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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流影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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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未歇,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细密雨丝从沉黑的天幕里垂落,没有狂风推搡,没有惊雷造势,就那样安安静静裹住整片京郊山野。和城内长街隐约的巡防脚步声、官坊往来的人声不同,这片偏僻山林静得彻底,连落雨的动静都轻了几分。
雨簌簌砸在客栈老旧青瓦上,淅淅沥沥连成一片,把皇城翻涌的暗流、街巷暗藏的杀伐,全都严严实实地掩在了雨声底下。
山间客栈孤零零嵌在林荫深处,四下没有相邻的屋舍,山道上整日少见行人,整夜的雨雾裹着它,像一处彻底与世隔绝的落脚地。
屋内燃着一盏白烛,火光温软柔和,不灼人眼,稳稳托住一方小小的暖意。轻薄的素色帐幔顺着床沿垂落,层层叠叠围出床榻一方天地,窗外的湿冷寒气、外头所有纷争风波,全被隔在帐幔之外,堪堪守住这一段偷来的安稳。
连日京城里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朝野各方暗流撞在一起,四处眼线密布,关卡盘查层层加码。
施筠词和景澈藏在山野,日日收敛起所有锋芒,压下身上所有棱角,不敢有半分张扬异动。两人皆是身负桎梏,一步一步踩在刀刃上度日,身心早就熬得疲惫不堪。
也只有夜深人静、风雨暂时隔绝探查的此刻,才能卸下整日紧绷的戒备,抓住片刻温存喘息。
景澈整个人软软倚在施筠词怀里,脊背贴着对方紧实的胸膛,四肢彻底松垮下来。
连日潜藏的惶恐、步步谨慎的紧绷、暗处蛰伏的煎熬,在此刻尽数散开。他呼吸轻浅匀净,温热的气息轻轻洒在施筠词衣襟上,眉眼温顺地垂着,褪去了平日隐忍疏离的模样,柔软得让人心里发疼。
施筠词长臂牢牢箍住他的腰腹,掌心贴在景澈微凉的腰侧肌肤上,指腹带着自身温热,一下下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动作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可他周身的气息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半分。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沉郁,眸光沉在暗处,哪怕相拥温存,心神依旧悬在半空,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他天生心思敏锐,蛰伏京畿数年,早就练出闻风辨险的本事,这几日早已察觉京郊气氛处处透着诡异。
往日僻静无人的山道,近来总晃着来路不明的行客,脚步沉敛,眼神四下扫动,看似寻常赶路,停顿观望的姿态全是暗探巡踪的路数。山林树影、石缝死角里,总有人影一闪而逝,身法利落隐蔽,绝非寻常游走的江湖闲人。
城内街巷的巡防兵力翻了一倍,官兵昼夜轮岗值守,街巷关口层层增设,核对身份盘问行旅的严苛程度前所未有。就连这片远离城郭的山野,迎面吹来的晚风里,都裹着一层散不开的肃杀冷意。
他清楚昭武帝心底猜忌一日重过一日,全境清剿早晚铺开,只是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以为罗网收拢尚需时日,还能再多守几日安稳藏身。
他把心底翻涌的隐忧尽数压下去,敛去眼底沉郁,只想拼尽全力护住怀里的人,多留住一夜平静,多守片刻相伴的暖意。
夜色温柔,怀抱温热,周遭一切仿佛暂时停住。
景澈半阖着眼,长睫垂在眼下,一身慵懒松弛,嗓音裹着被窝余温与雨夜的湿软,轻轻开口:“雨还没停,明日若是放晴,我们去山下走走吧。”
山下有浅溪缓缓淌着,路边生着野草野花,没有管束束缚,没有纷争算计,是乱世里难得清净的去处。
施筠词垂眸望着他柔软温热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清浅的气息,心口漫上一层细密的酸涩哽堵。他压下纷乱心事,喉间微滞,低低沉沉应了一个字:“好。”
彼时帐幔暖软,烛火留人,相拥的温度真切落在身上。两人都默认风雨尚在远处,危机还未临头,尚且能期许几句闲散朝夕。
谁也没料到,温情假象之下,致命杀机早已从四面合围,密不透风的罗网完完整整罩住了这座山野孤栈。
侯府暗卫领了密令连夜铺开排查,顺着京郊所有山野小路、隐秘客舍、林间散户一户一户地毯式梳理,包围圈一点点收紧。一众黑衣暗卫都是自幼受训的死士,身法轻盈,行事诡秘,最擅长雨夜隐匿围杀。
所有人裹着玄色劲装融进夜色,借着整夜阴雨的漆黑掩护分散潜行。马蹄全都裹上厚布,消去所有踏地声响,落地轻得无声;脚步踩进泥水草地,不发出半点动静,分四路从山道、林隙、屋后、坡地缓缓围拢,封死客栈所有进出的通路。
整座孤栈被死死锁死,没有半分可以脱身的退路。
没有呐喊厮杀,不闻战马嘶鸣,事前也无半点预兆。死寂一片,悄无声息的围剿。
冰冷死寂的压迫顺着雨夜寒风,一点点渗进客栈每一处角落。
下一瞬,楼下厅堂老旧木门,被人从外头极慢、极轻地推开。
“吱呀——”
干涩的木轴摩擦声划破整夜寂静,突兀又刺耳。
连夜风雨顺着敞开的门扉灌进厅堂,裹着深夜山林刺骨的寒意,瞬间吹散堂内积攒的暖意。穿堂冷风横冲直撞,吹得案头残烛剧烈摇晃,光影错乱翻飞,把厅堂暗影扯得扭曲可怖。
楼下守店的掌柜还没来得及张口惊呼,只传出一声极轻极闷的躯体倒地声,气息转瞬断绝,生机彻底消散。
楼下再无半点人声动静,死寂顺着木质楼梯的缝隙,一层一层向上漫爬,顺着门缝钻进二楼卧房,屋里所有温存暖意瞬间冻住。
帐幔轻晃的弧度、烛火柔和的摇曳、相拥相靠的安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床榻之上,施筠词身形骤然僵住。眼底仅剩的温柔暖意顷刻散尽,彻骨寒意自脊背窜遍全身,他周身紧绷,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数年蛰伏隐忍、浴血求生的本能刻进骨血,不用亲眼看见,不用听清动静,单凭骤然降临的死寂与寒气,便知杀局已经找上门。
他几乎凭着本能发力,手臂骤然收紧,一把将身侧的景澈死死护到身后,宽厚脊背完完整整挡住少年单薄的身形。
方才松弛温和的气场骤然翻转,常年周旋权场、浴血厮杀蛰伏的冷锐戾气与凛冽杀伐,瞬间裹满全身。眉眼冷厉绷紧,眸光锐如利刃,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已然蓄势直面袭来的杀机。
身侧的景澈也猛地睁眼,眼底残留的慵懒暖意尽数散尽,澄澈眸底褪去所有柔光,只剩下猝不及防的警惕紧绷。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之人骤然绷紧的身躯,也能嗅到门缝钻进来一丝淡得刺骨的血腥气,心口骤然攥紧,寒意顺着四肢漫开。
死寂的楼梯间,缓缓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脚步沉稳厚重,每一步落在木梯同一处位置,落地轻缓,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压迫,一步一步踏碎人心,慢慢往卧房逼近。
一步,一步。
不见突袭的慌乱,亦无张狂的叫嚣。奉旨清剿势在必得,带着格杀勿论的冷硬,是全盘尽在掌握的碾压。
数名黑衣死卫稳稳立在卧房门外,肃立不动。檐角雨水接连滴落,砸在青石阶上滴答作响,在死寂夜里被无限放大,衬得屋内窒息感愈发浓重。门外人影静静站着,没有喧哗,没有盘问。皇家清剿向来不必多余问话,锁定踪迹便是死局,撞见即刻出手,绝不姑息。
“吱——”
老旧木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半扇。
深夜冷雨寒风裹着浓稠夜色直直灌进屋,瞬间吹乱满室温情,掀动垂落帐幔猎猎晃动。门外夜色浓如墨汁,几道黑影静立暗影里,森冷刀光藏在雨幕阴影中,细碎寒光若隐若现,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冻住屋里仅剩的一点温度。
为首暗卫躬身站在门外,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平直冰冷的声音,直接落定生死:
“奉宁望侯密令。西凉余孽,潜匿于此,即刻格杀。”
屋外雨声愈发清晰,瓦面流水哗哗不停,衬得客栈内外死寂沉沉,杀机汹涌翻涌。
“且慢,怎可对施公子这般无礼?”
话音落下,人群后侧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修长人影。
施筠词眸光骤然凝紧,身形瞬息侧移,稳稳挡在景澈身前,眼底锋芒尽数展露,视线紧绷锐利,一瞬不瞬盯住窗外异动,周身戒备彻底拉满。
同一时间,窗外沉沉夜色里,飘来一声低缓轻笑,音色清润,却藏着压不住的居高临下。
“施公子果然警觉。”
话音落地,一道人影从窗外林荫夜色里走出来。一身沉黑连帽斗篷,衣料防水,沾满整夜雨雾潮气,严实罩住全身。脸上覆一张哑光玄铁面具,贴合五官轮廓,遮去全部眉眼容貌,只眼窝两处留空,露出一双黑亮沉冷的眼眸,深邃莫测,看不出半点情绪。
夜色昏暗雨雾朦胧,周遭景物模糊一片,唯独这双眼清亮冷冽,沉沉落进屋内,漠然洞悉一切。
“深夜来访,打扰施公子歇息,失礼。”
来人嗓音低润磁性,礼数周全,看着谦和有礼,周身气场却疏离冷傲,无形间压人一头,姿态从容,全然掌控局势。
施筠词眸光微寒,唇线抿紧正要开口周旋,身后景澈指尖轻轻一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动作极轻,带着隐晦的示意与安抚。
细微动作被施筠词精准捕捉,紧绷的身形稍稍缓和,眼底凌厉锋芒敛去几分,压下翻涌戾气,没有动怒,声线沉冷发问:
“阁下是?”
隔着半开的木窗,那人目光越过施筠词,径直落向后方景澈,眸光带着审慎打量、细细探究少年眉眼神态,似笑非笑。
直白的窥探带着冒犯,施筠词眸色骤然沉暗,身形不动声色侧转,稳稳将景澈笼进自己身影与后方阴影里,彻底隔绝对方视线,半步不肯退让,戒备姿态丝毫不松。
那人收回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抬手虚拱一下,姿态淡然:“流影。”
简简单单两个字入耳,施筠词眼底掠过一层清晰错愕,眸光剧烈微动。
流影,南燕顶尖死士,明面上是南燕帝贴身近卫,伴在帝王身侧,暗处执掌全国暗杀密令,行踪飘忽来无影去无踪。
此人剑术身法冠绝四国暗处,纵横多年从无失手,朝野各方势力提起他都讳莫如深,凶名远扬。早年他蛰伏西凉边境布局积蓄势力时,便多次听过流影的名号,清楚此人狠绝莫测,出手从无拖沓。
他压下心口骤起的波澜,神色敛得滴水不漏,抬手拱手回礼,礼数周全沉稳应声:“见过公子。”
行礼时脚下分毫未退,依旧牢牢守在景澈身前,锁死两人之间距离,不给对方半点逼近窥探的机会,戒备始终不曾放下。
窗外流影将他滴水不漏的防备、步步死守的模样看在眼里,面具下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轻笑道:
“施公子果真滴水不漏。”
施筠词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淡淡勾起一抹笑意,笑意未入眼底,只带着几分清冷的揶揄:
“公子深夜潜入山野孤栈,暗藏杀机,相较之下,倒是比我更为谨慎。”
流影闻言没有动怒,神色依旧从容淡漠,语调平直无波:
“施公子多虑。流影今夜前来并无多余事端,只为传一句话。”
施筠词戒备未减分毫,肩背紧绷,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动静,静候下文,时刻防备突袭。
流影却忽然顿住话音,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叩击木质窗框,几声轻响节奏缓慢,带着刻意的试探压迫:
“屋内说话方便,施公子不妨让在下进去一叙?”
施筠词眉梢冷沉一蹙,不等他开口答复,流影已经主动抬手撑住窗沿,身姿轻盈翩然借着雨势翻进房中,落地无声,站在距床榻半丈开外,不贸然逼近,也不后退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施筠词并未出手阻拦,只护在景澈身前,脊背挺直,沉眸望着缓步靠近的流影,始终保持安全周旋距离,将局势把控在可控范围内。
流影站定,深深望了他一眼。面具遮去大半神情,眼底晦暗不明,不露半分心绪: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流影深夜来访,只为一件事。”
“请讲。”施筠词声线平稳,不露半分破绽。
流影定定望着他沉默片刻,眉眼弯弯,刻意压慢语速,话里带了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对不住,我来取你的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