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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摇篮曲 “你永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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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衡办事利落干脆,不多时便在营地隐蔽处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并在车厢里塞妥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细软。
他亲自挑开厚重的车帘,招呼温妩上车。
马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厢内,萧执衡不时递过温热的手炉,对温妩嘘寒问暖。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隐隐有想要靠近她的趋势。
温妩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车厢角落挪了挪,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的碰触。
她此刻心乱如麻。
脑海中一半盘算着接下来的逃亡路线,另一半却全是不受控制的牵挂——她迫切地想知道,谢临川到底是死是活。
马车行至主营帐外围,果不其然被一队神情紧绷的禁卫军横刀拦下。萧执衡安抚了温妩几句,独自下车去向皇帝请安。
主营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玄度面沉如水,正指着几个猎场守备的鼻子破口大骂,甚至当场狠狠发落了几个护卫不力的将领,怒吼声震得营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直到萧执衡迈步进去,萧玄度才稍稍收敛了雷霆之怒。得知广平王世子要借道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皇帝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并未阻拦。
萧执衡顺势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询问谢临川的状况,并借机亲自去了旁边的医帐看了一眼。
医帐内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混杂,令人作呕。谢临川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那刺客的精钢箭弩上淬了霸道的奇毒,谢临川本就留有未清的毒素暗伤,如今新伤引动旧毒,来势汹汹。
太医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报,说所有能吊命的名贵药材都用上了,剩下的,只能看谢大人自己的求生意志有多强。
萧玄度站在帐外,冷声下了死命令:“若是救不回谢临川,你们太医院统统去给他陪葬!”
萧执衡临走前,目光冷冷地扫过病榻。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陷入高热昏迷的谢临川,那干裂发紫的嘴唇间还在微弱地呢喃着两个字:“宝音……”
那一瞬间,萧执衡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阴霾,转身大步走回马车。
温妩一见他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谢临川的情况。
萧执衡看着她焦灼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道:“宝音姐姐别担心,外面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谢大人只是受了些轻伤,太医医治后已无大碍,现在正在帐内静休呢。”
听到这句话,温妩顿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他没死,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
她低下了头,却错过了萧执衡眼中闪过的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温妩并不知道,自从得知宝音姐姐的“死讯”后,曾经那个咋咋呼呼、单纯冲动的世家少年就已经死了。
在王府的倾轧与失去挚爱的痛苦中,他被迫迅速成长,变得愈发沉稳深沉,甚至学会了皇室最擅长的伪装与算计。
这也是他今日能如此顺畅、周密地处理温妩出逃事宜的原因。
而温妩此刻被心事萦绕,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曾经爱护的弟弟,早已经变了模样。
马车一路行驶至一条偏僻的小路口停下。
萧执衡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温妩,细细嘱咐:“宝音姐姐,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西郊的大邑村,找一个姓田的铁匠。报出我的名字,他会拼死保护你。等刺杀风波过去,我就去接你。”
温妩郑重地点头,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风雪弥漫的小路。
山路崎岖难行,铺着厚厚的白雪。温妩顶着寒风艰难地跋涉着。为了让苦肉计逼真,她之前咬舌尖时下了狠口。
此刻在冷风的刺激下,伤口钻心地疼,连咽口水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明明极力控制了力道,却还是受了重伤,但为了彻底逃离那座金丝笼,她绝不后悔。
谁知走到半山腰时,雪势突然变大,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片,让本就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温妩脚下一软,不慎踩中了一块覆雪的暗冰。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出声,顺着陡峭的山坡不受控制地滚落进了一处幽深的低谷之中。
树枝和荆棘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衣衫,剧烈的撞击让她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痛。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风雪的尽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向她靠近。
她拼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一句:“救我!”随即彻底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等温妩再次睁眼时,感受到了被窝里久违的温暖。
视线逐渐聚焦,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秀气可爱的男童脸庞。男童见她醒来,惊喜地回头大喊:“婆婆,婆婆,她醒啦!”
床边,一个正在熬药的老妪转过身来。她手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端着药碗的动作却非常稳当。
温妩张嘴想要出声询问,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老妪走到床边,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十分慈祥的脸,温柔出声安抚:“莫动,莫动。你受了寒气,千万别乱动,你已怀了一月身孕了。”
温妩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有孩子了?!一个月?!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每天都在按时服用寒照送来的避子汤药,一次都未曾落下过!怎么会怀上的?
难不成,是谢临川那个疯子偷偷换了汤药,想要用孩子把她永远困在身边!
她随即用双手焦急地比划着,指了指肚子,又做了个不要的手势,询问能不能想办法打掉这个胎儿。
她绝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不是她那软弱的母亲,绝不会重蹈覆辙为了孩子委曲求全。
更何况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正在亡命天涯,孩子只会是致命的累赘,断不可留。
她相信,这无辜的孩子在天有灵也会理解她的。
面前的老妪看懂了她的手势,静默了一会儿,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你如此决绝地不想要这个骨肉。但是稚子无辜,你再思虑一番吧。你跌落山崖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就安心在此住下。你叫我苗婆便好,你昏倒在西山脚下,是我孙女进山采药将你背回来的。”
温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老妪。
苗婆?莫非就是当年救了母亲的那个恩人?!
还未等她缓过神,屋外传来一道轻柔爽朗的女声:“婆婆,淮儿,是不是那位姑娘醒了?”
原来那个可爱的男童叫淮儿。
淮儿听到声音,蹦蹦跳跳出去迎接,边跑边开心地回应:“是的!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淮儿好想你啊!”
棉布门帘被掀开,进门的女子让温妩顿感惊艳。
那女子装扮素雅,一身荆钗布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却拥有着丝毫不输于她的美貌。
温妩挣扎着想要起身谢过救命恩人,却被那女子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女子爽朗地笑出声:“姑娘,莫动!唤我宁儿便好。这是我的婆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他刚才皮闹惊扰了你,我待会儿定要狠狠打他屁股!”
旁边的淮儿一听,那张白净的小脸顿时爆红,羞愤地抗议:“娘,你怎么这样!淮儿也长大了,是要面子的!”
说罢,他便捂着脸羞得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他心中暗暗发誓,今天晚饭他不吃了,必须让娘亲跟他道歉。
徒留宁儿姑娘和苗婆在屋外连连笑出声。
苗婆心疼曾孙子怕他气坏了,拿了一块香甜的糕点步履蹒跚地进屋去哄了。
而宁儿姑娘却毫不在意,笑着打趣自己儿子的薄脸皮。
随即她转向温妩,满脸歉意:“犬子顽皮,让姑娘见笑了。”
温妩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
她张了张嘴,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宁儿看出温妩想要交流,便体贴地问道:“姑娘可是伤了嗓子,会不会写字?”
温妩点点头。宁儿立刻去淮儿房间拿来纸笔。
两人开始通过纸笔交流。面对恩人,温妩这次没有再隐瞒自己的真名,将“温妩”二字写在纸上。
但对于来历,她稍作了修饰,只说自己是被京城的大官强娶去做妾的,因为大官生性残暴对她不好,她便拼死逃了出来,却不慎在风雪中迷路误入深山,多谢宁儿和苗婆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宁儿看了纸上的遭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握住温妩的手,表示十分理解和同情,让温妩只管在此处好好养伤,不必顾忌其他。
对于温妩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宁儿更是表示了强烈的支持。
她甚至义愤填膺地说了一些离经叛道、完全不符合当下男尊女卑规矩的话语,直言女子不该被子嗣和负心汉捆绑一生。
温妩大受震惊,但也欣然接受了这份难得的善意。
不过,宁儿也劝说道,由于温妩跌落山崖身子受损严重,如今的气血根本不适合再承受小产的亏空。
她嘱咐温妩先安心养上几天,等身体底子养好了,再从长计议打胎之事。
温妩感激地点头。在这个充满草药香的小屋里,恩人的善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她闭上眼睛,再次沉沉地睡去。
而另一边,身处皇家围场主营帐内的谢临川,正陷在生死边缘的无尽深渊中。
在沉沉的昏迷与高热中,他做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不再有冰冷压抑的侯府,不再有父亲那蘸着盐水的皮鞭,也不再有母亲懦弱的哭泣。
梦里是一座洒满阳光的温暖庭院,是他和宝音真正的家。
宝音每天都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廊下等他下职归来。她还为他生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
姐姐的容貌酷似他,性格却像宝音一样要强倔强
弟弟遗传了宝音的容颜,性格却像幼时的他一样软弱,总是喜欢赖在宝音的怀里撒娇。
每当看到这一幕,谢临川虽然嘴上生气,训斥儿子不成体统,但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舍不得真的凶他一句。
说起来,这个家里最纵容弟弟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一家四口过着他梦寐以求的幸福日子。
可是,耳边却总是传来一些烦人而嘈杂的呼喊声,似乎有太医和寒照在哭着喊着让他醒来。
谢临川在梦里冷笑,开什么玩笑,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终于成真了,他拥有了宝音和家,怎么肯醒来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夜晚,月色如水。他抱着怀里的宝音,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她唱一首摇篮曲给他听。
就是当年他们在十里坡山谷遇险定情时,她哼唱的那首摇篮曲。在谢临川的心里,那一日的山谷,便是他们定情之时,也是他这辈子汲取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但梦里那个完美的宝音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摇篮曲?她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
谢临川以为她是故意气他忘记了,便凭着记忆自己低声哼唱了几句。
却没想到,宝音依旧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一种陌生、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他的宝音!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眼前这个“宝音”的脖子。他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穆且冰冷,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是谁?你把我的宝音弄到哪去了!”
被掐住脖子的假宝音因窒息而痛苦地挣扎着,不断用手捶打着谢临川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般毫无作用。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就是苏宝音!你在发什么疯!放开我,谢临川,我要和离!你放开我!”
听到这话,谢临川的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看清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掌陡然再次收紧,再不留半分情面:“你要是再不说出她在哪里,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谁知,那个苏宝音却不再挣扎了。她的嘴角诡异地上扬,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微笑,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恶毒的诅咒: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起,假宝音死了。
而谢临川却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提起挂在铠甲旁的利剑,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一步一步走出房门,将这虚假的府邸里所有的下人、包括那两个在院子里哭喊的“儿女”,毫不留情地统统屠尽。
鲜血染红了虚假的庭院。
谢临川的眼中不再有半点往日的温情。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这里没有他的宝音,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那都是迷惑人心的虚妄。
他要去找他的宝音,必须干干净净地,去除掉所有虚假的羁绊去找她。
周围的幻境开始崩塌。。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冰冷的墙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是他童年时被罚跪的那个冰凉刺骨的冰窖。
只是这一次,在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中,再也没有了宝音轻柔的歌声,再也没有了她拥抱带来的温度。
谢临川缓缓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剑,将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利刃划破血脉,谢临川在梦境的彻底崩塌中,决绝地自刎倒地。
他必须醒来,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把他的宝音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