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时代》朝今枝

109、小羊和小狗 妈妈再爱我

　　Chapter109 小羊和小狗

　　小宝高考结束那个夏天，一家人去西部自驾游。
　　他们的旅程慢悠悠，好玩就多玩几天，今天天气不好就等明天，人多不好出片就等人少。
　　小羊小狗长大了，性格和长相的差异越来越明显。小羊性格更像荆溪，内敛、斯文，不过他不受气，韩晟恩惹他，他一定出手。小狗谁也不像，家里就他一个不长心眼，买东西不看价格，别人说啥他信啥，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小狗性格天生如此，好处是心眼大，万事留不住，整天没心没肺地乐。
　　那年的圣诞节，方秋萦如约而至。
　　她结了婚，丈夫是父母喜欢的女婿，家里有钱、会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本地人。
　　方旸恩已经懂很多，他知道他自己单独在一个户口本上。姐姐跟爸爸姓荆，小狗跟老大姓韩，只有他姓方，是方秋萦的方。
　　方秋萦从未提出，要把孩子带走。小羊是韩楚山和荆溪养大的，投入大量感情、教育、金钱，几乎算是他们的孩子，方秋萦每个月给那几千块连保姆费都不够。自私地说，就算小羊不能继承韩楚山和荆溪的财产，但可以享受他们的资源。
　　不管怎么看，小羊留在无仙居比跟着方秋萦好太多，起点更高、未来更好。
　　韩家的小少爷，和无名女子的私生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怎么选。
　　就算方旸恩想回到她身边，不可以，方秋萦不会同意。
　　那天，韩晟恩跟同班女同学聊电话。女同学叫展诗羽，成绩好、长得好看、家境优渥，韩晟恩跟她很要好。有眼睛的都看出韩晟恩喜欢人家，他死鸭子嘴硬，非说他俩是好朋友，清清白白好朋友。
　　方秋萦在包扎礼盒，一个个叠放在圣诞树下。
　　韩楚山和荆溪没下班，佣人都不在，韩晟恩不知道聊到什么，咚咚咚上了楼。
　　难得的清静，方旸恩无声无息地走到方秋萦身后，“方姐姐。”
　　方秋萦被他吓一跳，“是小羊啊。”
　　她留着长发，侧脸娇柔。她不再是以前女孩子爱笑爱闹的模样，婚姻稳定，她与丈夫生育了两个孩子，气质越来越温婉。
　　一片寂静中，方旸恩问：“方姐姐，你是我妈妈吗？”
　　方秋萦低头穿绳打蝴蝶结。
　　方旸恩以为她没听见，“方姐姐……”
　　“我不是。”方秋萦回答说，眉宇间水乡的温婉彷佛覆上一层深秋的冰霜，“以后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方旸恩感到失望、迷茫、委屈。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积累了很多很久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
　　方秋萦说：“你以为你的故事从你出生开始，生下来母亲就该爱你，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在我看来，你的故事从我青春期开始，从我谈了一段疯疯癫癫的恋爱开始，你的出生是个错误。”
　　她眉眼低垂，暖黄的灯光裁剪出她的侧脸，看似温柔，实则冷漠。
　　“可是你出生了，一个新生命诞生了，不能随随便便让你死掉。我走投无路，只能来这里碰一碰运气。你应该感谢你两个爸爸，他们愿意收养你。你要是跟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是死是活。”产后那几个月，她精神极不稳定。
　　方旸恩抑制不住地流泪。
　　方秋萦说：“所以，报答你的两位父亲，不要跟我有牵扯，不要破坏我的家庭。”
　　韩晟恩讲着电话咚咚咚下楼，“小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闪光沙漏？”
　　他没注意到弟弟在流泪，也不在乎弟弟没有回应，一味地翻箱倒柜找东西。
　　方旸恩颤抖着叫了一声“妈妈”。
　　方秋萦似乎叹了口气，“你跟着他们，比跟着我，有前途多了。对不起，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就当你生来就没有妈妈吧。”
　　像是怕打扰他们生活，这是方秋萦最后一次在无仙居出现。
　　联系没断，方旸恩经常看到她在朋友圈发宝宝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韩晟恩高一那年，有个中年女人在校门口蹲到他，说是他的生母。
　　韩晟恩半信半疑，中年女人准确地说出他的出生年月，说他右肩有块胎记，涕泗横流地悔过，说当初丢弃他是迫不得已，如今生活窘迫完全是报应。
　　韩晟恩给了她一些钱，跟方旸恩说这件事，方旸恩说百分百是诈骗，叫他别理。
　　一方面，韩晟恩希望自己有个妈妈，另一方面，那个自称是他生母的女人很可怜，于是他时不时请她吃饭、给她一些钱。他用荆溪的副卡，荆溪知道他每笔消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稍微一问，韩晟恩全盘托出。
　　他期待地问：“她会是我妈妈吗？”
　　中年女人不是他妈妈，她是韩晟恩同学家里的佣人。她听说这个韩家少爷是领养的，家里有钱，出手大方，恰巧在韩晟恩出生那年的那个城市，她丢弃了一个男婴，右肩有块胎记。她欠了钱，大着胆子冒充韩晟恩的生母，没想到韩晟恩愿意相信她。
　　经查证，韩晟恩确实是她亲手丢弃的男婴，但不是她生的，是当年与她合租的张姓女子的孩子。
　　他们干脆查个明白，得知韩晟恩的生母叫张萍雨，目前在某小城市生活。
　　韩晟恩激动地问荆溪：“我可以去找我妈妈吗？”
　　荆溪问：“找到以后呢？”
　　韩晟恩说：“我就有妈妈了！”
　　荆溪的脸色冷下来。
　　这么多年用心栽培，在儿子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韩晟恩没发现不妥，“爸爸，就让我去看看吧！”
　　荆溪说：“你去吧。”
　　韩晟恩就这样贸贸然，跑到小城市跟张萍雨认亲。张萍雨没有别的孩子，正愁没人养老，眼看这么大个的儿子来找妈，她喜不自胜，又哭又笑，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韩晟恩在那边住了几天，很是感受了一番母爱，觉得他的妈妈很可怜。
　　张萍雨没有房车，在老小区租了一套房子，她手里或许有些积蓄，开了一家小服装店，生意不错。她没有结婚，养着一个块头很大的男友，叫龙哥。龙哥晚上不睡白天不醒，不是泡吧就是打桌球，张萍雨爱他爱得要死，连水果都要切碎了喂他嘴里。
　　张萍雨希望儿子留下来给她养老送终。
　　韩晟恩则认为他有责任拯救他的母亲。
　　方旸恩觉得他是智障。
　　韩晟恩脑袋一热，跟荆溪说，他不回无仙居了，要留下来陪妈妈吃苦。
　　如此没心没肺没良心，荆溪根本不想见他，叫杨煌跑了一趟。韩晟恩签了一堆协议，从此他就是张萍雨的儿子，跟韩楚山荆溪没关系，学籍也转到这边。
　　方旸恩跟着杨煌过来，把兄弟拉到一边，咬牙切齿地问：“你疯了吗？”
　　韩晟恩乐天派地说：“没有啊，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方旸恩说：“你知道爸爸很生气吗？”
　　韩晟恩问：“生气什么？”
　　方旸恩说：“他养你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了，他能不生气吗？”
　　韩晟恩自有一套逻辑：“可是爸爸不需要我啊，妈妈需要我，妈妈说，没有我，她的下半辈子就没指望了，爸爸有你和姐姐。”
　　方旸恩说：“你知道爸爸在我们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少年人理所当然地说：“赚钱能有多难，以后我会还给他。”
　　方旸恩不敢置信地问：“你不认他们是爸爸了吗？你以后不回去了吗？”
　　韩晟恩说：“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方旸恩说：“你脑子进水了吧？”
　　韩晟恩说：“没有，我很感谢爸爸对我的培养，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他们。”
　　方旸恩说：“你迟早后悔。”
　　韩晟恩说：“我才不会！”
　　方旸恩说：“你等着吧，到时别哭着喊着找我求情。”
　　韩晟恩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方旸恩搬出大杀器，“现在姐姐不知道，要是姐姐知道了，你等死吧你。”
　　韩晟恩有点心虚，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姐姐会理解我的！”
　　方旸恩放弃治疗这个脑筋搭错线的人，“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韩晟恩问：“爸爸没气坏吧？”
　　方旸恩说：“老大回来了，这几天都陪着爸爸。”
　　韩晟恩说：“老大，没说什么？”
　　方旸恩说：“说什么？求你不要走？你真是太癫了，超乎我想象的癫。对了，你手机给我。”
　　韩晟恩问：“干嘛？”
　　方旸恩一把抢过来，“给我！你手机，衣服，鞋子，项链，耳机，哪一样不是爸爸买的，怎么好意思继续用？脱下来。”
　　韩晟恩觉得有道理，刚好张萍雨给他置办了几身行头，便把一身名牌换下来。
　　“没有手机我怎么联系别人？”
　　方旸恩说：“叫你妈给你买新手机啊，你知道我号码。银行卡给我。”
　　韩晟恩把行李箱和背包给他。
　　方旸恩带走了韩晟恩从无仙居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除了韩晟恩本人。
　　韩晟恩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只是说要留在妈妈身边生活，怎么就发展成跟无仙居恩断义绝了？
　　杨煌看他傻头傻脑的实在可怜，给他留了一点现金，“好好读书，别学坏。”
　　他们风一样地来了，风一样地走了。
　　张萍雨靠着儿子，心满意足地说：“算他们有点良心，知道把儿子还给我。”
　　韩晟恩挠了挠头。
　　好像是她弃养在先，别人收养在后。
　　他问：“妈妈，为什么当初我会被丢到福利院？”
　　张萍雨一顿诉苦。那时候她没钱，私生活混乱，不知道韩晟恩的生父是谁，生孩子没上医院，在出租屋生的，流了好多血，大家都以为她会死，她顽强地活了下来。张萍雨没做过产检，孩子生下来跟小猫崽似的，哭声小，小脸发紫，看着就有病。
　　张萍雨没钱，她自己半死不活，奶不了孩子，只能拜托合租的室友照顾。
　　“我是真没想把你丢掉。”张萍雨哭诉说。
　　韩晟恩问：“你后来找我了吗？”
　　张萍雨说：“当然找了，到处都找不到。好在老天爷开眼，让我们母子团聚。”
　　韩晟恩脑子发晕，那个骗他的阿姨不是这样说的。
　　那个阿姨说，张萍雨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养不起，亲口说的“谁想要谁养，没人要随便扔哪里”。她生的是个男孩，真有人想要，人家抱去医院一检查，医生说孩子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那人不敢要，把孩子抱了回来。
　　张萍雨管不了孩子，阿姨看不过眼，算是做善事，把孩子偷偷丢在福利院附近。
　　张萍雨生孩子去了半条命，从床上爬起来就花了很多时间，等她想起小孩，说：“他们就这样把我儿子抱走了，没给我留点钱？”
　　阿姨说：“医生说有心脏病，人家给送回来了。”
　　张萍雨说：“孩子呢？”
　　阿姨说：“等你喂，早饿死了。我给丢福利院了，看孩子命硬不硬吧！”
　　张萍雨说：“哦。”
　　她甚至没问孩子丢在哪个福利院。
　　多年后韩晟恩回想起这件事，亦难理解当时的自己，大概是一腔孤勇、英雄主义吧。在无仙居，他总是比不过姐姐和小羊，在那个年纪尤其想证明自己，于是闹了这么一出。
　　起码，在他潜意识里，爸爸不会轻易放手，他知道爸爸爱他们。
　　或许他只想闹一下，博取存在感。
　　所以，被留下的那一刻，韩晟恩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可以不要爸爸，爸爸怎么可以不要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