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韵归期》傅梨昭

17、插班生 “是她……

　　初秋正午的太阳半点不含糊，火辣辣晒在操场上，尖子班全员扎堆军训，塑胶跑道被烤得热气往上翻，站在树荫底下都闷得喘粗气。普通班学生早就结束集训，窝在家里享受暑假尾巴，唯独尖子班这群靠分数挤进来的学生，被学校提前召集训练，所有人心里多多少少憋着怨气。

　　教官吹完休息哨，整齐的队伍呼啦一下散开，学生三三两两挤到大树阴凉处，水壶碰撞声、说笑吵闹声瞬间填满整片操场。

　　几个男生扎堆靠在树干旁，拧开矿泉水猛灌几口，话题自然而然绕到还没露面的插班生身上。
　　个子偏高的男生皱着眉，语气满是不服：“真搞不懂学校怎么安排的，咱们当初起早贪黑刷题，熬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凭着实打实分数考进尖子班，凭什么有人不用考试，靠着家里人脉就能凭空占掉一个名额？”

　　旁边短发男生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说难听点就是走后门占便宜，规矩摆在那儿形同虚设。我们拼死拼活换来的班级名额，随随便便就让外人捡便宜，换谁心里能舒坦？”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撇撇嘴：“现在全班都在传这个插班生，没参加升学统考，全靠家长托关系送礼才插进来，说难听的，底子说不定连普通班中等学生都比不上，坐等开学现原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乘凉的女生听见。

　　围在另一边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关注点和男生完全不一样。
　　穿白色短袖的女生托着下巴好奇发问：“你们有没有听往届学姐唠过？新来的插班生长相特别出众，五官精致，气质也好。”

　　身旁扎马尾的女生轻轻摇头：“光长得好看有啥用？学习跟不上也是白搭，咱们尖子班课业压力多大，每天卷子堆成山，她靠着关系进来，后续跟不上进度，迟早沦为全班笑话。”

　　“害，咱们也就随便聊聊，真人还没露面呢，好坏全是旁人瞎猜。”

　　人群外围，傅韵独自靠着老树树干，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长发顺着肩膀垂落，安安静静听着周遭所有议论，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在外人眼里，傅韵是实打实的年级第二名，安分内敛、勤俭节约，日常穿着朴素校服，是老师眼里听话省心的优等生。可没人知道，傅韵家境优渥富足，从小衣食无忧，只是她不想张扬炫耀，刻意收敛所有优越，伪装成普通学子混迹在班里。

　　“傅韵！大热天躲在这儿发呆呢？”伍嘉欣迈着步子快步跑过来，短发被汗水打湿，凑到傅韵身边停下，喘了两口粗气，“全班都在热火朝天聊新来的插班生，你就一点不好奇？”

　　傅韵指尖来回摩挲冰凉的瓶身，淡淡抬眼：“好奇没用，没见到真人，所有传言全是空话。”

　　伍嘉欣立马打开话匣子，噼里啪啦开始细说：“男生那边全都憋着一肚子火气，一口咬定人家靠家里走后门，占了咱们尖子班宝贵名额，背地里没少吐槽。女生这边分成两拨，一拨好奇颜值，一拨等着看她开学跟不上功课出洋相。这人神秘过头了，名字、长相、成绩啥消息都没有。”

　　“嗯。”傅韵敷衍应声。

　　伍嘉欣歪头打量她：“你怎么总是冷冰冰的？这段时间军训，全班同学都在互相搭话交朋友，就你独来独往，难不成心里藏事儿？”

　　傅韵沉默片刻，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惦念：“没什么，只是没心思掺和八卦。”

　　整整一个暑假，傅韵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周昭梨。自从周昭梨全家搬去市区转学分开之后，两人只能靠着手机偶尔聊天，距离隔开日常相处，傅韵日日牵挂，担心没人管束的周昭梨任性贪玩，担心她去到陌生环境受旁人排挤委屈。眼前班里新来的陌生人、新鲜热闹的人际往来，在她眼里全是无关紧要的过眼云烟。

　　就在两人闲聊间隙，坐在不远处的南尧走了过来。南尧是年级第一名，常年和傅韵并列年级榜首，被全校称作双学霸。她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脚上的白色球鞋泛黄磨损，全是日复一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模样。

　　伍嘉欣主动打招呼：“南尧，你也来乘凉啦，咱们正聊神秘插班生呢。”

　　南尧淡淡点头：“路过，听见大伙议论，没必要过早随便评判一个没见过的人。”

　　“可是大家都在说她走后门啊，换谁辛辛苦苦考进来，看见空降生心里都不平衡。”伍嘉欣辩解。

　　“真相没落地，所有揣测都是空谈。”南尧说完，靠在旁边墙面歇脚。她的第一名是无数个通宵熬夜、啃着便宜干粮刷题硬生生换来的，出身贫寒，每一步升学之路都走得艰难坎坷；反观傅韵是主动放下优渥生活体验平凡，两人名次不分上下，背后的人生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傅韵看向南尧，随口搭话：“暑假一直在补习功课？”

　　“对，趁着假期多查漏补缺，家境普通，唯有读书能改变出路，不敢松懈。”南尧语气平淡，早已习惯靠着刻苦填补出身短板。

　　伍嘉欣一拍脑门：“我暑假光顾着疯玩了，转眼就要开学，想想堆积如山的课本就头疼。昭昭前段时间还跟我发消息，说暑假被家里安排疯狂补课，日子难熬得很。”

　　听见周昭梨的名字，傅韵原本平淡的眼神微动：“她具体在补什么科目？之前聊天她总吐槽家里逼着学习。”

　　“不清楚，她住的老巷子那边补课班环境很差，房间闷热，天天关在屋里刷题，基本没啥空闲时间玩手机，我们聊天都是断断续续的。”伍嘉欣回道。

　　几人又随便唠了几句军训的琐事，教官集合哨吹响，众人匆忙起身列队，关于插班生的议论暂时搁置，可流言依旧在私下一点点蔓延。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老旧居民巷的补习小屋里，闷热狭小的房间密不透风，老旧吊扇吱呀吱呀不停转动，吹出来的风裹挟着热浪，半点没法降温。周昭梨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试卷，笔尖停在卷子上，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辅导老师拿着另一套练习题放到桌面，语气生硬：“抓紧时间，上午三套卷子，下午再加两套，全部写完才能短暂休息。”

　　周昭梨抬眼，眼底满是疲惫和委屈：“老师，能不能少布置一点？整个暑假我一天假期都没有，同龄人全都出门游玩，就我被困在这里无休止做题。”

　　“你心里清楚自身情况，原本的成绩达不到尖子班录取标准，是你父母托了层层关系，耗费不少人情财力，才把你安排进尖子班。”老师叹了口气，“要是进班之后成绩垫底，免不了被全班同学背后指指点点，到时候难堪的是你自己。”

　　“我从来没要求过进尖子班，是爸妈自作主张安排一切，凭什么所有压力都要我来扛？”周昭梨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纸面被戳出细小凹痕，“我本来打算留在原来的学校，和傅韵、嘉欣她们天天见面，现在倒好，转学、补课，所有计划全被打乱。”

　　“父母也是为了你未来前途考虑，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学生挤破脑袋都进不来重点中学尖子班，你轻轻松松拿到名额，反倒满腹怨言。”老师耐着性子说教。

　　周昭梨满心憋屈，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她脑子灵活聪慧，读书一点就通，奈何天性散漫随性，最反感被人强制管束。从小在家人和傅韵的宠溺里长大，养成无拘无束的性子，被迫封闭式补习，积压的烦闷日复一日堆积。

　　等老师转身走出房间，周昭梨趴在桌边小声呢喃：“这个点，傅韵应该在学校军训了吧，起码不用像我一样被困在小房间刷题受罪。”

　　她压根不知道，此刻尖子班全班热议半个多月、被无数人吐槽走后门的空降插班生，正是自己。那些铺天盖地的非议、恶意揣测、无端贬低，全都是冲着她而来；她心心念念惦记一整个夏天的傅韵，也在校园的另一端，时时刻刻牵挂着她的近况。

　　接下来的十几天军训，插班生的传闻愈演愈烈。每天休息时段，学生们都会翻来覆去讨论这件事，负面言论只多不少。

　　一天午休，几个男生再次聚在一起闲聊。
　　“再过两天军训结束正式开课，那个空降生就要来了，我倒要亲眼看看，靠着关系进来的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大概率是空有一副脸蛋，学习一塌糊涂，等着第一次月考狠狠露怯。”
　　“要是拖班级平均分后腿，班主任指定头疼，咱们班凭实力换来的排名，不能被一个走后门的拖累。”

　　伍嘉欣路过听见，忍不住上前反驳：“没见过人就别把话说得这么绝，万一人家是隐藏学霸呢？”

　　其中一个男生挑眉：“隐藏学霸还用托关系插班？真有本事凭自己分数考进来就行了。”

　　“世事无绝对，单凭传闻不能下定论。”伍嘉欣据理力争。

　　傅韵拉了拉伍嘉欣的胳膊：“没必要争执，等开学见面，一切自然揭晓。”

　　伍嘉欣愤愤不平：“不是我较真，他们仅凭小道消息就把人贬得一无是处，实在过分。”

　　一旁南尧出声：“空口贬低别人毫无意义，成绩好坏要考试验证。”

　　这群少年各持己见，吵吵闹闹，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当成日常消遣，有人恶意贬低，有人满心好奇，没人真正去探寻事情真相。傅韵冷眼旁观全程，心里清清楚楚，少年随口的褒贬没有分量，等真人现身，所有流言不用辩解便会不攻自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秋燥热慢慢褪去，为期半个月的军训正式结束，尖子班恢复日常课堂作息。开课第一天，全班早早坐在教室，不少人下意识盯着教室前门，等着传闻中的插班生露面，课堂里小声议论此起彼伏。

　　“马上就要来了，紧张死了，到底长啥样啊？”
　　“等着看吧，我赌她第一次测验全班倒数。”
　　“别吵了，班主任马上进门了。”

　　说话间，班主任推开教室大门，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班主任侧身站在一旁，身后露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周昭梨攥着衣角，局促地站在门框边，眉眼温顺，因为陌生环境略显拘谨不安。

　　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伍嘉欣手里的黑色中性笔骤然滑落，“啪嗒”砸在课本上，笔尖在白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印，她猛地睁大眼睛，压低音量，止不住震惊：“我的天，怎么是昭昭？！传闻里的插班生居然是周昭梨？”

　　话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傅韵和南尧听见。

　　傅韵原本常年覆着一层冷淡的眼眸瞬间化开所有寒凉，积攒了整整一整个盛夏的思念、牵挂、辗转不安，在这一刻全部落地。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门口女孩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班主任笑着开口介绍：“同学们安静，这位是新转来的周昭梨同学，往后正式加入咱们尖子班，大家以后互相照顾。周昭梨，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周昭梨脸颊发烫，怯生生开口：“大家好，我叫周昭梨，往后请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哗然，之前吐槽走后门的男生个个面露错愕，满脸不敢相信。
　　靠窗的男生小声嘀咕：“居然是她？之前白吐槽这么久？”
　　“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就是传了半个月的空降生。”

　　伍嘉欣迫不及待举手：“老师，周昭梨是我的好朋友！”

　　班主任愣了一下，笑着点头：“那正好，以后你多带着新同学熟悉班级环境。周昭梨，你就坐在傅韵旁边的空位吧。”

　　周昭梨顺着老师指引，拎着书包慢慢走向座位，路过一众同学探究的视线，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走到傅韵身侧落座。

　　等班主任走出教室，课堂瞬间恢复小声交谈。伍嘉欣立马转头，隔着过道兴冲冲问话：“昭昭！你怎么转到咱们尖子班来了？暑假天天闷头补课，半点风声都没透给我！”

　　周昭梨无奈叹气：“我压根不想转学进尖子班，全是爸妈自作主张托关系办理入学，整个暑假被锁在补习屋刷题，手机都碰不了几次，想提前跟你们说都没机会。”

　　“怪不得我们总联系不上你，原来在忙着恶补功课。”伍嘉欣恍然大悟，“班里这群人之前没少背地里吐槽你，全说你靠后门占便宜，这下真相大白，他们脸都要打肿了。”

　　之前带头吐槽的男生听见对话，尴尬地挠挠头，凑过来不好意思搭话：“抱歉啊周昭梨，之前不清楚情况，跟着旁人乱说话，误会你了。”

　　周昭梨性子温和，摆摆手：“没事，不知情产生猜测很正常。”

　　傅韵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轻柔，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一整个夏天，天天惦记你，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周昭梨心头一暖，低头抿嘴浅笑：“我补课无聊时，总在念叨你在军训，做梦都没想过，居然能转到同一个班级。”

　　南尧转头看向三人，淡淡开口：“之前就劝大家不要轻信流言，现在看来，所有传言全是以讹传讹。往后同在一个班学习，一起努力就好。”

　　伍嘉欣兴致勃勃：“中午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好好聊聊分开之后各自的经历，昭昭快说说，补课班究竟有多难熬？”

　　周昭梨连连点头：“别提了，房间又小又闷热，天天成堆卷子，多亏熬过来开学了。”

　　周遭还有零星同学小声议论，可没人再说出难听的诋毁话语。闹了大半个月的流言闹剧就此落幕，所有人胡乱揣测、随意贬低的空降生，原来是傅韵惦念一夏的心上人。

　　午休下课铃声响起，三人结伴起身离开教室，一路上伍嘉欣叽叽喳喳不停提问，傅韵慢悠悠跟在一旁，时不时插上两句话，周昭梨一一作答，往日分隔两地的遗憾，在这场不期而遇里慢慢抚平。

　　“对了，月考就在半个月之后，之前大家还赌你成绩垫底呢。”伍嘉欣打趣。

　　周昭梨扬了扬下巴：“暑假埋头补习不是白熬的，到时候用成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傅韵笑着补充：“要是学习上遇到难点，随时来找我，我帮你梳理知识点。”

　　“还有我！我也能帮忙，咱们三个互帮互助。”伍嘉欣应声。

　　阳光穿过走廊玻璃窗落在四人肩头（南尧顺路同行），初秋微风缓缓拂过，之前漫天非议、无端猜忌尽数消散。谁也想不到，旁人嘴里靠着捷径换来的名额，是命运精心安排的久别重逢。往后朝夕同窗，日日相伴，弥补此前分离一整个盛夏的思念。

　　走到食堂门口，南尧停下脚步：“我先去打饭了，你们慢慢聊。”

　　“好，回头教室见。”三人挥手道别。

　　食堂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伍嘉欣忙着排队点餐，傅韵和周昭梨站在队伍末尾继续闲谈。

　　“分开这么久，有没有偶尔偷偷想我？”傅韵轻声发问。

　　周昭梨耳尖微红：“何止偶尔，几乎每天空闲的时候都在想。”

　　细碎的对话混在食堂喧闹里，在初秋安稳的校园里，悄悄续写属于她们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