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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嘿嘿,据说 ...

  •   天祐六年,七月流火。

      泉水镇出摊的云澈,抬手拭汗,心中祈祷来阵凉风。凉风未至,一道长虹劈头贯穿下来,好似要把发着炽光的日头劈成两半。

      “哇,好好看吔!”云芷拍着小手跳,红头绳似两簇灵动的小火苗。

      “这是朱雀引魂,有人要升天了。”纠正她的是临摊卖瓦器的李嬷嬷。老人门牙磕掉一个,说起话来跑风,关键字却咬得结实。

      朱雀引魂?

      云澈心莫名发慌,七手八脚把没卖的竹篓拎了,又拉云芷:“小药八,咱走。”

      云芷四岁,小名叫小药八旦子,嫌啰唆,云澈直接唤她小药八。

      这个便宜小妹和她没血缘,是穿越的馈赠品。

      前世,云澈是云门竹编七代传人,脑子灵光又得爷爷亲传,手艺好的编只九色鹿都不敢点睛。

      去年,她见短视频爆火,便也有样学样,誓把云门竹编从烟雨江南推广到大漠塞北。

      她拍的视频,穿了汉服,丝竹缭绕,清丽雅致,又正好踩在非遗这个风口上,不过一年工夫便火了。

      粉丝七位数,销路也随之打开。

      小富即安不是她的性格,野心昭彰才是。就在她建好占地十余亩的竹编厂,准备大干一番时,竟为了抓拍一朵流云失足落下深渊。

      呜呼,天妒英才。

      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刹那,云澈只剩哀叹,发家致富梦破碎了,也辜负了爷爷一腔心血。

      谁料天有好生之德,竟让她魂穿到千年之前,夺舍了一具热乎的身体。

      还遇个好心人,把她救回了家。

      翌日一早,云澈缓缓睁开眼,迷瞪瞪地瞅着斑驳泥墙和粗陋家具,一下子惊得坐起来:这是哪里?

      “丫头,你醒了?”朱娘子正好端着药碗进来,一口的吴侬软语,“别乱动哦,你受伤了。”

      云澈看着梳包髻、穿灰蓝短襦的温婉妇人,混沌大脑这才一点点清晰起来:原来她穿越到大颂,成了镇北侯白飞象的女儿。

      被永安帝指婚东宫备胎鹿亦楚,余生不想被圈养深宫,更不想和那些妃子们斗得跟乌鸡眼样,白映雪十二岁便逃出家门躲进听雪谷。

      都躲三年了,还是被家里人找到,那就继续逃呗,谁承想在青帕山马失前蹄神魂俱散。

      如此,就便宜云澈了。

      吾心安处是吾乡,既然穿越了,那就随遇而安吧。

      云澈不想内耗,却还是可惜前世刚建好的竹编厂,投资大几十万,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一想起来心肝就疼。

      伤好个七大八,能下地活动了,云澈动了心思。要说藏身,还有比窝在山中的杨树坪更巴适的?得想法子留下来才是。

      那日,朱娘子婉转地探问她家世时,云澈便支吾其词谎称摔了脑袋记不得了。

      “留下吧,不就多双筷子的事么。”朱娘子笑道。

      云澈机灵,小嘴一张麻溜地叫了声“娘”。

      如此,云澈便成了云家大女,管朱娘子叫娘,管云二坡叫爹,还多了云术云芷两个小跟屁虫。

      救命恩人,两家又都姓云,想想这缘份还真就是修了千年,没有半点夸张。
      ……
      “二哥,我要等二哥。”云芷缩着脖子往后挣,小脸仰着,眼仁清亮亮的,跟黑葡萄样。

      也是,术儿还没回来呢。云澈定了定心神,抻长了脖子往东南上瞅。

      云术去安和堂给朱娘子抓药了。

      看上去柔弱的朱娘子,进山一趟,背篓从来都是满的,葛根黄芪山菌子,哪一样都能跟走商的根爷换吃食。

      她就是在下山谷挖何首乌时发现的云澈,当时血头血脸,探了探鼻息还有口气吊着。朱娘子把背篓和山货一扔,拿出吃奶的劲把人给背了回来。

      哪料半个月前,一场伤寒把人给撂床榻上了。

      朱娘子一趴窝,单靠云二坡编竹篓挣那仨瓜俩枣,撑不起一个家。云家日子江河日下,粥稀得晃人影,云澈常饿得三根肠子挽成两根半。

      这也是没法子。

      云二坡先前逃出响马窝时,腿上中箭伤了筋骨,上山砍几根竹子都费事扒拉,其他重活想都别想。

      好在家里还有半亩多竹园,让他当个篾匠谋一条生路。

      云二坡手艺虽好,在云澈这里是没眼看的。

      作为云门竹编的杠把子,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她都编过,被国家非遗博物馆收藏了好几幅。大鹅元首访华,回赠品里就有她的一幅竹编《千里江山图》。

      不能扛云门了,就在这个世界发光发热好了,省得白瞎了这身好本事。

      云澈几次伸手想降维打击一下这个便宜老爹,都被拦住,云二坡说她伤没好利索不能碰这些粗活计。

      如此,云术这不过七岁半的男娃子,也就当大人使唤了。打柴挖笋,赶集上街,天天被支使得团团转。

      “都一个时辰了,安和堂离这也不远啊?”云澈嘟囔着,反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她这颗心今儿个被吊吊得难受,总觉着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右眼皮也跟着跳,她找了扯了根狗尾巴草,掐了青叶子往眼皮上压了压也不顶事儿。

      “小药八,咱看看去。”云澈再一次把竹篓拎起来,扔到肩头上背了。

      大手牵小手,一起往前走。没走几步,三个街混子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麻子,穿长衫,二十郎当岁,脸上脏兮兮的跟沾了一层苍蝇屎样。

      “我说老妹,你这保护费还没交呢,咋个就能走了?”麻子个楞着眼,捏着没毛的下巴,斜睨着云澈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另外两个胖壮些,短打扮,叉了腰,也一脸的不怀好意。

      云芷吓得蔽到云澈身后,抱着她小腿瑟瑟发抖,跟只淋了雨的小鹌鹑样。

      云澈警惕地望着这伙不速之客,摸着云芷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安慰:“有姐呢,不怕!”

      云澈听人提起过,说麻子的姐夫在县尉司当差,麻子狗仗人势在这泉水镇横着走。镇上商户三天两头得拿钱孝敬,苦其久矣。

      没想到今儿个出师不利让她碰上了。

      云澈直了直腰杆,冷哼一声:“交啥保护费?都拿去抓药了,没钱。”

      这话说的是实情。朱娘子的病情棘手,看症的柳先生加了几样药,说他手头没有得到泉水镇上的安和堂抓。

      一个时辰前,云澈拿出荷包,排给云术四十个大钱和一张药方,要他去给娘抓药。

      今儿竹篓卖了五个,共计四十五文,剩下这五文钱,她得去粮店籴两斤糙米。

      “没钱不打紧嘛,用人顶。”麻子往前一步,食指勾起云澈的下巴颏,淫/笑道:“小爷我在外面相好的不下三五十,这屋里嘛,还缺个正头娘子。”

      “哈哈,”两个舔狗猥琐大笑:“小娘子,被我麻哥看上,要惜福哟。”

      惹不起躲得起,对于这伙欺行霸市的街混混有几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贩夫走卒,一街两巷,胆小者躲着走,胆大者敢怒不敢言。

      泉水镇人拿你没辙,本姑娘可不想惯着你。

      貌似柔弱的云澈劈手打掉那只脏手,伸手就要抽藏在腰间的软鞭。那是白映雪最趁手的工具,离家时便绑腰上了,这么多年只要出门就没下过身。

      作为将门女,白映雪自然是个练家子,身子骨虽说前阵子受伤损了元气,修理这几个街霸还是不在话下。

      有原身给的这底气,云澈自然想做点攒功德的事儿,顺便让这几个丫挺的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哈哈,”麻子逮着云芷衣领,把小丫头拎小鸡一样提溜了起来:“跟你说吧,老子就喜欢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想好了来领你妹。”

      言罢,趾高气扬,抬腿便走,云芷吓得蹬着两条小腿哇哇大哭。

      怕伤着小丫头,云澈不敢动硬,悄眯眯地放下手,胳臂一伸拦住麻子:“得有多不要脸,才去为难一个孩子?”

      “不是我要为难一个孩子,是你非要我为难一个孩子。”麻子跟绕口令一样,又道,“要不,你乖顺一点?”

      “就是,八抬大轿,十二色聘礼,麻哥不少你。”

      “嘿嘿,据说嘛,麻哥床上也挺能打。”两个舔狗火上浇油,端得是要给姓麻的抬轿子。

      云澈心头火噌噌地起,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虎落平原被犬欺。

      她的两个拳头捏得咯嘣响,手掌心发红,指节泛白。

      作为镇北侯家的掌心娇,被永安帝赐婚给储君,如果她不逃婚,那就是未来的一国之母,还是什么阿狗阿猫都能惦记的么?

      两个舔狗互相使了个眼色,扑将上来,一左一右逮住了她的胳膊。

      麻子拎着云芷就走,小女娃见手蹬脚刨没用,拿出看家本领,张嘴就是一口。

      “找死!”麻子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将小丫头掼在地上,抬脚就跺。

      “小药八!”云澈吓得两眼发黑,一使内力,挣脱出来。

      她跳将起来就要踢麻子腰眼,她的脚没到,麻子“哎哟”惨叫一声抱着另一只脚直蹦跶。

      云澈一把抢过云芷,小丫头早就吓得晕了过去:“小药八,醒醒,你醒醒!”

      六神无主之际,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掐住了孩子人中。

      云芷吃痛,哇地哭出声来。

      云澈抬眸,见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乞丐,眸光淡淡,神色慵懒,手里正攥着一把青枣,嘴里还在咯吱嚼着。

      刚才是他救了小药八旦子,用枣仁做暗器?这速度这力道还真不容小觑。

      云澈暗暗心惊,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人虽然瘦骨嶙峋,五官却是清奇好看,个头也高。

      麻子瑟缩着一下子跪下:“陆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两个走狗也跪了,身子骨抖得跟打摆子样。

      乞丐将口中枣核吐出,撩起眼皮,低斥一声:“滚!”

      如得敕令,三人跳起来就跑,麻子的那条右腿还一拉一拉的。

      这乞丐什么来头,能降住地头蛇?!云澈好不惊奇。

      “呜呜呜,我要回家。”云芷两手箍得紧紧的,低声抽噎。云澈温声应道:“就走。”

      云澈躬身道谢,乞丐仿若无闻,孑孓而去。

      “天道好缺而恶满,何为碌碌求圆?半贫半富半安足,半命半天半偶然……”

      原来是个癫子,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云澈瞅着那个背影手舞足蹈地唱着越走越远,像被施了定身法。

      旁边有位推车的老大爷,一脸劫后余生:“哎呀,丫头,快回吧,你今天得亏遇上陆哥儿了。”

      “他姓陆?”云澈问。

      “可不是,陆地的陆,叫陆拾三,脑子虽说有点问题,心地好着呢。”

      周围人似乎刚活过来,开始七嘴八舌。

      “是个好人呢,上个月他把麻三揍得下不了床。”

      “真的,麻子姐夫不是很厉害么?”

      “不管用。”

      “陆拾三?还真是个怪人。”云澈咧嘴,轻笑一声。

      人都散了,只剩云澈抱着云芷。

      正跷脚等得急,白术抱着一袋子草药满头大汗地跑来。

      “药抓全了,娘有救了!”男孩嚷嚷着,他个头不高,脸晒得黑黢黢的,眼睛跟小药八一样黑亮有神。

      他把手中剩下的两文钱,塞到云澈手心。

      搞得云澈心头发酸。

      云家这日子,就像一条不够长的破棉单,顾了头顾不了脚。抽空,得去猿啸谷找一下自己坠崖时失落的那袋银子才是。

      云澈攥着七文钱,去粮店,买了三斤糙米。刚一出店门,差点被一辆飞奔的驴车撞上,得亏收脚快。

      云芷眼尖,大叫:“猛子哥哥?”

      孙家住在隔壁,孙猛正值弱冠,自打见了比花儿还要好看的云澈后,便挪不开眼。

      孙猛喝住驴,车还没停妥当便跳,趔趄了一下方才站稳,急声说道:“澈儿妹妹,你家出事了,快上车。”

      云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朱雀引魂,心直打哆嗦,臂弯一软,竹篓啪嗒落到地上,又翻了个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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