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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香槟塔 ...

  •   香槟塔的气泡在水晶灯下碎成千万点金光,像江海脸上维持了三个小时的微笑,精致,易碎,没有温度。

      她穿着价值七位数的高定礼服,裙摆拖在红毯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色昙花。闪光灯在她面前连成一片海,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江影后,拿下《海东青》女主有什么感想?”“接下来会和陈默导演继续合作吗?”“您和陆川导演的绯闻是真的吗?”

      江海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眼角的弧度都精准得像量过一样。“感谢陈导的信任,我会努力演好阿古娜这个角色。至于绯闻,纯属无稽之谈。”

      她的声音温和得体,像被打磨过的玉石,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人知道,她的高跟鞋已经磨破了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喝的那杯香槟,在嘴里像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更没有人知道,她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庆功宴,心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小海,过来一下。”妈妈向她招手,语气不容置疑。江海走过去,看到爸爸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谈笑风生。

      “这位是王总,下个月巴黎高定周的品牌方。”爸爸介绍道,“王总说了,让你做他们的全球代言人,明天飞巴黎拍广告。”

      “可是我下周就要进组了。”江海轻声说。

      “进组的事不急,陈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妈妈接过话头,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这个代言很重要,能巩固你的国际地位。你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经纪人林姐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海姐,热搜已经安排好了,#江海海东青女主# 现在是爆。接下来我们要维持住你‘国民影后’的人设,下个月有三个综艺邀约,两个慈善晚宴,还有五个杂志封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她接下来的人生,就像在安排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去巴黎,没有人问她想不想接那些综艺,更没有人问她,到底想演什么样的角色。

      江海微笑着点头,把所有的不情愿都咽进肚子里。她已经习惯了。从三岁拍第一支广告开始,她的人生就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是父母的骄傲,是团队的摇钱树,是观众眼里完美的国民影后。她拥有了全世界的赞美,却唯独似乎失去了自己。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江海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车开进别墅区,停在一栋巨大的白色别墅前。江海独自走进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映着她孤单的身影,像一幅冰冷的画。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书房。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演员资料,是助理今天送来的,都是来试镜《海东青》女二号塔娜的。

      塔娜,阿古娜一生的宿敌,也是她唯一的知己。一个从长白山雪岭里走出来的女驯鹰人,桀骜,锋利,像一只永不低头的海东青。

      陈默导演说,塔娜是这部电影的灵魂。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这部电影就拍不成。

      江海已经看了几百份资料,见了几十个演员。她们都很漂亮,演技也都不错,但她们演的塔娜,都太“干净”了。她们的眼神里没有野性,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沉淀,更没有那种能和阿古娜分庭抗礼的力量。

      她们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永远也开不出雪岭上那种带着冰碴的花。

      江海随手翻着资料,指尖划过一张张精致的脸,心里越来越烦躁。她点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助理找来的所有小众电影和地下电影的片段。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漫无目的地点击着。

      然后,她看到了《雪葬》。

      这是一部没有上映过的地下电影,导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主演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沈清。

      江海点了播放键。

      屏幕上是漫天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向雪山深处走去。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的头发上结了厚厚的冰碴,脸冻得发紫。但她走得很稳,很慢,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台词,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女人走到一棵枯树下,停了下来。她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孩子放在雪地上。蓝布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她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肩膀都没有颤抖一下。

      但江海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灭顶的绝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啊。像深不见底的冰湖,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希望。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经历过真正的失去和痛苦,才能拥有的眼神。

      女人把孩子埋在雪地里,用手一点点地堆起雪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流出血来,染红了洁白的雪。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机械地堆着,堆着。

      最后,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雪堆,然后转身,继续向雪山深处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视频结束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江海坐在电脑前,浑身僵硬,心脏像被一把冰锥狠狠刺穿,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她见过太多演员的哭戏,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梨花带雨。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叫沈清的女人一样,一滴眼泪都不掉,却能让她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江海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真实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未经打磨的,野性的,带着血和泪的生命力。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她,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

      江海反复播放着那个片段,一遍又一遍。她看着沈清的眼睛,看着她在雪地里孤单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沈清。《雪葬》的女主角。我要她所有的资料,现在。”

      半个小时后,助理发来了沈清的资料。少得可怜。

      沈清,26岁,满族鄂温克族后裔,出道七年。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经纪公司,没有经纪人,只演过几部小成本文艺片和地下电影。没有绯闻,没有黑料,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资料最后写着:现居长白山脚下鄂温克族自治旗,以放鹰和打零工为生。

      江海看着“长白山”这三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衣帽间。她没有收拾那些昂贵的礼服和首饰,只拿了几件最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还有一双雪地靴。

      她给林姐发了一条微信:“我要去一趟长白山。所有行程全部推掉。”

      然后,她关掉手机,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凌晨四点的北京,还在沉睡。江海开着车,驶上了高速公路。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一路向北。

      从北京到沈阳,再到长春,最后进入长白山境内。沿途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连绵起伏的雪山。

      空气越来越冷,天空越来越蓝。随手放在背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江海看见还是父母的电话还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接通后传出哭声,和谩骂声。
      “小海,你怎么了……你和妈妈说……你突然翘掉我们和公司的安排,是要干什么的啊……”话音截止突然一声父亲在远边吼
      “她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啦!”
      “好像我们在那个……压榨她一样!”
      听完这句话时江海突然把手机挂断关机。深吸一口气。
      打开车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松树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好像突然消失了。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开了整整两天两夜,江海终于到达了长白山脚下的那个鄂温克族小山村。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木头搭建的房子,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太阳下抽烟,看到江海的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江海停下车,走过去,用不太标准的东北话问道:“大爷,请问沈清住在哪里?”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大爷指了指远处的山:“沈娃娃啊?她现在估计不在家,在山顶放鹰呢。你顺着这条路上山,就能看到她了。小丫头,山上冷,多穿点衣服。”

      “谢谢大爷。”

      江海回到车里,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手套,然后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向山顶走去。

      雪很深,没过了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疼得厉害。但她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上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爬上了山顶。

      然后,她看到了沈清。

      山顶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沈清站在悬崖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冻伤的红痕,手上戴着一双磨破了的皮手套。

      她的手臂上,站着一只海东青。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海东青,翅膀展开有一米多长,眼神锐利如刀。它站在沈清的手臂上,昂首挺胸,像一个骄傲的国王。

      沈清抬起头,看着天空。然后,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响了鹰哨。

      尖锐的鹰哨声划破长空,在山谷里回荡。

      天空中,另一只海东青听到了哨声,盘旋了一圈,然后像箭一样俯冲下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江海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就在它快要撞到沈清的时候,它突然收起翅膀,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另一只手臂上。

      沈清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两只海东青的羽毛。她的眼神很软,和刚才那个在《雪葬》里眼神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江海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只是看着沈清,看着她和海东青互动的样子。

      那一刻,江海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自由。

      那是一种不受任何束缚,随心所欲,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自由。是她活了三十一年,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她就这样站着,看了三个小时。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沈清把两只海东青放飞,看着它们在天空中翱翔。

      然后,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清的眼神瞬间变了。刚才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锋利,像一只被打扰了休息的野鹰。她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星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江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沈清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雪在她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沈清面前,停下脚步。

      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沈清的头发。两只海东青在她们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江海看着沈清的眼睛,轻声说“:
      “你好,我是江海。”
      (礼貌伸手)
      “我想请你出演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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