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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童年阴影 “爸妈求求 ...

  •   惨白病房里相依的暖意还没有散尽,周昭梨靠在傅韵怀中,心头刚刚放下对虚实、身份的纠结,指尖留存着对方真切的温度。

      二十六岁的她,自始至终都被天道死死蒙在鼓里。

      上古仙尊的荣光、仙界的禁忌爱恋、万古不绝的轮回酷刑、一次次身死道消的惨烈过往……所有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全被天道的惩戒封印碾碎,从她的神魂里彻底剔除,不留半分痕迹。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凡尘二十六年的颠沛苦难。

      只有童年流离失所的阴影、外公外婆惨死的惊魂、逃去江城寄人篱下的压抑、父母暴戾偏执的对待、经年不愈的躁郁拉扯、反复解离错乱的精神病症,还有无数个在病房里挣扎真伪、怀疑自我的日夜。

      正因如此,她才会无数次认定傅韵是幻觉,是自己破碎精神分裂出的虚影。不是她不信爱意,是天道篡改了她所有认知,剥夺了她所有关于救赎的记忆。

      可身侧的傅韵不同。她被天道废去一身仙法,剥离所有神通,沦为穿梭时空夹缝的孤魂,却独独被留下了全部记忆。

      她记得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师尊,记得仙界惊鸿一瞥的心动,记得那场不容于世的禁忌爱恋,记得周昭梨为护她,甘愿扛下所有天罚、坠入万世轮回炼狱的决绝。

      她更记得,千百次轮回里,自己拼尽一切救下濒临惨死的师尊,换来的从来不是相守,是天道冰冷无情的抹除机制
      救人一次,被世间遗忘一次,存在痕迹被彻底清空一次。

      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救赎,最终都变成孤身一人背负万古回忆,看着获救的爱人转身彻底不认自己,在虚妄与孤独里重复千万年。

      万古深情,万古孤苦,只有她一人独享。

      傅韵垂眸看着怀中人温柔易碎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剧痛,只能抬手轻轻收紧怀抱,用仅剩的、最微弱的温柔,稳稳护住她偷来片刻安稳的神明。

      这份安宁,终究短暂得如同泡影。

      下一秒,无形的轮回规则骤然锁紧,天地间看不见的枷锁猛地勒住周昭梨的神魂。剧烈的震荡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病房惨白的墙壁、冰冷的病床、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尽数如同碎裂的镜面,一片片崩塌消融。

      傅韵温柔的眉眼在她视线里渐渐虚化,温暖安稳的怀抱缓缓抽离。

      “傅韵!!”

      周昭梨心慌地伸手去攥,呢喃的呼唤卡在喉间,整个人被一股狂暴的时光湍流猛地拖拽下坠。

      天旋地转,失重席卷全身。

      她带着二十六岁满是伤痕的凡人灵魂,带着一身破碎的认知与创伤,被迫穿越数年光阴,重重坠落回命运最开始的囚笼。

      眩晕散尽,湿热黏腻的空气死死裹住躯体。

      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贴着单薄的脊背,潮湿霉味混着楼道油烟、邻里饭菜的繁杂气息,密密麻麻钻进鼻腔。

      周昭梨猛地睁眼。视线低矮得离谱,掌心是稚嫩纤细、毫无力道的孩童皮肉。她回来了。

      回到了江城这栋老旧破败的打工出租楼,回到了闷热窒息的盛夏,回到了她六岁,所有童年创伤彻底定型的这一天。

      江城的夏天,从来没有半点温柔。

      是死死闷在铁皮砖墙里的燥热,是没有山野清风、没有院坝阴凉的窒息,是老旧居民楼密不透风、日复一日的煎熬。沉甸甸的空气压在皮肤上,汗水黏住单薄的衣料,从清晨缠到日暮,浑身永远湿黏燥热,片刻不得干爽。

      这里是父母背井离乡、苦苦谋生的落脚点,也是周昭梨一生漫长、压抑、无法挣脱的童年囚地。

      此刻坐在满地狼藉里的躯体,只有六岁,瘦小、单薄、四肢纤细,尚未长开,软弱、卑微、毫无半点自保之力。

      可躯壳之内,装着的是一颗饱经二十六年人间疾苦、崩碎又自愈、看透冷暖、受尽病症折磨的成年人灵魂。

      狭小的客厅里,周野和沈清南追追打打,闹得满屋子都是动静。

      沈清南笑得张扬,一边跑一边扯着周野的衣角。
      “周野!快来追我!你肯定抓不到我!”

      周野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满头是汗。
      “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摔了!家里东西多,别乱撞啊!”

      沈清南半点不听,故意在狭小的屋里疯跑、转圈、疯闹。

      角落里,六岁的周昭梨安安静静坐着,不敢闹、不敢吵,只默默看着她们。

      她身体是孩童,灵魂却是历尽二十六岁沧桑的成年人。
      她清清楚楚记得,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沈清南,是折磨她整个童年、吓碎她所有安全感的噩梦。

      两个人疯闹间,身子狠狠一撞。“轰隆——!”

      一声巨响炸响。靠墙那台爸妈省吃俭用好久才买下的二手饮水机,直直轰然倒地。

      机身瞬间摔裂,清水喷涌而出,哗啦啦漫了一地,顺着水泥缝四处流淌,喧闹瞬间死寂。

      周野当场吓懵了,呆呆站在原地,手脚都在发抖。
      “完了……完了怎么办……饮水机碎了……爸妈要生气的……”

      而沈清南脸上的笑意一秒褪去,眼底飞快闪过慌乱,随即只剩自私和冷漠。她压根半点不慌,转头看向角落里一动不动、最安静的周昭梨。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恶狠狠、轻飘飘丢出一句狠话。“周昭梨。”“等你爸妈回来,等着被打死吧你。”

      话音落下,她看都不看慌张的周野一眼,转身拔腿就跑。“噔噔噔”的脚步声飞快消失在楼道。

      闯祸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留。周野吓得手足无措,站在满地水渍里,犹豫、害怕、不敢面对父母的怒火。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妹妹,心里又慌又怕,最终还是胆小压过一切。周野也一溜烟跑了。

      短短几秒。

      两个闯祸的人,全部逃之夭夭。空荡荡、乱糟糟的出租屋里,满地狼藉、满地积水、满地碎裂的残骸。只剩下最小、最安静、最不会辩解、最活该背锅的周昭梨。

      她坐在原地,小小身子绷得笔直。二十六岁的灵魂在躯壳里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宿命重演。没过多久,楼道传来沉重疲惫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打工一天的父母推门进来。

      母亲视线一扫,看见倒地碎裂的饮水机、泛滥一地的水,脸色瞬间铁青,戾气瞬间堆满整张脸。

      她猛地转头盯住角落里的周昭梨,声音尖锐炸响。
      “周昭梨!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昭梨抬头,小脸惨白,声音细弱发抖。
      “……不是我弄的。”

      母亲根本不信,大步冲上来,抬手一把死死揪住她的长发。头皮撕裂般剧痛传来。

      “不是你?家里白天就你蹲在家里!不是你是谁!”

      母亲暴怒至极,粗暴拽着她的头发,硬生生拖着她往外走。“小小年纪学会撒谎了!我今天非要好好教你做人!”

      周昭梨整个人被拖着滑过粗糙水泥地,后背、手肘、膝盖全部磨破发烫,疼得浑身僵硬,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哭。

      母亲直接把她拖到楼下人最多的院子里。大白天,乘凉的、做饭的、带孩子的邻居挤满小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狼狈不堪的小女孩身上。

      母亲根本不留半点情面,抬手就是狠狠几巴掌抽在她脸上。“啪!啪!啪!”

      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彻院子。红肿的指印瞬间铺满她稚嫩的脸颊。

      邻居们瞬间慌了,纷纷上前拉扯劝说。
      “别打了!孩子这么小!打坏了怎么办!”
      “就是啊!有话好好说!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再打真的要出人命了!快住手!”

      旁人越劝,母亲火气越盛,一边骂一边抬脚狠狠往她身上踹。
      “不懂事?不懂事就该打!我们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她在家专门给我闯祸!”

      周昭梨被踹得直接瘫倒在地,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满脸巴掌印,浑身擦伤渗血,狼狈不堪。母亲居高临下,瞪着蜷缩在地的她,厉声嘶吼。
      “说话!为什么故意打烂饮水机!!哑巴了?!”

      周昭梨浑身发抖,喉咙发紧,声音破碎。
      “……真的不是我。”

      母亲彻底炸了,蹲下身死死捏着她的脸。
      “不是你是谁?!你说!家里还有谁?!”

      一旁看热闹的奶奶,慢悠悠嗑着瓜子,站在人群后面,半点不劝,反倒冷嘲热讽。“我看就是打得太轻!”“从小就嘴硬犟得很,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狠狠收拾一顿,长大还得了!”

      刻薄话语字字扎心。周昭梨眼眶通红,泪水疯狂往下掉,却死死咬紧牙关。

      她不能说沈清南,不能说周野。她太记得上辈子的惨剧。只要牵扯出姐姐,姐姐会被活活打至濒死。那是她一辈子的阴影,她死都不能让它重演。

      面对母亲一遍又一遍的逼问。她只能颤抖着,一遍遍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谁弄的……”这句退让,彻底激怒母亲。

      拳脚再次毫无章法落下,一下比一下重。后背、胳膊、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淤青和擦伤,细小的血珠一层层渗出来。

      就在她被打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崩溃慌乱的声音从院门口冲过来。
      “不要打她!!”

      周野疯了一样冲进人群,扑过来死死护住地上的妹妹,红着眼冲着父母拼命大喊。“爸妈!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碰倒的!跟昭昭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别打她了!!”

      母亲怒火瞬间转移,抬手就要朝着周野扇过去。

      就是这一瞬间。周昭梨瞳孔骤缩,上辈子姐姐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瞬间劈进脑海!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扑上前,“咚”的一声重重跪在满是石子的地面。膝盖狠狠磕死,破皮流血,刺骨剧痛。

      她拼命俯身磕头,额头狠狠砸在硬地上,一下比一下重。“咚咚咚——”很快,额头磕破,鲜红的血顺着眉心、鼻梁疯狂往下淌,混着泪水和灰尘,狼狈惨烈。

      她嘶哑着嗓子,崩溃哀求。“不是姐姐!!”“真的不是姐姐!!”“是我!都是我!是我贪玩碰倒的!”“我错了!我不该乱动家里东西!”“求求你们别打姐姐!!”“要打就打我!求求你们了!!”

      一遍又一遍磕头,一遍又一遍求饶。小小的身子卑微到尘埃里,满身是伤,满头是血,拼尽所有力气护住身后的姐姐。

      周围邻居全部安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只剩满心唏嘘。父母看着她满头是血、拼命赎罪的模样,再怎么暴怒,也不敢再下死手。

      母亲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累,咬牙低吼:“行!你们姐妹俩倒是团结!”“做错事一个个都敢担是吧!”
      “两个都给我滚回去!关小黑屋反省!今晚谁都别想出来!”

      父母拽着两个满身伤痕的孩子,直接拖回出租屋。

      “砰——”

      房门重重锁死,漆黑一片的小黑屋彻底隔绝所有光亮。狭小、闷热、窒息、黑暗。外界所有喧嚣、冷眼、指责,全部被关在门外。

      屋内只剩姐妹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周野再也忍不住,蹲下来一把抱住浑身是伤、满头是血的妹妹,声音哽咽得发抖。
      “昭昭……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懦弱……是姐姐跑了……让你一个人挨了所有打……”
      “明明是我的错,是我贪玩……你为什么要替我扛啊……”

      她小心翼翼抚摸妹妹红肿的脸颊、流血的额头,心疼得浑身发抖。
      “疼不疼……肯定特别疼是不是……我的昭昭……”

      被温暖的怀抱抱住的一瞬间,二十六岁积攒了半生的认知错位、记忆扭曲、精神阴影,轰然全部破碎、归位。

      周昭梨浑身一震。她终于彻底清醒。从小到大,她记忆里那个护着她、她拼命亏欠、拼命守护、差点被打死的人。

      她错乱半生、解离半生、执念半生、愧疚半生,一直误以为的“哥哥”。根本不是哥哥。是姐姐。是周野。

      是这个会贪玩、会逃跑、会害怕,却永远会回头护她、永远心疼她、永远愧疚于她的亲姐姐。

      二十多年的记忆错位。二十多年的自我拉扯。二十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破碎、亏欠感、执念。

      全部根源于这一天。源于六岁这一场,她为了护姐姐,独自扛下所有暴力、所有冤枉、所有冷眼、所有伤痕的盛夏劫难。

      黑暗的小黑屋里。周昭梨靠在姐姐温暖的怀里,满身伤痕,默默落泪。

      原来她所有的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怯懦、所有的怕被抛弃、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记忆错乱、所有的精神解离。

      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生根,贯穿了她整整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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