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枯枝繁花。 代戈澜在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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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后的晴天有一种重返夏末的征兆。
从花店出来，左洄单手抱着花，用另一只手化掌平铺遮住直面晒来的艳阳，迅速扣下架在头顶的墨镜，转手将盖在包装精致的花束上的塑料布盖得更加严实。
“不用这么小心，这花没那么娇气。”代戈澜拢了拢斜挎包的背带，无奈看向身侧把花束照顾得比他自己还精细的左洄。
明明这个人昨天还在偏头痛。代戈澜无奈瞪他一眼，叹了口气，认命掏出遮阳伞。
左洄只是咧嘴傻乐，摇摇头，还是一路将花护送到了停车场，稳当放进后座，“毕竟你说这是要送人的嘛，蔫巴了不好看。”
进入副驾扣上安全带，代戈澜若有所思转头看了眼那束花，没有反驳。
自驾跨市去参加一场为期一周的画展，画展负责人和代戈澜算是旧识，在外人眼里，送了花篮之后再精心订一捧光鲜的花束去赴约，任谁都挑不出错。
晚一步跨进主驾驶的左洄发动车子，而代戈澜在身边人调整空调出风之余，默契地错开位置设定导航。
只不过，目的地并不唯一。
第一目的地必定是画展附近的酒店，只需不到两个小时便可到达。
导航提示结束时，代戈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内将花束捧出，待左洄仓促上楼安放完行李，两人对视一眼，寻到了停车场角落一辆早已备好的另一辆轿车，并致歉画展负责人，告知他们临时有事会晚到一天。
尽管之前并未约定好是哪一天前去，代戈澜手中的画展门票也是全时间通票，但是按代戈澜以往的习惯都会是首日捧场，故而还是打声招呼的好。
导航随车辆熄火一同熄灭，但这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他们以首日画展捧场作为幌子，调转车头重新汇入车流，驶向他们真正的目标。
一个需要耗时半日才能到达的另一省份，也是……那个刑满释放之人车票直指的终点。
凌晨两点零八分。
日历上的备忘录提示声应时响起，手机上显示的车次准时到站。深夜的车站人流稀松，三两间隔走出站台，大约都是为了省钱而购买深夜票，提前赶在中秋高峰前归家团圆的乡人。
代戈澜右手揽着那一捧花束，目不斜视，等待一个让他永生不能忘怀的面孔。
凌晨两点二十九分。
破旧的老火车站回归平静，车站很小且车次很少，下一趟火车在天亮后才会到站，本立于门口的三名服务人员见旅客几乎走尽，其中两人便暂离换班去往他处，只余一人留在原地，接待剩余不多进出站的乘客。
剩余的这一位工作人员一步不错地驻守岗位，在听到远方传来窸窣脚步声后侧头，费力辨认出昏暗灯光下，向出站口走来的一个脚步极慢的身影。
待这人走近，她礼貌地指导这位对出站方式半知半解的先生如何刷身份证和人脸识别，得到一个木楞的道谢后，又目视这个身影一步一步离开站门，重新没入昏暗。
只是在那个身影即将消失在黑夜时，她瞧到他背影猛然顿住，停留原地。
应是碰到了来接他的家人吧，她想，随后又转身去帮助下一位走出的乘客。
事实并非如此。
佝偻枯瘦的身躯起初并未在意立于站门外的两个人，他一个刑满释放的罪人，出狱时间连家中妻子和女儿都不曾通知，又怎会有人来接呢？
直到他沿路走出，下意识一瞥，昏黄的灯光下他看清路旁二人里，其中那张比五年前棱角更为分明的面无表情的熟悉面庞。
他怔住了。
他下意识攥紧肩头编织袋的细带，脚下想要逃离却又如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
他因这张面孔入狱五年，他也用那柄锈斧，断了这个人的大好前程。
自认自己是个罪人的李募瞬间呼吸急促，狱内煎熬至病痛缠身的残躯令他在如此情绪大幅度波动下眼前发黑，却又努力挣扎想要跑离脚下的寸土地方。
可正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代戈澜骤然开口，仅一句话让他生生止住脚步，身子颤抖下刹了个踉跄。
“你知道你儿子当年如果正常接受正规医院治疗，有很大机会可以活过三十五岁吗？”
李募呼吸一滞，浑浊外凸的眼球露出不可置信，胸口震颤着转向代戈澜的方向。
他机械性地摆着头，巨大冲击下，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一个六岁的孩子，经医院确诊不治之症，又被告知若不尽早干预恐怕命不久矣。这个结论一经得出，一个普通家庭天都塌了。
李募那时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因为代晋项目的一场泄漏事故导致那一批负责实验垃圾清理的员工均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创伤，一众人在公司大闹，李募曾被单独沟通，讨要到补偿的同时代晋又多给了一部分，说另一个项目组的实验里有治疗他儿子的特效药。
不仅如此，代晋以公司的名义还承诺终身负责他儿子后续的医疗费。
但是条件是……
李募眼神不自禁远离代戈澜，而代戈澜也从这个逃避的视线中读出了愧疚。
对这份愧疚，代戈澜并不意外，只是走近了两步淡然迎上那双逃避的眼睛，轻笑，却笑意不达眼底。
“代晋骗了你，你知道吗？”代戈澜的语速不紧不慢，他在叙述一个事实，又像在用一把无形的刀实施凌迟。
而左洄也意识到了什么，手紧握住代戈澜无法痊愈至最初的右臂，似是想要得到一个与预感相违背的答案。
代戈澜拍了拍他的手，随后用手背盖住并紧扣，安抚笑笑。
李募还在挣扎，挣扎代戈澜说的是假话，但他的潜意识却在无尽相信和接受代戈澜的这番说辞。
因为当初事与愿违，他在狱中的自己得到了儿子没活过八岁的噩耗。
“我这里有你儿子真实的病案，他确实有不治之症，可是还没到殊死一搏的程度。”代戈澜的话就像一根根穿肠破肚的刺，刺得李募喘不过气，“你的雇主买通了当初为你儿子敲定病症结论的医生，在你走投无路时给予你希望。他用你解决了我，又得来了一个被捂住嘴的，永远无法逃离医院的现成试药人，一箭双雕。”
普通人无法从根将这份谎言剖出，他只能认命去孤注一掷，更何况那时候他已经注定是个罪犯了。
李募瘫软蹲下身，就着昏暗的路灯，将代戈澜递到手边的薄薄一沓A4纸翻看一次又一次，一遍遍在内心质疑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又一遍遍唾骂自己无知又无能。
最终，趴在编织袋上崩溃大哭。
他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上了断头台……
奋斗半生，以命相博，却是一场又一场不可逆的惨痛悲剧。
“我知道你不会完全信我。”代戈澜将手中的花束弯腰放下，轻轻挪动至李募的编织袋旁，揭开遮盖的塑料布，露出还在绽放的黄白菊花。
代戈澜不会迁怒一个可怜的孩子，只能用迟到的举动表达“节哀”。
“你们家这个病是遗传病，你应当是知道的，只是你的女儿现下并未发病确诊，但未来还是有查出被遗传的可能。”代戈澜重新直起身，继续说着，“代晋安排你的妻女搬到这个偏僻的城市，并在你出狱后第一时间引你来找她们，一是想让你永不再踏足从前你犯案的地方，时不时寄来所谓的特效药，用你女儿性命再次捏住你的七寸，堵住你的嘴。”
“二来……”代戈澜呼出一口气，用手拍了拍哭得有些僵硬的李募，“现在他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你，风口浪尖上你若死了难免会有人用你的死延展到他，他可不愿冒落下口舌的风险。”
“这里的确适合你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新生活，但如此穷乡僻壤，待风头过后，要你和你妻女三条命，埋进枯枝丛生的山腰，也易如反掌吧？”
代戈澜镇静地吐露着残酷的现实。
脱了力的人瘫坐在地上，视线停留在那束黄白。
许久，许久。
“在我这里，我能承诺给予你女儿后续的定期观察治疗，但我不能保证在她真的确诊遗传后，能真正将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等待许久的代戈澜给了他足够的悲伤时间，也讽刺地给出了和代晋当年相似的承诺。
但如今情形，为了女儿为了这条命，李募只能信他代戈澜。
车站上方锈色的钟表指针轻越过凌晨三点半，李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撕扯绞痛的喉咙奋力说：“好。”
代戈澜挑眉，似笑非笑，“不问问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就答应？”
“不，不问，没必要……你没必要骗我……况且我也没得选不是吗？”李募重新抬眸，眼中充斥着血红和无尽恨意，“你如果要捅死那个混蛋，我可以动手。”
干哑难听的嗓音拒绝着不甘愤恨，李募的状态已经接近癫狂，“杀了他我不会连累任何人，一切我自己承担，反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我身上带病没几年活头，只要能换我女儿和我妻子的命，我这条命随时都可以给你……”
代戈澜垂眉，回想梦中的前世，又回忆五年前皮肉彻骨的疼痛，摇了摇头。
“我要你的命做甚。”
仍扣在左洄手背上的手指摩挲着，代戈澜不屑笑起。
“他最在乎的就是地位和面子，要他的命不如将他从引以为傲的高度一脚踢下，让他失去所有他视作高于性命的一切，让他为他所做过的所有足够下地狱的行为付出代价，一辈子在监狱里清醒活着却不得翻身。”
代戈澜深吸一口气，火速从恨意切换情绪，轻声发问，宛如刚才狰狞的人不是自己。
他张口时云淡风轻。
“我只是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证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