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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掉马 “不听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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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儿这处隐蔽而温馨的山间农院里,温妩度过了她入京以来最为平静的一段岁月。
每日清晨,伴着山林间清脆的鸟鸣,宁儿便会端来温热的汤药。
在苗婆精湛的医术与悉心调理下,温妩喉咙里的肿胀渐渐消退,那被咬破的舌尖也慢慢愈合,终于能够勉强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不妨碍日常的交流。
这日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在院子里。温妩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看着苗婆在院中翻晒草药。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个念头,假装随意地侧敲旁击起来。
“婆婆,您行医大半生,救人无数。不知在十六、七年前,您有没有在一座破庙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孕妇?”温妩轻声问道,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苗婆停下手中的活计,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思索之色。
她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细细回想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十六七年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桩事。我这辈子救过的人多,但那个女子,我却是印象深刻的。”
温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婆婆可否详说?”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苗婆坐到温妩对面的矮凳上,娓娓道来,“我因为去深山采药躲避不及,便在一处破庙里歇脚。谁知半夜里,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像是被人施了极重的私刑,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可是,那女子虽虚弱至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拼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见到我,便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恳求我一定要保下她肚子里的孩子。”苗婆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尸两命,便将她带回了当时的住处,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温妩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当年遭受齐通海毒打后,拼死逃出齐府,在雨夜中绝望求生的凄惨画面。
“那女子醒来后,一直一言不发。”苗婆继续说道,“不过她倒也配合,按时吃饭、喝药,我也就由着她去了。直到她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清晨,她走了。”
“临走前,她将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首饰全留在了我的桌上,只拿走了够做路费的几块碎银。那也是她开口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苗婆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女子清冷而坚韧的语调:“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我的金银首饰皆留下,只带路费回家,此生愿为婆婆祈福求恩。”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苗婆感叹道,“算算时间,当时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应该已经有六个多月大了。也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平安生下那个孩子。”
听完这番话,温妩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般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站起身,在苗婆错愕的目光中,撩起裙摆,“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苗婆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苗婆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婆婆当年救我娘亲!”温妩更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恸与感激,“如今,您更是救下了我的性命。我便是当年那个在她腹中六个多月的孩子。此等大恩,温妩唯有用余生相报!”
说罢,温妩俯下身,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在青石板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啊!”苗婆大惊失色,赶忙上前用力去搀扶她,口中连连说道,“无事无事,温姑娘,你快起来!你身上还有孕,如何能行此大礼!”
温妩执意磕完了头,这才借着苗婆的力道缓缓站起。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释然的光芒。
此时,在屋内的宁儿和淮儿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赶了出来。
看到温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情景,宁儿赶忙上前扶住她的另一边手臂,温声宽慰道:“阿妩,医者仁心,婆婆当年救人也是出于本分。你能平安活下来,便是对婆婆最好的报答了,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温妩看着眼前这善良的一家人,心中感恩万分。
在坦诚了身份之后,温妩的心结彻底解开,迎来了她入京以来,甚至可以说是她这十六年来,最为真正自在的几日。
在这个小小的农院里,没有侯府的尔虞我诈,没有谢临川的偏执囚禁,也没有沉重的复仇枷锁。
她可以穿着粗布麻衣,素面朝天,跟着宁儿在院子里择菜,听苗婆讲些山里的奇闻异事,或者教淮儿读书识字。
她和苗婆、宁儿、淮儿彻底打成了一片。而在这朝夕相处中,温妩更是惊喜地发现,宁儿简直就是她的知己。
宁儿的性子犹如一阵无拘无束的风。
她不仅完全理解温妩想要打掉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决定,甚至还会在闲聊时,给温妩灌输许多她闻所未闻的思想。
“凭什么女子就要从一而终?凭什么女子就得被困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宁儿磕着瓜子,满脸不屑。
“阿妩,人生苦短,咱们女人也是人,也有手有脚。自然该追求自由平等,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每天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这些大胆而鲜活的言论,仿佛给温妩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震惊于世上竟有女子能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受任何礼法拘束。看着宁儿每天笑意盈盈、将淮儿教导得懂事又活泼的模样,温妩心中充满了向往。
某日午后,温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起了淮儿父亲的去向。
宁儿毫无避讳,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淮儿他爹啊,当年也是个位高权重的显贵。有一回他遭人暗算,重伤倒在山里,是我好心将他捡了回来。不过那时候他脑子受了伤,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宁儿压低了声音,冲温妩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早知道他身份那么麻烦,我才懒得发善心留他呢。可是后来相处着相处着,我看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段,还有那张貌若潘安的脸,一时没把持住,起了色心。心想着,这荒山野岭的,白捡一个肤白貌美屁股大的夫君,不用花聘礼,何乐而不为呢?”
温妩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为了复仇李代桃僵、去招惹谢临川那头恶犬就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宁儿姑娘更是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狠角色!
“那后来呢?”温妩急切地追问。
“后来?”宁儿撇了撇嘴,“后来我发现,他身上的伤不简单,寻仇的人一波接一波。等他记忆恢复了一些苗头,我察觉出他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我这种平头百姓能招惹得起的。好在当时我已经揣上淮儿这个小崽子了,想着占了便宜也不亏,就干脆想了个法子,来了个金蝉脱壳,连夜跑路了。让他自己回他的富贵窝去,老娘才不伺候呢!”
温妩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心中对宁儿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
她将宁儿引为知己,在此后的日子里,不断向宁儿请教关于人生规划、男女之情的问题。
宁儿总能用她那套新奇、离经叛道却又令人听着无比舒畅的道理,为温妩拨开迷雾,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算计的心,渐渐柔软而坚韧起来。
转眼间,温妩在这处山院里住了大半个月。
在苗婆的精心调理下,她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身体稍有起色,温妩便主动向宁儿和苗婆提起了打胎的事宜。
打胎之前,宁儿将温妩拉到屋内,事无巨细地向她说明了堕胎前后的注意事项,从饮食禁忌到卫生清理,甚至连如何缓解腹痛的法子都说得清清楚楚。温妩将这些话一一铭记于心。
“阿妩,你别怕。”宁儿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暖,“我和婆婆,还有淮儿,都会守在外面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宽心。”
温妩安心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多时,门外的苗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
“这是我改良过的方子,对女子身体的损伤降到了最小。”苗婆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温妩,到底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姑娘,你可真的想好了?这药一喝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温妩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面前的两人解释道:“婆婆,宁儿。这个孩子,怀上非我所愿。那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留下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依然坚定:“若是如今我生活平稳富足,没有后顾之忧,或许我会考虑生下他。毕竟,就如宁儿之前跟我讲的那个叫‘基因’的奇妙说法,那人的容貌和才智确实属于拔尖的,生下的小孩想必也会很优秀。”
“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我还在逃亡,前路未卜,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跟着我颠沛流离,更不能让他成为别人要挟我的筹码。所以,这孩子,我必不能留。”
听到她如此冷静清醒的剖析,苗婆也不再出言相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温妩端起那碗药,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没过多久,腹部便传来了一阵绞痛。
温妩咬紧了牙关,蜷缩在床榻上。随着阵痛加剧,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双腿流淌而下,带走了一个尚未成型的生命,也带走了她与谢临川之间的羁绊。
而此时此刻。
在京城那座压抑而奢华的私宅内。
谢临川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与濒死昏迷后,终于凭借着骇人的求生意志,从鬼门关硬生生地闯了回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沙哑着嗓子呼唤那个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不是那抹娇软的身影,而是跪在床前、面如死灰的寒照。
当听到寒照战战兢兢地汇报说“苏夫人不见了,趁着围场大乱逃走”的那一刻。
谢临川胸口一阵剧烈翻涌,“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再次昏迷。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那双眼睛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地上的寒照。
寒照不敢抬头,只是一味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求主子降罪。
谢临川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杀人。他突然靠在引枕上,发出了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悲凉、疯狂,透着无尽的嘲讽。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假的,她在床榻上的迎合是假的,她说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妾室、永远留在他身边,统统都是假的!
这世上,只有他谢临川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傻乎乎地捧出一颗自以为是的真心,以为用权势和宠爱就能将她那颗冰冷的心捂热,以为她真的能爱上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就连冬猎时的那一个吻,也是为了麻痹他而布下的迷魂阵!
谢临川用手背狠狠地抹去嘴角的残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情与心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去查。”
他盯着地上的寒照,声音冷酷得犹如寒冰地狱里的修罗:“把她的底细,她的过去,她的全部,都给本世子查个底朝天!她可能会去哪里,逃跑前做了什么准备,联系过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若是查出来的结果我不满意……”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寒照已经听懂了那其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寒照连连磕头遵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时间转瞬即逝,半个月后。
谢临川身上的箭伤刚刚愈合结痂。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寒照事无巨细的汇报。
“啪”的一声脆响。
谢临川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段,墨汁溅落在宣纸上。
寒照查到了。北镇抚司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动真格去查,就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
关于苏家换女嫁入侯府的始末,关于那具坠崖女尸的身份,关于温妩的真实姓名,还有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过往经历。
谢临川低垂着眼眸,看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卷宗。
上面记载着温妩的前半生:在扬州沉香阁里遭受的鄙夷谩骂、母亲温蘅娘的病逝、以及生父齐通海那令人发指的虚伪与狠毒。
谢临川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卷宗上“风月场野种”那几个刺目的字眼,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亲手谋划了一切,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母报仇。
“哈哈哈哈……”
书房内,谢临川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寒照吓得头皮发麻,一时噤声,完全猜不透主子此刻到底是愤怒还是想要杀人。
可是,只有谢临川自己知道,在听完温妩这悲惨而又狠辣的生平后,他心底涌起的,并不是被欺骗的仇恨。
他不仅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怜惜与共鸣。
一个柔弱的女子,有着何等惊人的胆魄与心机,敢孤身一人踏入这吃人的京城。
在没有任何家族助力的情况下,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利用身边的人,精准而冷酷地达到了复仇的目的。
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绝情绝义,简直和他谢临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临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随手将断裂的毛笔扔到一旁,挥了挥手,示意寒照继续汇报。
寒照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接着禀报:“主子,冬猎当天趁乱逃跑的那个丫鬟小满,已经被属下抓了回来。但是,在动用了昭狱酷刑的情况下,那丫头死活审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属下判断,夫人出逃的具体计划,并没有告诉这个丫鬟。再审下去,估计也就是一具尸体了。”
谢临川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面:“那她呢?最后的踪迹在哪?”
“回主子。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别院外被吓晕的那个宫女。顺着线索追踪,最后查到了萧执衡世子在围场的落榻之所。经过搜查发现的蛛丝马迹,可以断定,是萧执衡暗中协助,带着夫人逃走的。”
寒照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逃走当晚,萧执衡世子还曾亲自前往主营帐,去医帐查看过大人的伤势。”
谢临川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一股钝痛猛地袭上心头,那是被背叛的刺痛。
温妩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她自己逃之夭夭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野男人,去医帐查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他当时真的咽气了,她是不是就要投入萧执衡的怀抱,远走高飞了?
谢临川眼底的墨色越发浓重,既然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他也绝不会再有半点手软!
“既然查到是谁帮的忙,就给本世子死死盯住定王府。”谢临川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紧盯萧执衡,只要他有任何离开京城的风吹草动,立刻将他拿下!顺藤摸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寒照领命退下。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按理说,查到了线索,他该感到快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安。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重要、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彻底离他而去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口中低声喃喃:“宝音……不,阿妩。”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真实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
“为什么总有这些烦人的虫子,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你的身边?我的好大哥谢承彦是,萧执衡也是……真是太不听话了。”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指腹轻轻抚过刀刃,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
“不听话的妾,抓回来,是必须要接受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