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韵归期》傅梨昭

30、日志随笔 昭昭日记｜

　　昭昭日记｜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七日雨

　　初秋的A市，一场雨落过，空气里全是湿润的青草气。

　　寝室的窗留了一道细缝，风温温软软钻进来，拂过窗台积的薄灰，也撩动我垂在肩头的头发。

　　四点半，整栋留校的宿舍楼静得不像话。没有早读的喧闹，没有课间的笑闹，晚自习的纸笔声也远了，只剩下窗外雨打树叶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把时间拉得好长好长。

　　我靠在床头，后背贴着微凉的墙壁，双腿随意蜷着，手里捏一支黑色水笔，没有做题，只是在指间一圈圈打转。

　　阳光被雾气滤得淡淡的，铺在发顶，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旁人见了，大约都会觉得，此刻的我安稳又明媚。

　　只有我自己清楚，心里藏着一团淡淡的雾，散不开。

　　如今十五岁，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小女孩。

　　十四岁以前的日子，过得是有些苦的。家里气氛沉，宗族里人情杂，日子过得紧巴巴，长久下来，人便养成了敏感又自卑的性子，凡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讨好，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人生厌。

　　好在那段灰暗的年岁里，我不是孤身一人。

　　傅韵陪着我，一陪就是十几年。

　　她把我从泥泞里一点点拉出来，把所有的偏爱都堆到我面前，替我挡掉风雨，耐着性子陪我长大，一点点教我，这世间不全是寒凉，也有值得期待的温柔。

　　被人长久放在心尖上疼过，那些童年的委屈，好像也慢慢被抚平了。

　　来到A市这两年，我慢慢长成了别人口中爱笑的样子。待人真诚，性子柔软，不爱记仇，也总愿意相信旁人的善意。

　　可人心这东西，终究有两面。

　　骨子里带着一点躁郁的根，夜深人静的时候，情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内耗像潮水，悄悄漫上来。这些狼狈的时刻，我从不肯拿给别人看。

　　大家看见的周昭梨，永远温和、坦荡、无忧无虑。

　　手机亮了一下，是空间的点赞提醒。

　　昨夜随手写的几段碎碎念，不过几百字，竟攒了不少评论。大家都说文字治愈，盼着我多写一点。

　　我用笔名傅梨昭写东西，这个身份，身边没有一个同学知道。

　　我天生对文字敏感，总能轻易捕捉到心里那些细微的情绪，落笔就成了字句。这是我为数不多，不用费力就能做好的事。

　　只是命运很有趣，给了我一支能写心事的笔，却偏偏让我偏科得离谱。

　　老同学发来消息，提起从前的成绩，笑我数学依旧厉害。

　　我回她，不过是从小补课补得多，再加上从前傅韵日日盯着我做题，被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话是真的。

　　傅韵思路清晰，最擅长拆解理科难题。年少无数个黄昏，她坐在我身边，一题一题讲，一遍听不懂，就讲十遍，从不厌烦。是她十几年的耐心，把我的数学一点点推到了年级前列。

　　可文科背诵，却是我的死穴。长长的课文、死板的知识点，怎么也记不住，只能靠着语感勉强得分。

　　唯独写作，是我文科世界里，唯一的光。

　　同学又提起从前，叹我没有跟着傅韵、南尧一起去京城的高中。

　　当年她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奔赴更广阔的地方，只有我跟着母亲，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指尖顿了顿，屏幕的光落在眼底，方才的笑意慢慢淡了。

　　谈不上遗憾，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当年的离别，从来由不得我选择。

　　母亲半生辛苦，困在婚姻与宗族里，靠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头，苦读多年，终于考上公职，这是她一辈子难得的出路。一纸调令，举家搬迁，是定局。

　　那个夏天，我们几个人的路，忽然就分叉了。

　　七百多个日夜，我在异乡独自读书、生活，慢慢学着照顾自己，学着一个人扛下所有琐碎。没有傅韵随叫随到的庇护，没有朝夕相伴的讲题时光，日子过得安静，也孤单。

　　朋友问我，会不会想念她们。

　　我打字：想的，只是人各有路，各自安好，就很好。

　　我真心为她们的前程开心，也替母亲终于摆脱过往庆幸。

　　只是心底那一块位置，终究空着，两年来，一直如此。

　　关掉手机，望向窗外的雨雾。

　　寝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抬手，在半空随意比划了一套防身的动作，利落，沉稳，是父亲从小教我的本事。

　　父亲年轻时习武，一身好功夫，却因为太重亲情，被亲戚算计，断了一只手，后半生活在阴影里。

　　他吃过人心的苦，不愿我重蹈覆辙。于是忍着伤痛，一点点教我自保，一遍遍叮嘱我：不必惹事，但一定要有护住自己的底气。

　　幼时不懂，只当是练习，如今才明白，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牵挂。

　　旁人总以为我温柔易碎，其实我的底线很硬，只是被傅韵护了十几年，不必展露锋芒，于是慢慢活成了一副温和的样子。

　　走廊里，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一室安静。

　　雨还在下，日子依旧慢慢往前走，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还悬在半空，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