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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阿澈,替我去死吧 “不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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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蒙蒙薄雾越发浓重,浸得窗棂间凝结细碎水珠,混着落叶残雨,顺着破洞簌簌滴落。施筠词看着一滴水珠破开窗纸,直直落在膝上,顿时水花四溅,冷寒彻骨。
他缓缓低下头去,怔怔看着水珠浸透衣袍,沿着微湿的布料漫进皮肤,刺骨凉意一路深入骨髓。
良久,施筠词伸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起身。半幅身子刚撑起,胸口一阵钝痛袭来,冷汗瞬间打湿后背。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撑住身体,片刻间竟喘得像要脱力昏厥。
重重喘息几许,施筠词再度努力,终于半坐起身,勉强靠着床头,缓了片刻,便撑着手臂想要下床。
往外挪了两步,刚迈出半脚,双腿猛然一阵剧痛袭来。他险些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上,撞得胸腑又是一阵窒息闷痛。
施筠词只觉全身力气都在一点一点被抽离,满腔不甘、仇恨、痛苦与绝望纷纷发酵成无边无际的溃败和倦怠,最后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他仰躺在床上,恍惚看着木顶纹路。雨滴从窗洞飘落,一粒一粒砸到他的脸颊,湿凉触感,却衬得双眼越发干涩。
良久,施筠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覆在双眼之上,遮住黯淡光线,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不知是破窗灌进来的山间冷风吹得眼眶发涩,还是心底郁气溃压太久,眼角微微泛起湿红。施筠词轻声笑了一瞬,自嘲的笑声混着窗外雨声,细小得几乎湮灭。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山风穿窗而过的呜咽低响。寒意顺着破旧窗缝源源不断涌入,浸透单薄衣衫,往皮肉深处、骨头缝里钻。
明明身覆衾被,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寒凉彻骨。
施筠词缓缓往后靠去,后背抵上粗糙凉硬的床板,冰冷坚硬的木面贴着脊背,压得人心口发闷。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撕扯割裂,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十数载艰难度日,撑过国破城亡、亲人惨死,撑过颠沛乞讨、世人欺凌,撑过暗算重伤、腐心剧毒日夜蚀腑。
半生所有支撑,不过两桩执念。
一为复国,收复西凉故土,延续王族香火;二为护民,保全流离遗民,让受苦族人得以安生。
这两桩执念,是他熬过所有暗夜酷刑、绝境磨难的唯一依仗。可如今一纸帝王通牒、几句层层算计,将他两条生路、毕生执念尽数堵死,步步皆是死局。
坦白实情,景澈送死,族人屠灭;
私放景澈,大军压境,西漠覆灭;
自刎殉国,背负骂名,万民陪葬。
三条路,无一两全,无一善终。
他轻轻闭上眼,纤长的长睫簌簌轻颤,克制着翻涌欲出的剧痛与酸涩。朝夕相伴的细碎过往,不受控制地尽数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无比,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想起夜里寒凉、景澈怕他受寒着凉,整夜坐在炉边添柴守夜,困了就伏在炉边浅浅小憩;想起早前他毒发剧痛难忍,少年不惜孤身闯入重兵把守的地界,以身涉险换取稀缺解药;想起方才清晨临走前,景澈细心替他掖好被角,眼底满是真切的惦念;想起白日城门之下,少年定会为了买药忍下无端折辱,蹲在泥泞里捡拾烂掉的草药,默默吞下所有委屈。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掏心掏肺的温情,每一幕都在剐蹭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儿女情长,于家国大义面前,向来轻薄如尘,是最无用、最奢侈的累赘。
可这束落在他灰暗绝境里的温柔,是他半生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救赎。
反复辗转思量,只剩唯一一条险路可走。装作薄情寡义,亲手用刃重伤擒下景澈,拿着少年去往东曜朝堂履约,才能换西凉数万生灵平安还乡。唯有演一出彻头彻尾的背叛戏码,让暗处所有监视的眼线信以为真,原原本本把绝情的细节传回京城,伪帝才会信守赦免罪奴的承诺。
唯有装作薄情寡义,狠心绝情,亲手伤他、擒他,亲自押解景澈赴京投诚履约,才能换西漠数万生灵平安归乡。
而代价,是亲手斩断二人所有情分,彻底伤他、毁他,看着他万念俱灰、茫然彷徨。
施筠词颤着睫毛,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尝到丝丝血腥。全身所有痛处都似被绞紧、拧断,连呼吸都被割裂。一股激烈苦楚冲上心口,紧紧揪扯着五脏六腑,无边无际的空落与寒意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心口撕裂的剧痛,比毒发蚀腑来得更加摧折。施筠词闭着眼睛,低低笑了一声,干涸眼底有热意朦胧浮起,未及落下,又被生生逼回眼眶。
骨节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施筠词浑浑噩噩想着,终有一日,天下恢复太平,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他将葬身西漠故土,与王族先祖、忠烈尸骨相伴,为复国大业、千万惨死的冤魂赎罪。
如此,也可慰藉半生执念。
如此,也可两不相欠。
天色彻底沉落,浓黑笼罩山野,山间雾气愈发厚重,将远近林木尽数裹得朦胧暗沉。
屋外终于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擦过草木的细碎轻响,是奔波整日的景澈回来了。
他将油布裹得严实的药包牢牢环在怀中,死死护在胸口,一路小心翼翼,唯恐再出半点差错。半边衣袖沾满山野黑泥污渍,素净布衣的边角磨得发毛,狼狈不堪。白皙腕间层层叠叠的青紫淤痕,顺着微松的袖口隐隐露出来,在昏黑天色里格外刺目惊心。
推门进屋,景澈先抬手合紧木门,隔绝屋外寒凉晚风。白日城关所受的刁难折辱、满心委屈酸涩,他尽数压在心底,半分不曾显露。
他低头将药包轻轻放在矮桌之上,屈膝蹲至灶台前,伸手添柴引火,准备按时煎药。干柴遇火,细碎火星窜起,袅袅药烟缓缓升腾,清淡的草木药香慢慢漫开,一点点冲淡屋中残留的冷冽权谋寒气。
灶火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映亮少年半边清隽侧脸,眉眼间藏着整日奔波的疲惫落寞。白日所有难堪苦楚,他只字不提,满心满眼唯有榻上之人的安危,专心盯着灶火火候,留意药罐动静。
榻上的施筠词,自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疲惫的身影上,一瞬未移。
眼底是蚀骨熬心的剧痛,胸腔是翻江倒海的煎熬。无数心绪纠缠交错,死死压着,他浑身绷得僵硬,连呼吸都压抑得不敢用力。静静看着少年安静忙碌的模样,看着那道明明疲惫、却仍不停照顾着自己的纤瘦身影,眼眶终于忍不住酸涩,滚热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出,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
施筠词慌忙抬手擦去眼泪,狠咬下唇,敛眸将眼角泪痕尽数藏进衣袖,喉间隐忍的哽咽,压得他喘不上气。
景澈顾着药罐火候,久未察觉异样。待到药汤熬好,将碗中温热药汁端过来,才发现施筠词红着眼眶,怔怔看着自己。
景澈愣了一瞬,心疼蕴上眉梢,将药碗放在矮桌之上,半跪在榻前,小心伸手拭去施筠词眼角泪痕,轻声安慰道: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闷胀难受,毒势不稳了?”
施筠词低着头,攥在衣袖中的手指用力收紧。心口情绪翻涌得混乱,似要冲出胸膛,他深深吸着气,许久才哑着嗓子道:
“我没事。”
景澈不放心,指尖细细探上施筠词额间,试了试他体温。察觉没有异样,这才稍稍放心,将药碗递到施筠词唇边,哄道:“先喝了药,待会儿再吃东西。”
施筠词垂下眸子,避开景澈的目光,接过药碗,捧在掌心,垂眸不言。
勺子搅着汤药,迟迟没有入口。胸口酸涩绞痛,心绪沉重而混乱,施筠词双手微颤,几番犹豫,终于将药碗重新递回去,强笑道:“有些烫,先放一放。”
景澈耐心点头,接过药碗搁在桌上,见施筠词始终低着眸子,神情有藏不住的低落,便伸手轻轻握住他攥在衣袖中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相贴,施筠词微颤的睫毛动了动,忍不住抬头,对上少年清湛温情的关切目光。
喉间酸涩得更厉害,施筠词险些忍不住泪意,艰难低头,低声道:“我没事,只是睡不着,稍微陪我说说话。”
景澈展颜,点头应下,顺势握得更紧,半跪在榻前,凝视着施筠词苍白消瘦的侧脸,温声宽慰道:
“施筠词,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们很快就离开这里。你不会再这样痛了,也不会再病得这么重了。”
“你手怎么了。”
施筠词注意到景澈手背上那道新伤,伤口深痕犹新,红肿外翻,边缘结着微血痂。
景澈下意识想藏起来,却被施筠词攥紧手腕,拉至眼前。
伤口灼烫般疼,少年神色却半点不显。对上施筠词心疼的目光,景澈弯着眼眸,毫不在意,轻笑道:“不小心划伤的,不疼。”
施筠词静静望着他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崩裂。
他指尖缓缓抬起,轻柔覆上少年腕间交错的青紫淤痕。指腹轻轻擦过肿胀淤青的皮肉,力道极轻,姿态温柔怜惜,满目皆是真切心疼,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心疼晚辈在外受了委屈苦楚。
景澈于微疼中,察觉到施筠词掌心的颤抖,循着痕迹向上,探入衣袖,轻轻握住施筠词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温声安抚道:“真的不疼,别多想。”
施筠词低头,望着少年漆黑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微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千言万语,施筠词用力回握景澈的手,良久,终于将捧在掌心的药碗重新端起,就着温热药汁,一饮而尽。
嘴角涩苦蔓延,施筠词笑了笑,道:“凉了,好苦。”
景澈眉眼一弯,从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蜜饯,递到施筠词嘴边,哄道:“含着这个,就不苦了。”
施筠词笑着就着少年指尖,将蜜饯含进唇间。
苦涩药汁和甘甜蜜饯相融,缓缓漫上舌尖,纠缠着,慢慢化开。施筠词敛眸,温热眼眶。
“不苦了。”
我余生所能偿之负罪,都已尽数还予你。所有过错都由我一人担下,纵然黄泉地府,罪孽缠身,也不会再牵连你半分。
景澈以为施筠词心绪好转,欣喜之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他眉眼,温声道:“再多睡会儿,早些养足精神。”
施筠词弯着眼眸,温顺点头。
无人知晓,他宽大衾被的衣袖内侧,一柄打磨得锋利雪亮的短刃,早已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凉刺骨的金属刃身紧贴掌心皮肉,寒意顺着指腹经脉蔓延全身,压过满心翻涌的痛楚。
“下山,受委屈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温和轻柔,恰好戳中景澈整日紧绷隐忍的心防。
连日奔波的疲惫、白日强忍的屈辱、无人言说的酸涩,瞬间尽数涌上心头,堵在喉头。少年眼眶微微发涩,鼻尖泛酸,却依旧不愿让他忧心,轻轻摇了摇头,只惦记着他的身子:
“不委屈,一点都不打紧,只要能按时给你煎药就好。”
施筠词闭了闭眼
勉强抑制住心中翻滚的涩痛,笑着伸出手,轻揽过少年脖颈。
景澈微微一愣,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施筠词微烫的唇瓣,极轻的,落在自己身上。
蜻蜓点水一般,软而珍惜的一个吻。
温热触感稍纵即逝,景澈还来不及体会,施筠词便已然松开手,重新躺回榻上,闭眼假寐。
“施筠词……”景澈声音哽咽,想伸手去握施筠词的手,却被他微微扣住手腕,阻住了动作。
施筠词睁开眼睛,眸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映着景澈的倒影。他看着景澈眼眶微红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景澈睫毛颤动,终于轻轻点头,弯起眼眸,绽出一个勉强的笑。
“阿澈。”施筠词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
温柔缱绻,带着一种奇怪的、梦呓般的飘忽感。
“嗯?”景澈下意识地应道,低头去看他。
施筠词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温淡清贵的眼睛里,陌生而剧烈的情绪交织翻涌。眷恋、歉疚、愧疚、悔恨、无奈、释然、不舍……许许多多让人分辨不清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掩入眼底,归于一片澄澈清明。
景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猝不及防的,怔愣在施筠词凝视的目光中。
然后,景澈看到了施筠词眼底那层温情和脆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疯狂。他定定地看着景澈,忽然微微一笑。
景澈预感到不对,呼吸一滞,来不及说话,施筠词猛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伤口剧痛,脸色几乎透明,笑容里却藏着一种奇异决然的美。
“阿澈,”施筠词低声唤他的名字,很近很近地看着景澈的眼睛,“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景澈喉咙发紧,紧紧攥住施筠词的手。施筠词微微一笑,额头抵上景澈的额头,呼吸微弱,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景澈能看到施筠词瑰丽的眼眸里,盛着自己的脸。
施筠词低声道:“阿澈。”
“嗯……”景澈声音发颤,聚精会神地聆听施筠词的每一个吐息。
施筠词的呼吸沉缓而微弱,目光却异常明亮,仔细看着景澈的脸,似乎想要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
他的眸子与景澈遥遥对视,眼底的缱绻温情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漠然的的沉静。
“替我去死吧。”施筠词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