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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什么小村 ...

  •   五天后。

      西南省某市深山小镇。

      一辆路虎SUV挤在热闹的临时集市中无法动弹。

      顾南乔坐在车里望着手边的导航,歪着脑袋满头大汗环顾四周,自责的哀叹:“也没说这条街会和日本银座一样,某个时段内是步行街,其他时段才可以行车啊。”

      令他意想不到的,所有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生气。

      奶奶们背着竹编背篓,小心翼翼从车身两侧擦过去,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像是古老的铃铛在为他指路。穿着靛蓝染布民族服饰的大叔则热情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大家让一下,让外地小伙先过去——”

      顾南乔摇下车窗道了声谢,忽然发现车窗外的空气是甜的。

      有烤苞谷的焦香,有草药铺子的苦凉,有不知名野花被太阳晒透之后蒸腾出的暖烘烘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些在城市里积攒的阴郁,好像被阳光与微风撬开了一条缝。

      眼看车辆即将抵达民宿,忽然前方山坡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心——”

      顾南乔下意识踩住刹车。

      下一秒,数以百计的橘黄色橙子从坡上倾泻而下,像一筐被打翻的阳光,欢呼雀跃地朝着他的方向滚过来。橙子在石板路上弹跳碰撞,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有的滚进路边的水沟,有的撞上他的车轮,还有几颗顺着地势一直滚到他的脚边才停下。

      顾南乔愣了一下。

      倏尔,熄火,拉开车门,蹲下身,开始捡这一地的快乐。

      这和他过去六年里做的任何事都不一样。

      不用计算得失人设,只是纯粹的蹲下身帮助橙子回家。

      顾南乔伸手,把那些圆滚滚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橙子,一颗一颗从地上捞起来。

      有几颗滚到了车底,他就趴下去,单膝跪在石板地上,伸长胳膊去够。浅蓝色的西装袖口蹭上了一道灰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够。

      远处是蓝得不像话的天,背后是飞檐翘角的古旧房檐。橙子散落夹在两者之间,像一场特别的欢迎仪式。

      轻盈的跑步声从坡上靠近,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急切的收不住脚的脆响。

      顾南乔刚好捡完最后一颗橙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红扑扑的脸,眼睛亮得像被溪水洗过的黑石。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皮肤是那种日头晒出来的健康黝黑,刚从山坡上跑下来。热气还没来得及散,脸颊透着一层薄薄的红光。他穿着一件洗到浆硬的白色粗布背心,领口磨出了毛边,下面是一条靛蓝色粗布短裤,露出一截小腿,瘦而结实,脚踝处有几道细细的旧疤痕。脚上踩着一双自家编的草鞋,鞋底沾着碎草屑和泥。

      背篓里的橙子只剩小半筐。

      显然,这是那个始作俑者。

      卸下班味的顾南乔此刻豁达到可以普度众生。

      他把手里最后几颗橙子轻轻放进对方的背篓里,随口打招呼:“这是你家的橙子吗?看起来很甜。”

      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落在顾南乔的手上,他刚刚松开橙子,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卡着泥,指甲缝里有青色的草汁。

      没说话。

      鹿聆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鞋头磨出了毛,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草茎。背上背篓的绳子勒进肩膀,那颗被顾南乔放进来的橙子,滚到背篓底部,和别的橙子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闷声。

      他忽然很急。

      急到耳朵尖都在发烫,整个脑袋瞬间变成粉色。

      鹿聆迅速弯下腰,飞快地把地上零星的几颗橙子扫进背篓,动作又快又乱,有一颗差点又滚出去。然后转身就跑,赤脚穿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背篓里橙子随着脚步蹦跳碰撞,一路叮咚作响。

      跑了大约七八步猛地停住。脚在石板上蹭了一下,转过身,脸比刚才更红了,额头也开始沁出汗水,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想起什么事。

      对方快步走回来,从背篓里掏出两颗最大的橙子,不由分说塞进顾南乔怀里。太急,太莽,橙子撞在顾南乔胸口。

      顾南乔被对方挤到后退两步才站稳,怀里抱着两颗橙子,本能的怀疑一切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多钱啊,我给你?——”

      而鹿聆没抬头看他也没有回答,转身又跑。

      跑到坡顶时,鹿聆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坡沿后面。

      顾南乔这才察觉许是上班久了已成习惯,竟然还穿着浅蓝色西装套装虚伪的像个套子人随时警戒一切善意,怪不得吓到小朋友。

      他伸手拍拍胸口的灰,他低头闻了闻怀里的橙子,皮上还带着山间那种凉凉的湿润的香气。橙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顾南乔把橙子放进口袋,回到车上。

      --

      五分钟后,车辆在民宿门口停下,车还没熄火,民宿大门里已经迎出来一个人。

      “到了到了——哎呀路上辛苦了!”

      民宿老板莹姐四十出头,圆脸盘,笑起来眼角叠起几道鱼尾纹喜庆得像年画上的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棉布连衣裙正在前台检查订单,循声几步就走到车边,也不等顾南乔自己拿行李,直接伸手去接他的箱子。

      “别别别,我自己来——”顾南乔挡了一下。

      “客气啥,”莹姐手一挥,箱子已经被她拎到了台阶上,动作之麻利完全不给人拒绝空间:“到了我这里就是到家了。车钥匙给我,我让小弟停到后面免费停车场去,你先进来喝口水。”

      顾南乔被她推着肩膀往里走,恍惚有一种被亲姑姑抄回家的错觉。

      穿过大门,他顿住了脚步。

      一楼是完整的一大片空间。没有隔断,没有墙壁,从这头一眼能望到那头,宽敞得像是把整个院子搬进了屋里。左边是开放式厨房和餐厅,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横在中间,桌面是整块原木打磨而成,还看得见树纹的走向。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插着不知名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蓬蓬挤在一起,开得很不讲道理。

      右边是洗衣房和休憩区。休憩区铺着老旧的青砖地,几把藤编椅子散落其间,椅面被坐出了包浆。角落里有一个矮书架,书脊歪歪斜斜,全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最妙的是,室内和室外几乎没有边界。

      通往院子的那面墙是整面打开的,风可以进来,阳光可以进来,偶尔路过的小猫也可以进来。青砖地面延伸到院子里变成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草,草旁边开着花,花上面停着蝴蝶。

      顾南乔在城市里住过六十平的公寓,客厅小到放不下一张三人沙发。那时候他用钱换空间,每一寸都得精打细算。

      而这里。

      这里像是一个慷慨的人把一整座山都让了出来,所有人都可以漫不经心的随便坐。

      莹姐从厨房端出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凉凉的水珠:“金银花茶,我们小村长山上采的,解暑。”

      顾南乔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凉,带着一种干净的草木气味。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杯水和他办公室那台净水器出来的东西是两种液体。

      忽然感觉脚踝凉凉,他低头看,一只橘色的猫正贴着他的脚踝走过去,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腿,从容不迫,连头都没回。另一只狸花猫蹲在藤椅扶手上舔爪子,舔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有三两只鸡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刨土,刨得认认真真,偶尔咯咯叫两声。远处有狗趴在大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它们是主人,倒是顾南乔自己应该检讨叨扰了。

      “二楼三楼是客房,你看看喜欢哪一间?”

      莹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南乔回过神,抬头看了看二楼。

      “二楼中间那间吧。”他随手指了指202。

      他进门时已经注意到了。

      202房间南北通透,有一扇非常大的木质窗户,阳光大大方方地扑进来,把白色床铺晒得蓬松而暖。飘窗的高度刚好,胳膊搭在窗台上,视线刚好越过屋檐,望向远处连绵的青色山脊。

      如果每天早上能坐在这里发一会儿呆,大概人不会那么快坏掉。

      莹姐把房卡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手里一直攥着的两颗橙子上,忽然笑了。

      “哟,你见到我们小村长啦?”

      “什么小村长?”顾南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橙子。

      莹姐下巴朝远处的山扬了扬:“鹿聆。灵山那边风邪子村的孩子,他爷爷以前是村长,前两年走了,家里他和他妹同时考上大学,家里实在供不起,他就主动放弃,18岁就开始往镇上送山货,帮老人买药,替不识字的村民填表格,给民宿供货,什么事都找他。我们这些开民宿的,山里收什么果子,什么季节有什么野菜,全是他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一晃,这都四五年了。”

      莹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夸自家孩子才有的骄傲和心疼:“年纪轻,手脚麻利,不怕吃亏。村里有什么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我们私底下都叫他小村长。”

      她顿了顿,看着顾南乔手里的橙子:“这两颗,是他给你的吧?”

      “嗯,”顾南乔点头,“我帮他捡橙子,他就塞了我两个。”

      “鹿聆这小孩就是这样的,”莹姐笑起来:“谁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十分。你要是需要找人带路或者跑个腿,找他准没错。他在镇上的时候,经常在我这儿吃饭,你碰到了可以直接跟他说,价钱比网上找的便宜一半。”

      顾南乔把那两颗橙子放在飘窗上,阳光刚好打在它们身上。橘黄色的皮被晒得微微发烫,散发出一阵清淡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鹿聆塞橙子给他的样子,头也不抬塞完就跑。他当时还问多少钱,现在想来,对方大概觉得被冒犯了。

      “这小村长,”顾南乔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弯了弯:“还挺有意思。”

      莹姐走出房间,到了门口又回头:“对了,晚饭六点半。今天有腊排骨炖笋子,你赶上了。”

      脚步声下楼去了。

      顾南乔坐在飘窗上,望着远处的山。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草木晒透之后的味道。

      楼下隐隐传来鸡刨土的声音,猫踩过落叶的声音,莹姐在大厅招呼客人的声音。

      顾南乔闭上眼睛。

      那些睁开眼睛就想起来今日欠公司多少销售量,欠银行多少卡债,欠自己多少犒劳的亏欠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此刻,他感知,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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