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撤退，战术前进》欧气不打烊

1、01 “我要辞职

　　闹钟从床头柜上跃起，叫嚣得歇斯底里。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松软被褥中缓缓探出，指节分明，无声按下停止。

　　一声极轻的叹息，飘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为全天牛马生涯定下灰白基调。

　　垂坠的西裤落在脚面，松松垮垮。顾南乔整理好白衬衣的领口，黑色领带随意打了个结，肩胛骨将垂坠的衬衣撑的鳞次栉比，像是无法在工作中支棱起的信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望着镜中疏离冷漠的自己，抬起手理好散乱的短发，镜中男人白皙高挑，眼角一颗泪痣精致的宛若是准备参加一场葬礼。

　　想到这里，顾南乔苦笑着摇摇头，取下黑色领带，换上绿色条纹领带——

　　镜中那张脸瞬间活了过来，帅气得近乎锋利。可眼神却更加泯灭众生，甚至连自己，都不在允许被看见的名单之列。

　　藏在麻瓜世界里的斯莱特林学生。

　　——如今我的被迫上班，都怪那年霍格沃茨全球扩招。

　　临出门之前，经过门口顾南乔随手拿起笔，在门口的日历上，重重打上一个叉。

　　“摸鱼办提醒您：今天是6月28日，距离发工资还有2天，距离公积金结息还有2天，距离中秋节还有89天，距离国庆还有95天，距离年终奖还有186天，距离2027年还有187天，距离退休还有1167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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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公司越近，气压越低。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块潮湿的棉被慢慢盖上来，盖住口鼻，盖住胸口。

　　CM集团的世界五百强招牌悬在大厦顶端，光洁的玻璃幕墙把早上的天光切得支离破碎，映出无数个匆忙赶路的影子，每一个都像同一个人。

　　顾南乔踩着皮鞋迈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一丝不苟。

　　“麻烦稍等——”

　　电梯门正缓缓合拢，他快步上前，指尖堪堪挡住门缝，另一只手里的早餐晃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他步入轿厢，朝里微微颔首。

　　美女同事站在电梯角落里，冲他点头回礼。两人不同部门，素无交情，这个点头克制而礼貌，像两列错身的火车各自鸣笛。

　　而美女同事身边，另一部门某位经理正贴着她站着。那男人又高又壮，油光满面，活像从动物园铁笼里走出来的黑猩猩。两只肥厚的手掌正搭在女同事肩头，蹭来蹭去，动作熟练得像是晨间例行操练。瞥向顾南乔的眼神并没有作恶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反倒是一种怎么你没见过猩猩犯贱的单纯的无辜的疑问。

　　大清早的。

　　顾南乔移开目光，退后半步，脊背贴上冰凉的电梯壁。不锈钢轿厢映出扭曲的人影，那些丑陋的细节被压缩成模糊色块，看不真切，却依然堵在喉咙里。

　　他皱了皱眉。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美女同事一副视死如归。

　　部门经理一副得偿所愿。

　　九楼门开。

　　人散。

　　一切如常。

　　顾南乔把早餐搁在桌上打开电脑，还没有落座，屏幕上已经跳出微信消息，光标闪烁，像一个沉默的催促。

　　明明刚上班，却宛如已经呆了十个小时。

　　随着进入社会的时间越久，越会沾染上一种叫“烦”的细菌，无时无刻如影随形。明明无人与自己为敌，无人与自己争吵，却被一种窒息环绕，时刻怀疑自己，时刻想要逃离。

　　明明已经喘不上气了，可世界觉得你挺好的。你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就像一株搁在室内的绿植，叶子还绿着，根却已经泡烂了。每天浇水的你，甚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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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一下。”

　　内线电话响起，那头是陈劭川不咸不淡的嗓音。

　　顾南乔站起身，走向总经理办公室的途中，玻璃幕墙倒映出他走过的身影。

　　黑色西装包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肩线舒展，眉眼冷淡，步伐不疾不徐。

　　比起敲门询问更早的，是顾南乔伸长脖子的一脸傻笑。

　　陈劭川倒在座位里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听到身后响动转过身，顾南乔已经熟稔的将咖啡与三明治放在他的面前。

　　陈劭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醍醐灌顶，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大杯高蛋白拿铁加三倍浓缩，你这样下去一定比我先猝死。”看到对方挂断电话，顾南乔这才坐下来，微微躬身距离对方更近了些，仔仔细细观察陈劭川的表情：“昨晚又没睡？”

　　陈劭川垂下眼转动椅子微微侧脸，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下月要去新加坡出差刚好能喘口气，你提前一周请年假在那边等我。”

　　“......”顾南乔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明显察觉到了对方的疏离与功利的矛盾。

　　陈劭川的语气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与方才低头喝他咖啡的亲昵同时存在，矛盾得像一道没填平的沟。

　　他坐直身体，将两人之间拉出一点距离，却还挤出一个微笑抛出暖场话题：“你知道我今天坐电梯，遇到什么了吗？”

　　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的提示音打断了顾南乔——

　　“哦对了，上月的KPI考核出来，你怎么又是吊车尾。”陈劭川一脸徒增烦恼的嫌弃。

　　“我的销售量全公司第一——”

　　“——KPI看的是综合考评得分，为什么你的满意度不高？”

　　“我理解的是，只要没有客户投诉说不满意，我理解就是满意的。为什么10分是满意，9分是不满意？”顾南乔前倾着身体想要申辩：“我看咱们营销的时候，也是客户只要没有拒绝就表示同意合作继续跟进，这个时候怎么不说放弃合作？”

　　“油嘴滑舌。”陈劭川不满的盖棺而论。

　　顾南乔低下头，承受着朋友兼上级的工作意见，浑浑噩噩的否定像是一套组合拳打的他昏头转向，咽下委屈与失落，忽然抬起头：“你说我要不要去应聘星巴克卖咖啡？”

　　‘“啧，”陈劭川不满的顿了顿，却也精明的将指责与提醒到此为止，一脸认真：“说真的，你下午跟进下之前我安排的客户，当回事。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超级变脸王。

　　工作就是一种人类退化行为。随着时间与经历，原本的道德，规矩，法律统统退化。工作模式与私人模式，统一整合成一种全天24小时的精致利己模式。随时随地可以抛弃一切道德，法律甚至都只是一条可以用价格衡量左右蹦跶的线。工作模式发现理智不占优势了，立即切换私人模式，讲感情，随心所欲的切换此刻是人，还是兽。

　　顾南乔聊起刚刚的电梯间八卦，两人吃吃笑了几秒。陈劭川倒在座椅里得意于知道了一个拿捏员工的软肋之后，言语之间打起太极，思想冲上道德制高点，板着脸抬起手制止烂俗话题：

　　“话说受害者怎么也不求救，电梯有监控，只要她申诉，我一定会撑她。不过Jack也就是这点不好，工作能力还算不错，如果他和你一起竞争，我要他不要你。”

　　“不是，陈总，你刚刚喝了我买的咖啡，这话会不会太伤心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拿顾南乔当卫生纸，用过就弃。

　　陈劭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高高在上随随便便的评价有多么不妥，甚至摊手表示自己所谓就事论事的无辜：“你有什么？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只不过是勤劳。但不是我说，勤劳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优良品质。”

　　察觉到顾南乔脸色不对，陈劭川顿了顿，挤出一个安慰的笑。那笑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像主人拍了拍宠物脑袋的亲昵。

　　“至少，招我喜欢，你算是独一份。”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暧昧与残忍。

　　顾南乔忽然意识到，陈劭川之所以能这么随意地贬低他，恰恰是因为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顾南乔以为的那种亲近是真心是平等是自由，却偏偏那种亲近给了陈劭川豁免权，让他可以在朋友和上级之间来回切换，哪边有利就用哪边。用完了，还觉得自己挺仁至义尽。

　　“那倒还是我不识好歹了。”

　　从陈劭川办公室出来，顾南乔衬衣贴着后背。后颈一滴汗像逃命般，迅速滑向后背。

　　经过办公区，他望着里面正在打电话的、正在键盘上敲击的、一脸认真工作的同事们——

　　只是因为岗位低，被上级像耗材一般随意评价，也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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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顾南乔拿起车钥匙前往客户公司。

　　路上恰好遇到少数民族做端午节活动。

　　人群拥挤在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人们随着音乐歌唱，随着节奏舞动，每个人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畅快。银饰在阳光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山泉敲打石头。彩色的绣片在旋转中翻飞，红的绿的黄的，泼洒出一整片活的颜色。

　　顾南乔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像是看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KPI的世界，一个没有按时报量、没有要求破零、没有日必达月必达的世界。

　　然而手机提示音不断催促着倒计时。

　　他踩下油门。

　　脑子里却迅速掠过一下想法——

　　能不能被动的，来一场事故？让我可以痛到不太严重，却刚刚好不能上班的程度。

　　念头刚冒出来，人群里忽然冲出一道白色身影。

　　一个少年，瘦而轻盈，裹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麻布衣裳，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鹤。手里攥着一根青竹竿，竿头系着红绸，大约是刚刚跳完什么舞，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未散的热腾腾的野气。脚上踩着草鞋，踝上缠着几圈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撞出来得太突然，像一只误入钢铁森林被惊起的鸟，直直扑向车头。

　　顾南乔瞳孔骤缩，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着摩擦，车身猛地一顿。

　　少年在距离车头不到一掌宽的地方站住了。

　　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撞进顾南乔的视野——

　　黑亮，纯真。像长居在深山里敏捷的猎犬，直勾勾的盯视，有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动的邀请意味。额发被汗湿透了贴在眉骨上，嘴里还在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了不到一秒。

　　旁边有人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鹿聆你没事吧？这里是大城市，瞎跑什么！”

　　少年被拉回人群，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五彩斑斓的人流里，只剩银铃的声响从车窗外擦过，越来越远。

　　顾南乔僵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外面的人群还在唱歌。

　　手机里陈劭川还在催促是否抵达，需要拍照发群里存证。

　　顾南乔慢慢松开方向盘，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在干什么？他刚才在想什么？

　　“被动的，来一场事故。”

　　——他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伤，但他没想过会撞到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初来城市的少年。

　　“我努力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如果在工作中，影响了我的健康，影响了我生存，如果连生存都无法保证，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只要这个游戏开始，我就是耗材，就是输。”

　　顾南乔慢慢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拨了陈劭川的电话。

　　“喂？客户见完了？”那边接得很快。

　　“陈劭川，”顾南乔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辞职。”

　　“现在？你别闹——”

　　“我很理智。”顾南乔打断他，“我要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劭川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老钱风的包容：“你要对自己有个基本的认识，你离职能找到像现在这么稳定的工作吗？你的家人同意吗？环游世界的资金你攒够了吗？明早记得给我带double espresso，我要开一整天的会——”

　　顾南乔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人群还在舞。

　　有多久没有唱过歌，有多久没有在阳间时间里在人群中一起感受一场演出。

　　而他呢。

　　他是一只被养在办公室里的绿植，根泡烂了，叶子还绿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