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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白山的深 ...


  •   长白山的深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夜里就刮起了西北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砸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剧组的工作人员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今天要拍的是《海东青》里最虐的一场戏:塔娜因为拒绝把自己的海东青献给部落首领,被诬陷为女巫,驱逐出部落。阿古娜冒着大雨,偷偷在山口给她送行。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这场戏必须今天拍完。”陈默导演看着监视器,眉头紧锁,“道具组准备,消防车就位。沈清,江海,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海应声。她穿着厚重的兽皮大衣,脸上抹了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依旧难掩骨子里的优雅。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麻衣,赤着脚站在泥地里,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

      “沈老师,要不还是用替身吧?”副导演跑过来,语气担忧,“这雨太凉了,你这样会生病的。而且后面还有很多你的戏,你要是倒下了,我们进度就耽误了。”

      “不用。”沈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塔娜被驱逐的时候,就是这样赤着脚走的。替身演不出那种感觉。”

      “可是……”

      “别说了。”沈清打断他,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开始吧。”

      副导演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江海看着沈清单薄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劝沈清,却又知道沈清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场记打板,拍摄开始。

      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瞬间就把沈清浇透了。单薄的麻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麻木。身后是燃烧的篝火,是部落族人的咒骂和唾弃,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但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山口走去。

      “卡!”陈默导演喊道,“沈清,情绪再到位一点。塔娜心里不是没有恨,也不是没有难过,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一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了。空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麻木里藏着一丝倔强的骄傲。

      “再来一条!”

      雨水越下越大,夹杂着细小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沈清一遍又一遍地走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每一次,她都投入全部的感情,即使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神里的情绪也没有丝毫减弱。

      江海站在镜头外,看着沈清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她演过无数场淋雨的戏,但从来没有像沈清这样拼命。她以前拍戏,总是会提前做好保暖措施,拍几条就赶紧去暖房里休息。而沈清,从开机到现在,已经在雨里站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喝一口热水,没有休息一分钟。

      “江老师,该你上场了。”场记提醒道。

      江海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里。她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跑到沈清面前,把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塔娜,跟我回去。”江海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去跟首领说,他会原谅你的。”

      沈清抬起头,看着江海。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她却没有眨一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回去?”沈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回哪里去?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阿古娜,你不懂,他们容不下我,也容不下我的鹰。”

      她伸手,把披风从身上扯下来,扔在了地上。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山口走去。她的背影孤独而决绝,像一只被族群抛弃的孤鹰,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卡!完美!”陈默导演激动地喊道,“过了!这条过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赶紧拿着毛巾和热水跑过去。江海第一个冲到沈清身边,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沈清,你太棒了!”江海的声音带着颤抖,“快,赶紧去暖房里暖和一下,喝杯热水。”

      沈清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还没有从角色里走出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沈清?沈清你怎么了?”江海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沈清的身体晃了晃。她看着江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然后,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清!”

      江海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她。沈清的身体像冰一样凉,浑身都在发抖。江海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快速而微弱的心跳。

      “快!叫救护车!”江海冲着周围的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用叫救护车。”陈默导演走过来,看了看沈清的情况,“她是冻晕了,还有点低血糖。赶紧把她抱到酒店去,给她暖和一下,喂点退烧药和糖水就好了。”

      江海没有犹豫,弯腰抱起沈清,转身就向酒店跑去。沈清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江海抱着她,跑得飞快,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沈清没事。

      剧组的酒店就在影视基地旁边,几分钟就到了。江海抱着沈清,直接冲进了自己的豪华套房。她把沈清放在床上,赶紧关上窗户,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

      然后,她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她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沈清擦脸。沈清的脸很凉,像冰块一样。江海擦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擦完脸,江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沈清身上湿透的麻衣。沈清的皮肤很白,却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疤,那是她以前放鹰和拍戏时留下的。

      江海的心里一阵发酸。她拿起毛巾,一点一点地给沈清擦身子。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热水擦过沈清冰冷的皮肤,沈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没事了,没事了。”江海轻声安慰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给沈清擦完身子,江海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纯棉睡衣,给沈清换上。然后,她给沈清盖上厚厚的被子,又在被子里放了两个暖水袋。

      做完这一切,江海才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沈清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赶紧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和体温计,给沈清量了体温。39度8,烧得很厉害。

      江海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把沈清扶起来,喂她喝了退烧药和糖水。沈清迷迷糊糊的,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喝了下去。然后,她又倒头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地皱着。

      江海坐在床边,看着沈清熟睡的脸。沈清的头发还没有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江海拿起吹风机,调到最小档,轻轻地给她吹头发。

      热风拂过沈清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沈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江海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她认识沈清的时间不长,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她见过沈清尖锐锋利的样子,见过她认真执着的样子,见过她温柔脆弱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进组以来,沈清一直被人议论,被人排挤,但她从来没有辩解过,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而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维护她。帮她挡掉恶意的采访,帮她解决剧组的麻烦,在她被导演批评的时候,偷偷给她递水。

      以前,她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欣赏沈清的演技,只是因为觉得沈清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但现在,她知道,不仅仅是这样。

      她对沈清的感情,似乎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江海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想抚平沈清眉间的褶皱。但她的手刚碰到沈清的额头,就停住了。她怕吵醒沈清,也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

      就这样,江海坐在床边,守着沈清。她一会儿给沈清量一次体温,一会儿给她掖掖被角,一会儿给她擦擦汗。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慢慢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清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清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还有些迷糊,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不是她住的普通标间,而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卧室。她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睡衣,盖着厚厚的被子,暖烘烘的。

      然后,她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江海。

      江海的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的一只手还握着体温计,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保持着给她掖被角的姿势。

      阳光落在江海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时疏离的轮廓。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安静而无害。

      沈清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挫折。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但此刻,看着江海疲惫的睡颜,她才发现,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她想起进组以来,江海为她做的点点滴滴。在她被人议论的时候,公开维护她;在她和导演吵架的时候,帮她打圆场;在她淋雨拍戏的时候,一直担心地看着她;在她晕倒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守了她一夜。

      这些事情,江海从来没有说过,但沈清都记在心里。

      沈清伸出手,想帮江海把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但她的手刚碰到江海的头发,江海就醒了。

      江海抬起头,看到沈清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清摇了摇头,轻声说:“好多了。谢谢你。”

      “不用谢。”江海站起身,摸了摸沈清的额头,“烧退了不少。饿不饿?我让酒店送点粥过来。”

      “不用麻烦了。”沈清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不行。”江海立刻反对,“你刚退烧,身体还很虚弱,必须好好休息。你那个房间太冷了,就在我这里住一天,等身体好了再回去。”

      沈清看着江海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反驳。她知道,江海是真心关心她。

      江海给酒店打了电话,让他们送一碗小米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过来。很快,服务员就把早餐送来了。

      江海把小桌子搬到床上,把粥和小菜摆好,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沈清嘴边:“来,我喂你。”

      沈清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你刚退烧,没力气。”江海说,“听话。”

      沈清看着江海温柔的眼神,只好张开嘴,把粥喝了下去。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烘烘的。沈清的心里,也暖暖的。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勺子碰到碗的声音。气氛温馨而暧昧。

      吃完粥,江海把碗筷收拾好。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清,犹豫了一下,说:“沈清,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了。我知道你想演好角色,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下了,怎么演后面的戏?”

      沈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像你,天生就拥有一切。我只能靠自己。如果我不拼命,我就永远只能是一个跑龙套的。我奶奶还在等我赚钱给她治病。”

      江海的心里一阵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的手。沈清的手还有点凉,却很粗糙,手上有厚厚的茧和很多伤疤。

      “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江海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我在。我会帮你的。”

      沈清抬起头,看着江海。江海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沈清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她反握住江海的手,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她们聊了很多。

      沈清给江海讲奶奶和海东青的故事。讲奶奶年轻的时候,是部落里最厉害的女驯鹰人,曾经骑着马,带着海东青,在长白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打死了一只吃人的黑熊。讲她小时候,奶奶带着她在雪地里放鹰,教她如何和鹰交流,如何在森林里生存。讲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赚够钱,给奶奶治好病,然后带着奶奶回到长白山,一辈子放鹰。

      江海也第一次跟别人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她说她三岁就拍广告,五岁就演电视剧,从来没有过过普通孩子的生活。别的孩子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在背台词;别的孩子在上学的时候,她在拍戏;别的孩子在谈恋爱的时候,她在参加各种颁奖典礼。

      她说她的父母都是国宝级演员,对她要求非常严格。她考第二名,都会被骂。她从来没有做过自己喜欢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安排好的。她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江海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向往,“羡慕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纯粹,这么真实。不像我,活在一个完美的壳子里,连笑都要练习很多遍。”

      沈清看着江海,轻声说:“你也可以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打碎那个壳,做真正的自己。就像海东青一样,只要你想飞,就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江海转过头,看着沈清。阳光洒在沈清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闪烁。

      江海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完美,像一朵盛开的花。

      “嗯。”江海点了点头,“我会的。”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的天空中,一只海东青正在盘旋。它展开翅膀,在蓝天下自由地飞翔,发出清脆的鸣叫。

      沈清和江海同时看向窗外,相视一笑。

      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她们是彼此的知己,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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