蓝伽微讶,向来清冷从容的施公子,竟难得流露出这般焦灼神色。她敛去诧异,郑重点头:“你说。”
      蓝伽微讶。

      她认识施筠词数年,此人素来清冷自持、万事自扛,纵是当年避祸苗疆、毒发濒死,也从未有过半分失态。今日竟难得流露这般坐立难安的焦灼。

      她敛去诧异,郑重点头:“你说。”

      施筠词缓缓移回远眺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薄唇轻颤,似是那个名字重逾千钧,压得他迟迟难以出口。
      他沉吟许久,心口毒脉隐隐发紧,才字字沉落,如利刃凿刻心间:

      “一个叫……景澈的人。”

      蓝伽微微一怔。

      景?
      那是东曜国姓,是天下至尊的姓氏。
      她瞬间明白,这人绝非普通朝臣,而是执掌整个东曜山河的帝王血脉。也终于懂了为何他不敢提、不敢问、不敢细说——这牵扯的,是倾覆半生的爱恨纠葛,是他宁死也不愿牵连旁人的深宫秘事。

      施筠词不愿深谈半句纠葛始末,只敛眸凝着她,带着近乎恳求的执拗,又重复一遍:

      “此人生死下落,请务必帮我打听。”

      “此人生死下落,请务必帮我打听。”
      蓝伽看着施筠词眼底浓郁的牵挂,思忖片刻,也知晓此中必定隐有绝深牵扯,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头承诺:
      “好。”

      “定不负所托。”

      施筠词感激地冲她一笑,竟似卸下心头重担,眸色清亮许多,倦意也减轻几分。他阖目缓了一会,便觉疲乏沉重席卷而至,缓缓躺回软枕上,没再说话,平静呼吸间却仿佛终于从煎熬里解脱出来,眉宇间轻愁散去,只剩安宁与释然。

      蓝伽为他盖好薄被,见他很快陷入浅眠,松了口气,静候片刻,见施筠词睡熟了,便起身悄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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