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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行歧路,南镇蛰伏 “施兄,总 ...


  •   林间空地上,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在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将仅有的暖意圈禁在方寸之地。

      施筠词将手中那根刚刚削磨完毕的短木杖放在一旁。木杖不过两尺长短,却已被他削得浑圆光滑,顶端锐利如矛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做完这一切,并未立刻歇息,只是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天幕上那些错落稀疏的星辰。

      方才教景澈练武时,他眉宇间的温和与耐心还清晰可见,此刻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敛与疏冷。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割出明暗错落的斑驳阴影,将他眼底的沉冷尽数衬出。那双生来殊异的眼眸藏在光影里,一半被星火烘得清亮,一半覆着经年不散的灰翳,沉沉敛着入骨的警惕与寒凉,幽深得叫人看不真切。

      连日来的朝夕相处,他待景澈的心意是真切的。他将自己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在每一次危机降临时都下意识地挡在那少年身前,任由景澈那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热烈,一点点渗入自己冰封了十数年的心房。这份情意,半分不假。

      可是……

      乱葬岗初见的那一幕,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任凭后来的温情如何冲刷,也无法将其抹去。

      那时他们尚未深交,甚至互为陌生人。景澈却在那样一个诡谲的时刻,一语戳破了他隐藏最深的身份——西凉王族的遗孤。

      紧接着,少年坦然自曝,他竟是东曜国流落民间的正统皇子。两个本该不共戴天的仇敌之后,却在尸骸遍野的乱葬岗中,抛开了世仇的桎梏,定下了合谋定计、颠覆朝纲的盟约。

      誓言犹在耳畔,温存也日日相伴。可刻在血脉里的血海深仇,终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东曜皇室亲手覆灭西凉,屠戮族人,那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数万部族尸骨无存。这笔账,是施筠词此生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断尽最后一根骨,也要讨回来的债。

      纵使他心里清楚,景澈厌弃朝堂上那些篡权夺奸的佞臣,真心实意地站在自己这一边,甚至甘愿背弃那高高在上的皇子身份,陪他在泥泞中蛰伏隐忍。可施筠词依旧做不到,也无法做到全然卸下所有防备。

      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传授搏命的招式,可以在危难之际舍身相护,可以纵容少年所有青涩而大胆的悸动,可一旦触及西凉部族隐秘的势力分布、王族遗留的复国布局这类核心机密,心底那层生来的忌惮便会瞬间苏醒,下意识地闭口藏锋,不肯尽数袒露。

      “呵……”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景澈侧躺在干草堆上,并未入睡。他半睁着眼,将施筠词神色的每一丝变幻尽收眼底。

      他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已料到。从他决定坦白身份的那一刻起,便预见了会是这般局面。施筠词待他温柔真切是真,因他流淌着东曜皇室的血脉而心存隔阂与防备,亦是真。换作任何人,身负一族灭门之恨,都无法毫无芥蒂地对仇敌血脉之人掏心掏肺。

      景澈心中释然,却也无奈。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施筠词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语气里依旧带着悉心的叮嘱,“夜里山风寒凉,把干草铺厚些,莫要着凉。”

      语罢,他弯下腰,主动将身边厚实柔软的干草挪到景澈身侧。这细微之处的关怀从未缺席,可他眼底深处那一抹疏离依旧清晰可见。琥珀金的瞳仁温和如故,可那层覆在左眸的浅灰雾翳,却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任凭暖意再浓,也始终融不掉。

      景澈应声点头,乖乖收拾妥当躺下,却毫无睡意。

      这几日的严苛习武,让他褪去了往日的娇气与孱弱。掌心磨出了薄茧,身上添了不少磕碰的伤痕,体魄与心性都在飞速蜕变。他拼命地想要变强,一心只想早日有能力站在施筠词身侧,真正为他分担风雨,兑现那句护他周全的诺言。更想一点点消融两人之间,因血脉立场而生的无形壁垒。

      次日天尚未明,灰白晨雾已笼住整片山谷,刺骨寒意漫溢开来,丝丝缕缕浸透衣料。

      施筠词一如既往地准时起身。不等景澈慵懒地睁开眼,他便折来几根细枝,轻敲着地面,督促他起身晨练。往后的训练愈发狠厉,不再拘泥于那些花架子般的基础招式,尽数是荒野逃生、近身搏杀、暗处伏击的实战本事。

      林间草木丛生,光影斑驳。施筠词常常毫无征兆地隐于密林暗处,骤然出手突袭。他的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逼要害,不留半分情面,仿佛眼前的不是他悉心教导的同伴,而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左眼视物本就昏蒙,暗处视野更是受限,却凭着经年厮杀的本能与精准预判,将劣势尽数掩盖,攻势凌厉得让人胆寒。

      景澈数次狼狈躲闪,屡屡落败负伤。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淋漓;小臂布满青紫淤痕,触之生疼。可他从未有过半句退缩或怨言,只是咬着牙,一次次复盘破绽,吸取教训。渐渐地,他的反应速度与临场应变能力一日千里,竟也能勉强接住施筠词大半的攻势。

      施筠词冷眼旁观,心中赞许渐浓。他不得不承认,景澈的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可即便如此,那份深埋心底的戒备,依旧未曾动摇分毫。

      闲暇休整之时,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上歇息。

      景澈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任山风吹乱他的发丝,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再过几日,此地怕是不宜久留了。山下官府四处排查流民,搜捕西凉旧部,风声越来越紧。”

      施筠词淡淡作答,神情未有半分起伏,眼底倏忽掠过深意。眼底一隅漾开浅淡波澜,余下皆是沉敛晦暗,万般心思皆掩于其中。

      景澈察觉,侧过脸,深深地看向他:“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施筠词没有立刻开口。半晌,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他定定地望向前方绵延的青翠山脉,沉声道:“去西边吧。”

      景澈神色微怔,随即摇头:“不妥。”

      他转过身,面对施筠词,语气沉稳而笃定:“施兄,西边乃深山野林,地势崎岖复杂,无路可寻,极难生存。贸然前行,反倒危险。你既已知官府搜捕之势愈演愈烈,不如暂且蛰伏,等待时机。”

      施筠词抬眼看向他,心底筑起的戒备再度漫上眼底。眸间温软尽数褪去,寒凉疏离扑面而来。他本认定景澈定会不问缘由,毫不犹豫随自己西行,未曾料到少年竟这般清醒,条理分明地剖析局势,提出全然相悖的主张。

      景澈将他神色的变化尽数收入眼中,心中无声地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调侃道:“施兄,你该不会觉得,我舍不得离开这片山谷吧?”

      施筠词沉默,不置可否。

      景澈也不恼,继续正色分析:“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但也明白,若身处困境,一味逃避绝非上策。不如主动迎上去,寻找转机。与其盲闯山林碰运气,还不如寻一处市井小镇蛰伏,隐匿身份,静观朝堂局势变化最为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今四方势力,以南燕国、北柔然二军最为强大,兵力雄厚。东曜朝廷首要对付的便是这二军,无暇分出太多精力追捕你。东曜朝堂近况,我们尚不清楚,贸然前往西边,未必有利。”

      施筠词眼底晦暗浮动,静心思量许久,不得不承认景澈所言句句在理。

      “如今边境柔然屡次犯境,朝廷无暇他顾,北军主力尽数被牵制在两国边界。东曜内乱,正是我们千载难逢之机。”景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过几日,朝中必然调兵北进。趁此机会,我们便往南走。”

      施筠词静静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那双总是藏着防备的异色眼眸慢慢舒展,琥珀金温润流转,浅灰瞳仁的冷翳淡去几分,褪去了满身锐利。眼前这个少年,心思缜密,冷静自持,远比他所想的更加成熟稳重。

      景澈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笃定道:“施兄,相信我。”

      施筠词凝视他片刻,一双异色瞳眸里,清清楚楚映出少年坚毅的面容。终究,他缓缓点了点头。

      景澈心喜,终于说服施筠词暂时放弃西迁,紧绷多日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他情不自禁地揽住施筠词的肩头,那一瞬间,笑意终于真切明朗,如晨光破云,瞬间驱散了林间冬日的寒气。

      “施兄,太好了。”

      施筠词转头看向身旁坦然释怀的少年,心头微微一涩。他自知这般藏私防备,辜负了少年毫无保留的赤诚相待。可一族族人的血海深仇压在肩头,西凉数万残存族人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沉默片刻,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头。薄唇微抿,嘶哑的声音里,既有歉疚,亦有温柔:“我未能全然信你,委屈你了。”

      景澈顿了一顿,扬眉,笑着摇头:“施兄何须愧疚?”

      “人心隔肚皮,换做是我,也一样。”他眼底笑意更浓,清澈见底,“但我知道,你心底并非对我全无信任,不是么?”

      施筠词未开口,眸光幽然闪烁。金瞳敛光,灰瞳沉谧,藏着辗转的挣扎。沉默许久,他终于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挣扎:“当日你自曝皇子身份,与我定下盟约,我信你此刻心意赤诚,绝无二心。”

      “可东曜朝廷犯下的罪孽,西凉万千族人的惨死,历历在目。你身为正统血脉,注定身负王朝江山。我纵使再倾心相待,也终究无法彻底抛开过往恩怨,对你全然放下戒心。”

      这番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虚伪遮掩。

      景澈怔了片刻,心中所有阴霾尽散,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他一把握住施筠词冰凉的手,含笑承诺:“施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相信我。”

      施筠词静静望着他,触及少年眼底那份毫无杂质的坦然诚挚,心头的纠结与挣扎总算释然。他轻叹了一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明暖,格外动人,连那双常年清冷疏离的异色眼眸,都染满了温柔的光,金瞳璀璨,灰瞳柔和,再无半分寒凉壁垒。“澈弟,多谢。”

      这一声“澈弟”,从未有过的亲昵。

      景澈愣住了,心中欢喜流溢,难以言喻。他反手握紧施筠词的手,用力扣紧,指尖交缠。那一个无声的动作,如同发誓,再不会有半分欺瞒,再无一丝一毫的芥蒂。

      山间晨风微凉,阳光破云洒落,林间繁花摇曳。少年眉目明朗,目光灼灼,扬唇一笑,如朝阳初升,温暖明亮,耀眼生辉。

      施筠词深深看着他,心底最后一丝戒备彻底褪去。卸下了多年背负的沉甸重担,他平生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些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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