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韵归期》傅梨昭

37、画里的女孩 同学们三三

　　同学们三三两两，笑语盈盈，像一群衔着阳光的雀儿。唯有我，独自落在队伍最后，脚步缓缓的，心事也跟着沉落下来。吾雅沛几次想要靠近，我都轻轻避开了。

　　不远处的人群边，孟予欢刻意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随行。她不敢并肩，不敢言语，只借着人流的遮掩，遥遥望着我孤单的背影。

　　看我踢着路上的落叶，看我垂首凝望地面，看我把万千心绪，都敛进沉默里。她眼底翻涌的悔意，几乎要将自己吞没。

　　“予欢，我们往前走吧。”吴燕欣的声音传来。

　　孟予欢勉强点头，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后方。就在这时，我像是有所感应，蓦然回头。视线相撞的那一瞬，孟予欢身形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望向路边盛放的花丛，装作被景致吸引的模样。

　　那样刻意躲闪的姿态，把心底的慌乱，全然暴露。我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一次又一次对视，一回又一回避让。爱意藏在暗处发酵，误会浮在表面生长，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队伍在花坛边歇脚，同学们四散拍照闲谈。我独自坐在石阶上，点开空间，执笔写下细碎的心事，笔名依旧是傅梨昭，字里行间，压着化不开的烦闷。

　　我未曾知晓，不远处的孟予欢，借着整理发梢的小动作，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我的身上。夕阳西垂，一行人踏着温柔的暮色返回校园。

　　食堂依旧喧嚣，饭菜的香气漫溢四处。我寻了一处角落独自落座。孟予欢端着餐盘，下意识想要走近，脚步却在半途顿住，终究转身，走向另一张餐桌。偌大的食堂，我们遥遥相对，各自沉默进餐。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重归安静。惨白的灯光落在习题册上，所有隐秘的心事，都被照得清晰分明。孟予欢对着数学题一筹莫展，目光频频飘向我这边，话到唇边，又反复咽下。

　　我埋首刷题，对身旁的动静，全然无视。下课铃响，收拾书本时依旧没有半句交谈。

　　“明天，能不能……”

　　“早点休息。”

　　我打断她的话，背上书包，不曾停留半步。孟予欢立在座位旁，望着空荡的身侧，肩头缓缓垂落，满是失落。

　　夏末的傍晚，落日把操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悠长，晚风裹着青草淡淡的清香，缓缓漫开。

　　我踩着地上交错的影子缓步而行，连日的误会与烦闷，在心头缠成一团乱麻。目光掠过花坛石墩时，脚步忽然停住。

　　石台上坐着一个女孩，身形小巧，一身宽松的校服，更衬得身形纤细。柔软的长发垂在肩头，风一吹，发梢轻轻晃动。侧脸圆润柔和，眉眼清浅，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安静垂眸的模样，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她膝头摊开一本速写本，握着一支铅笔，一笔一画勾勒天边的晚霞，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我立在原地，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没有怦然心动的慌乱，只生出一种纯粹的欢喜与欣赏。她干净得如同晨间的露水，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迟疑许久，我终于走上前去。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

　　女孩笔尖一顿，抬眸看来，眼眸清亮，声音软糯却清朗：“嗯？”

　　“我看你在画画，冒昧想问一问，能不能添加微信，往后一同交流绘画心得？”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可以的。”

　　扫码添加的瞬间，我知晓了她的名字，肖一宁，隔壁班的美术生。几句闲谈过后，落日沉向楼宇，我们各自道别，奔赴不同的方向。

　　时光流转，秋风渐起，高三分班的消息如约而至。教室、寝室重新划分，往日的同窗四散别离。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新的寝室，目光一下子落在靠窗的下铺。

　　那个正在整理画具的身影，那样熟悉。

　　“肖一宁？”

　　她闻声抬头，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惊讶，随即漾开笑意：“好巧，我们竟分到一间寝室了。”

　　铺床、整理衣物，细碎的交谈在小小的寝室里流淌。

　　“上次匆忙加了微信，QQ还未互加，班级传作业方便些，我们加上吧。”

　　她报出号码，我一一输入，可屏幕上却跳出一行字：对方已是您的好友。

　　我的心轻轻一颤，呼吸都慢了几分。

　　“镜辞星？”

　　肖一宁指尖一紧，炭笔在掌心微微打滑，抬眸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你……是傅梨昭？”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秋风拂动窗帘。

　　下一刻，我们相视一笑。原来隔着屏幕相伴几年的知己，兜兜转转，不仅儿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竟成了朝夕相处的室友。

　　“我从没想过，线上聊了许久的人，会是你。”肖一宁轻声道，“我一直以为，傅梨昭该是沉静寡言的性子。”

　　我靠在墙上，望着她小巧的身影，笑意真切：“我也总觉得，镜辞星是沉稳内敛的画手，没想到这般可爱。”

　　她耳尖微红，抬手拂开脸颊的碎发：“你的文字细腻又有力量，读来总叫人心生共鸣。”

　　我望向桌上的画稿，线条利落，光影细腻，人物鲜活，功底远超常人。从前身边人都夸我有绘画天赋，可在她的画面前，我才懂得，山外有山。

　　“遇见你的画，我才明白，自己还差得很远。”

　　“不必自谦，你的文字，亦是无可替代。”

　　晚风穿窗而入，带着秋日的清冽。两个在各自领域生长的人，终于在高三这年，寻到了可以彼此映照的知己。

　　高三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晚自习结束，寝室的台灯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两张书桌，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肖一宁伏案作画，手腕轻转，构图便跃然纸上。我对着空白文档，推敲字句，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思绪卡顿时，我便侧过头，看向她的画稿。

　　“一宁，明暗过渡有没有简便的技巧？我总容易把暗部画得死板。”

　　她停下笔，将画纸推到我面前，耐心讲解：“先找准主光源，暗部不必完全涂黑，边缘留一丝反光，画面层次便自然了。”

　　我拿起铅笔，在废纸上反复练习。从前身边人只懂夸赞天赋，却很少有人愿意这样细致地指出不足，倾囊相授。在肖一宁面前，我不必维持“天才”的模样，只需要沉下心，一点点打磨自己。

　　没过几日，美术创作比赛的通知下发。画室里一时热闹起来。肖一宁平静地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神情淡然，仿佛不过一次寻常练习。

　　“这次是意象创作，于你而言应当不难。”

　　她一边整理画具，轻轻摇头：“构思需要花费心思，落笔反倒简单。”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我：“你若愿意尝试，我们可以一同创作，当作一次练习。”

　　我欣然应允：“好，正好跟着你学习。”

　　灯下人影成双，笔墨相伴，一段澄澈的知己时光，在秋风里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