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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清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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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长白山千年不化的寒冰。她收回落在江海脸上的目光,转身去收拾地上的鹰具,动作利落而沉默。
“抱歉……我现在不拍电影。”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被寒风磨出来的沙哑,像石子划过冰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江海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干脆的拒绝。她以为至少会有犹豫,会有好奇,毕竟那是陈默导演的电影,是无数演员挤破头都想拿到的机会。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片,”江海快步跟上她,“是关于驯鹰人的故事,女主角叫阿古娜,你要演的是她的妹妹塔娜。你们一样,都是在雪岭上长大的驯鹰人。”
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却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抱歉,但我现在并不想……”
她说完,背着鹰具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黑色的冲锋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只渐行渐远的鹰。
江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接通传出陈默的声音。
“江海……听说你找到人选了叫沈……是吗?”
“嗯,沈清……我相信这个人会很合适“塔娜”……”
她没有走。
她在村里唯一的小旅馆住了下来。那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房间,墙壁斑驳,暖气时好时坏,晚上能听到老鼠在天花板上跑的声音。和她在北京的别墅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江海一点都不在乎。
每天天不亮,她就会起床,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上山。沈清总是已经在山顶了,站在悬崖边放鹰。江海就远远地站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看沈清给海东青喂食,看她给鹰梳理羽毛,看她对着天空吹响鹰哨,看海东青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的手臂上。她看沈清和鹰说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有时候沈清会在山上待一整天,江海就陪她待一整天。她会帮沈清捡柴火,会默默把她落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擦干净,会在沈清的手被鹰爪划破时,递过去一张创可贴。
但她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沈清这样的人,像警惕的野鹰,任何过度的热情都会让她飞走。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三天下午,天空飘起了小雪。沈清把海东青放飞,看着它们在雪幕中盘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下山,而是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江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第一次多了一丝不耐烦。
江海走上前,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她看着沈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你演塔娜。不是因为你是驯鹰人,是因为在你的剧里的眼神中我认为有我没有的东西。”
“塔娜不是一个写在剧本上的角色,她是一只鹰。她桀骜,锋利,宁死也不肯被驯服。她和阿古娜斗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我见过几十个演塔娜的演员,她们都很漂亮,演技也很好,但她们演的塔娜,都只是在模仿。”
江海的声音微微颤抖,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相信只有你,因为你本身就是鹰。只有你能演活她。”
沈清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她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屏障。
良久,沈清终于开口:“我奶奶病了。我需要钱。”
江海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会让导演给你最高的片酬。”她立刻说,“所有的医疗费用我都包了,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病。”
沈清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凭自己的本事赚。……如果试镜过了,我就演。如果没过,你就再也不要来打扰我。”
江海用力点头,生怕晚一秒,沈清就会反悔。“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她们一起开车回北京。
沈清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自己的药。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看着窗外,很少说话。江海也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开车。
从长白山到北京,开了整整两天。车开进北京市区的时候,正是晚高峰。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安静的长白山判若两个世界。
沈清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疏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野兽。
江海注意到了她的不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害怕。有我在。”
沈清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但江海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试镜安排在陈默导演的工作室。
那天,所有主创都到了。制片人,编剧,摄影指导,满满一屋子人。当沈清跟着江海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素面朝天,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雀斑。和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屋子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就是江海力荐的那个演员?”
“看起来也太普通了吧,一点明星相都没有。”
“江影后是不是疯了,找这么个素人来演女二号?”
沈清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淡漠地看着前方。
陈默导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说话,只是把剧本递给她。“第37场,阿古娜和塔娜决裂的戏。你有十分钟时间准备。”
沈清接过剧本,翻到那一页。她看得很快,几分钟就看完了。然后她把剧本放在一边,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陈默导演说:“准备好了吗?”
沈清睁开眼睛。“好了。”
灯光打亮,试镜开始。
剧本里写,塔娜得知阿古娜为了部落的利益,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哭着质问阿古娜。所有来试镜的演员,都是按照这个路子演的。有的哭得梨花带雨,有的歇斯底里。
但沈清没有。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一步步走向江海,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燃烧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痛苦。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清走到江海面前,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江海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江海被撞得后背生疼,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在对上沈清眼睛的那一刻,浑身僵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愤怒,痛苦,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像被背叛的鹰,尖喙已经对准了最亲近的人,却迟迟不肯落下。
“你以为你是谁?”
沈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以为你把我从雪地里带出来,给我希望,给我自由的机会,你就是我的救世主了吗?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
她越说越激动,抓着江海衣领的手越收越紧。江海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针和雪的味道。
“你只是把我从一个笼子,关进了另一个笼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屋子里炸开。
全场哗然。
助理想上前拉开她们,却被陈默导演伸手拦住了。陈默导演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紧紧盯着场上的两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海看着沈清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自己是在试镜,忘记了自己是江海,是国民影后。她只看到沈清眼睛里的痛苦,那痛苦那么熟悉,像镜子一样,照出了她自己内心深处的绝望。
是啊。
她自己,不也一直被困在笼子里吗?
那个用名利、赞美、完美人设打造的金丝笼。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飞出去过。
她看着沈清,看着这个从雪岭里走出来的野鹰,看着她身上那种自己渴望了一辈子的自由和生命力。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从心底喷涌而出。
江海看着沈清的眼睛,脱口而出一句剧本里根本没有的台词。
“那我们就一起把笼子打碎。”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清愣住了。
她抓着江海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江海的眼睛,眼里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
“卡!”
陈默导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太好了!这就是我要的塔娜!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鼓起掌来。刚才那些质疑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惊叹。
沈清后退一步,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她。
江海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还在疼,衣领被抓得皱巴巴的。但她的心脏,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她看着沈清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刚才那一刻,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想和沈清一起,把那个困住她们的笼子,打得粉碎。
试镜结束后,其他人都先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江海和沈清两个人。
江海走到沈清面前,看着她,笑着说:“恭喜你,你通过了。”
沈清抬起头,看着她。“你刚才那句台词,不是剧本里的。”
“我知道。”江海说,“那是我心里想说的话。”
沈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海摸着自己被抓皱的衣领,指尖还残留着沈清的温度。她的心跳依然很快,脸上有些发烫。
她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像有一只鹰,撞开了她心里紧闭的大门,飞了进去。
从此,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无边无际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