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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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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风里也夹杂着血的味道。
太玄封羲在离开那个村落之前,帮助那孩童收埋了那些死去的村民,包括他的父母,道者一尘不染的道袍下摆也沾了斑驳暗红。
那个又疲累又伤心的孩子再也支撑不住的跌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孩子的身上也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父母的。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喉咙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低沉。他盯着面前那座刚隆起的新坟,那里面是他的父母,小小的身躯慢慢颤抖起来,仿佛将要碎裂开来。
太玄封羲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他早些来,是不是能救下峥岳的父母?但这个答案永远无解。
“走吧。”
太玄上前一步,在孩童震惊和呆滞的眼神中,这名不染尘埃的道者,竟然毫不嫌弃他的一身血污灰尘,伸出那双能令天地变色的手,将满身血污,散发着腥臭味的自己抱入怀中。
早熟的孩子僵硬得像块木头,既是震惊,也是不安愧疚,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感情上的本能依赖。
“睡吧。”
看出孩子的惊惧不安,怕化光同样会惊到他,太玄一指轻按在他脖颈后的穴位,一股柔和的道元入体,孩子紧绷的身体便软了下来,眼皮沉重的合上,昏睡过去。
太玄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脏兮兮的小脸,在他父母坟前微一躬身。带着这个唯一幸存的孩子离开了村落,一阵光华冲天而起,转眼消逝无踪。
一苍封弦平静依然。
小忌正在小院中擦拭着那柄太玄授予的未开锋的长剑,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极快逼近,他知道太玄快要回来了。
他如今也已经有百年修为,虽然依旧是少年模样,但也差不多是个半先天了,亦能接收到太玄的心识传音。
流光散去,太玄封羲的身影显露在庭院之中,一身道袍沾染了尘埃与血污,怀里还抱着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孩子。
小忌收回长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倒是很镇定了,因为太玄已经和他讲过这件事。
那孩子一身血污,小忌跟在太玄身边,自小也见惯了生死,但此刻看着那孩子脸上还有着干涸的血迹,仍是感觉触目惊心。
那是谁的血?
大部分显然不是这孩子自己的,小忌不敢深想,却能猜得出,那定是至亲之人的血。
“太玄大哥,你回来了。”
太玄点了点头,将怀中昏睡的孩子抱去自己的房间,小忌随后跟上。
也不及烧水清洗,太玄将那身脏污的衣服除去,指尖泛起一抹流光,以术法之力为那孩子做了清洁,化去血污,检查外伤,上药包扎。并换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银白锦袍,穿上之后,竟是与孩子的身量分毫不差。
小忌看着太玄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为这孩子准备周全的新衣,张了张口,终于问道:“太玄大哥,这孩子就是你说的……徒儿?”
“是……他名,峥岳。”太玄轻轻抚过那孩子有些惨白的小脸,脸上血痕早已拭去,已显清秀的眉眼还有一些细小伤痕。
峥岳,欢迎回家。太玄心中默念。
若不是小忌陪伴太玄那么多年,看到太玄此刻对待那孩子的温柔,这种莫名奇妙的深刻情感,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太玄大哥的私生子了。
毕竟小忌明白太玄与白瑛不同,白瑛对谁都温柔和善,但太玄却唯独在意身边之人。
曾经太玄封羲高高在上,只当峥岳是他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祭品,却从未低头看过这孩子那时候眼里的恐惧和渴望。
也或者,他对峥岳的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对亲情与师恩近乎愚忠的执着,是看得最分明的,只是他狠心让自己不去看见,不去在意,否则前世那条路他便会走不下去。
而峥岳最终选择甘愿为他而死。
而如今他看着这孩子沉睡之中,眼角依旧沁出泪珠,不时溢出嘴角的呓语,带着绝望和惊恐,双手将被边都抓得皱成一团,太玄几乎忍不住,手指已经点在他眉心,想要为他抹去这份痛苦。
但指尖悬在眉心处时,灵力流转,泛着柔和的清光,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还是停下了,抹去一个人的记忆很容易,但这样做或许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对峥岳是不公平的,也同样是一种欺骗。无论痛苦或者失去,也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抹去记忆,便是另一种高高在上的抹杀,就像前世为了自己消灭魔册的执念,而剥夺了峥岳的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即使是用“为你好”的名义去剥夺他的记忆,那也是在抹杀峥岳。
太玄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手,将那份想要掌控一切的傲慢,连同愧疚一同压回心底。
峥岳,静涛,净华,他们的名字都带着一个“争”字,是他前世今生都要与天争命的道。
那是他自己的枷锁,却不能压在孩子们的身上了。
他该放手,他该用另一种方式来教导峥岳和净华,让他们在自己放手时,也有能飞出囚笼的能力。就像静涛一样。
峥岳这觉睡得极沉,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精神和力气,气息都变得虚弱起来,太玄守了一宿之后,小忌便主动过来接班,太玄再次诊脉之后才放心离开。
情志之伤虽然耗神,但却已无性命之忧。
问奈何百年之后再来时,是小忌出来迎接他。
红发的少年显得愈发沉稳,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只有眼底深处还透着某种未曾熄灭的执念,像是覆在坚冰之下的暗火。
问奈何看他一眼,未及审视,小忌已经恭敬的侧过身,抬手示意,转身带路。
一苍封弦里,入目是他熟悉的景致,岁月似乎在这里停滞,又似乎一切都改变了。一栋小房之中飘出一缕袅袅炊烟。
那白色的烟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暖意,看得问奈何一时还思索了一会儿,才想到那是什么——那是人间烟火。
太玄封羲正在厨下煮粥。
这间小厨房已经他很久没有动用,最多就是小忌偶尔进来烧水煮茶,并为他奉上一盏清茶。
而小忌自己并不怎么在意吃饭这种事,所以在小忌辟谷之后,太玄便也很少下厨了。
但太玄做这样的事依旧很熟练,广袍以襻膊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火光映照他的面庞,将那张苍白淡漠的脸染上几分暖色。
毕竟他算是在人间逗留过很长时间,也带大了几个孩子,把几个捡来的孤儿,从幼童抚养成人,记忆被漫长的岁月冲刷沉淀,那些灶边的烟火和滚烫的锅沿,同样铭刻在他的指尖心上。
问奈何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淡淡的米香从厨房之中漫溢出来,整个小院都弥漫着这种香气,小忌闻到这种气味,心中倒一时感觉到安宁平和,眼底深处也变得柔和。
那是他熟悉的玄羲大哥,在这百年之中,太玄已经向他坦承了自己的身份。
而出乎太玄的意料,小忌很平和的接受了这个真相,虽然太玄并不清楚小忌内心的真实想法,但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只不过,太玄还是请求他不要呼唤自己的真名,平时还是只以化名相称。
“火大了。”
太玄低语,指尖轻弹,法术化做柔风压下了灶膛里跳动的火舌。
锅中的米粥咕嘟咕嘟的冒头泡,在太玄的不断搅拌下慢慢变稠,直至煮出米油。一边拿着陶勺搅拌着锅底的粥,一边忽然出声道:
“好友既然来了,便请在外入座。粥还要片刻才好。”
问奈何眉梢微挑,微微点头,便转身由小忌带到亭下,坐在石桌边。
不多久,他看到太玄封羲随后便端着一个托盘走出厨房,走到他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托盘上是两碗浓稠的米粥,一碗他递给了小忌,让小忌也入座,另一碗他自己端在手中,轻轻扇去热气。
太玄厨艺不错的,小忌还是忍不住馋虫,太玄却也不厚此薄彼,便在为峥岳备餐的时候,时不时让小忌蹭饭,煮的饭食也总会分他一份。
“这是你的……待客之道?”问奈何却不知情,但了解他的人却能看出他这种冷淡之中已显出一丝少有的好奇。
“吾自然不会用此招待好友,这是吾为徒儿峥岳备的早食。”
“徒儿?”问奈何忽然有了兴趣,他知道太玄封羲眼界极高,这百年里武林多少英杰才俊,也未见他起过收徒之念,如今他第二次来到一苍封弦,却忽然听到太玄已经收了徒儿,倒是令他好奇是什么惊世英才了。
小忌看着问奈何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起身兴冲冲的打了个招呼,便跑去要把小师侄叫来。
“峥岳如今身体虚弱,若是他未醒来,不必勉强。”太玄叮嘱着。
“吾知晓了。”小忌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身影消失在花木丛中。
问奈何自无不可,他的好奇心向来有限,虽然好奇,但若是见不到也无妨,但很快小忌牵了一个小童的手过来。
“拜见师尊。”峥岳走近石桌前怯生生的行礼,他的个头也就刚到石桌的高度。
太玄待他行礼之后,依旧让他坐在小忌身边,一起吃早食。
“吃吧。”太玄封羲将手里已经扇温的米粥放到峥岳面前。
峥岳爬到石凳子上,双手捧起陶碗,小口小口的喝着粥,雾气微微蒸腾,热粥下肚之后,似乎也温暖了他苍白的脸颊,让他恢复了几分孩童的活力。
问奈何却有些失望,这孩子的根骨确是不俗,但也不算是他想像中的惊世之才,而且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气虚体弱之症,若是不经过几年调养,好好打下根基,甚至会落下病根。
“好友,吾徒峥岳如何?”
“吾不会浪费时间。”
太玄倒不意外,很正常,问奈何便是这种性格,他可以帮助指导静涛,是因为静涛的特殊之处,但对于峥岳,却无法勉强。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襄瑛如何了?”
“吾如今,便是带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