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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无痛生长 两代人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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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4 无痛生长
“他听不见的。”
背后传来刘律师的声音。
小宝转头看,刘律师大步走来,“你比我更早。进去吧。”
他轻车熟路走进房间,“早年还有一点回应,现在完全不理人了。”
小宝跟在他后面,“是脑损伤吗?”
刘律师打开窗户,“这些年不知道做了多少检查,医生说脑袋没问题。如果不是摔坏了脑子,怎么会这样呢?我说是现在的医学科技检查不出问题。”
他对看护说:“我在这里看着,麻烦搬两把椅子过来。”
看护看着二十出头,有张年轻稚嫩的脸庞,说:“哦,好的。”
杨辉早就不在疗养院上班,她现在在拳馆做事,热爱勾搭女性,上至六十、下至二十,统统不放过,经理不得不在墙上贴带图大字报:“此女存在多起感情纠纷,并非良人,请勿与她有工作外的接触。”
高荣飞依然在后厨。早年有餐厅小妹向他表达好感,高荣飞看不上人家。他父亲曾经是大老板,母亲是大美人,哥哥是长青云海的老总,高荣飞琢磨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老婆,三十好几,没人看得上他,他自诩男人花龄长,不着急。
这些都不耽误他是个小厨房,也不耽误他跟某些男同事出去当嫖客。
高荣飞心心念念想要创业,他自己没钱,父母没条件支持,唯一的出路是找荆溪要钱,至少要个一两百万,可是荆溪和韩楚山明摆着不是傻子,高荣飞不敢随随便便找他们要钱。高荣飞一时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是个天才,出去创业一定成功,一时觉得现在环境不好,一旦赔本无法面对荆溪,只能跑路。
就这样日思夜想、虚空创业,至今是个小厨房。
有道是:无人扶我青云志,凭我自己上不去。
看护搬来椅子,刘律师请小宝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小宝说:“其实我记得的不多。”
刘律师说:“那时候你太小了,上幼儿园吧,人在小学前没什么记忆。”
小宝问:“他,小榆哥哥,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刘律师说:“不知道,可能将来某一天会醒来吧,希望如此。”
小宝问:“没有请过心理医生吗?”
刘律师说:“请过的,医生说可能是他父亲的原因。”
小宝说:“白伯伯?”
刘律师说:“小榆很小就没了妈妈,跟他爸爸长大。高中到庆澜那边读书,他爸爸经常过去陪他,后来考上庆澜大学,他爸爸就很少过去了,本来工作就忙,孩子长大了嘛,交了男朋友,有他自己的新生活。”
小宝默默地听。
刘律师说:“很正常啊,我和我女儿,你爸爸和你,都会这样的。再后来,他爸爸检查出肿瘤,怕孩子担心,没告诉他,在医院做了手术,做完手术要静养,去你家住了几个月。你记得吗?”
小宝说:“记得一点。”
刘律师说:“那时候父子俩几乎没联系,他们的关系不是一下子断掉的,不是跳水一样从十米高空跳下来,是走楼梯一级一级下来的,慢慢地从亲近走向疏远,所以我不相信心理医生的话。那时他爸爸身体很不好了,听到小榆要结婚,特地要我带句话。”
小宝问:“什么话?”
刘律师说:“祝福的话,祝他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白榆突然转头看刘律师。
刘律师习以为常,说:“白总作为父亲,我觉得没什么可指摘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儿子考虑。小榆以前有点内向,封闭自己,到了庆澜以后,慢慢地放开心,交往一些朋友。”
小宝说:“心理医生的意思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失去父亲?”
刘律师说:“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像是没看到眼前有人,白榆慢慢地转回脑袋,继续失神地盯着某一处发呆。
小宝问:“小榆哥哥结婚的时候,白伯伯在吗?”
刘律师说:“不在了,没赶上。”
他看着白榆的侧脸,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就疯了呢?”
小宝说:“你爸爸,在吗?”
刘律师说:“不在了,那时我刚上班,请假回去处理后事,浑浑噩噩了两个月,慢慢清醒过来。一般人不会因为失去父母而产生心理疾病,小榆一定是磕伤了脑袋。”
小宝说:“白伯伯,没给他留下什么吗?”
刘律师说:“留了,留了金山银山,车子房子,谁知道孩子疯了,没人享受。”他问护工,“最近姓荀的有来过吗?”
护工说:“跟以前一样,两个星期来一次。”
刘律师不屑地说:“装给谁看呢!”
小宝问:“您很讨厌他?”
刘律师说:“有一个人说爱你,但是跟别人睡觉、生孩子,回头说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跟别人上床是迫不得已。你觉得他是真心,还是伪装?”
小宝说:“我太小了,不懂这些。”
刘律师露出笑容,法令纹交叠,“就算是真心,是不可托付的真心。”
小宝问:“白伯伯葬在哪里?”
她应该去拜祭。
刘律师说:“不知道,骨灰被他妈妈带走,老太太前几年去世了。撒海里了吧。”
小宝问:“孩子长大,一定会和父母分开吗?”
刘律师说:“大部分吧。做父母心里很矛盾,不分开,怕孩子长不大,要知道我们会早死很多年,孩子要学会自己面对社会的风风雨雨。你说分开,我们不习惯,家里静悄悄,怕孩子在外面受苦受累。既怕他们痛苦,又怕他们不长大。”
小宝问:“长大一定要痛苦吗,不能顺顺利利什么苦都不受就长大吗?”
刘律师说:“身体上或许可以,精神上不行。不否认有些人天生就情商满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吃过亏、受过骗、历经过磨折,才慢慢成长起来。我们普通家庭没办法,父母能力有限,你家里有钱,韩总和荆总都爱你,他们也未必敢将你未来的大道全然铺平。”
小宝问:“为什么?”
刘律师说:“磕磕碰碰走过来,好过一下子摔个大跟头。”
小宝追问:“为什么一定要摔跤?没有安全的生长方式吗?”
刘律师说:“没有,人生就是痛的。或者说,痛了,才叫做人生。”
小宝说:“我不信。”
刘律师笑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不信,我要快快乐乐生活一辈子,谁也别想逼我吃苦。你们能吃苦就吃去吧,我是享福的,永远享福。”
小宝说:“那你有一直享福吗?”
刘律师说:“没有,在失去母亲之后,曾经不婚的我,开始想要建立家庭。当父母很累,压力很大,我会出错,但我觉得我活过来了,我是活着的。”
小宝问:“你的小孩爱你吗?”
刘律师说:“爱我啊,小孩很自私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经常有意无意地伤害我和我老婆。有时候我觉得报应来了,因为小时候的我也这样对待我的父母。”
小宝说:“我不当父母,不吃为人父母的苦,不就终结这种循环报应了吗?”
刘律师说:“当然可以。”
小宝聪明地接了一句:“人的思想会变。”
刘律师哈哈一笑,“是的,没关系,尊重每个时期的自己。”
小宝说:“以前我总是觉得,你们大人都笨笨的、慢慢的。”
刘律师说:“年纪大了,身体会衰老,情感会钝化,越来越难感受到快乐。当人老化到一定程度,会想要一个孩子,从孩子身上得到快乐,得到第二次生长。”
小宝说:“完全不理解你们大人的奇怪想法。”
刘律师说:“人生的难点在于,四十岁知道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想,因为他们曾经年轻;二十岁不理解四十岁中年人的想法,因为少了二十年的生理变化和社会经验。”
小宝说:“你们很多大人不靠谱,算是白活了吗?”
刘律师说:“是呢。”
白榆的动作和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刘律师电话响了,他出去接电话。
小宝走到白榆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答应你爸爸,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小宝宛若对着虚无说话,“你需要我帮助吗?我要怎么帮你?”
“他们说你不能承受失去爸爸的痛苦,是这样吗?”小宝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你爸爸,白庭树,已经死了十年。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
白榆的眼神缓慢地聚焦。
“你醒醒吧,勇敢一点,面对现实。”
“他不会回来了。”
荆安择死了。
荆溪接到警察电话时,两个孩子在大战,他没听清,“什么?”
荆安择死在宾馆,警察查案时查到一些与荆溪相关的资料,希望他回去协助调查。
这是荆溪临时回来的原因。
小宝跟刘律师聊家庭聊成长的时候,荆溪正在公安局跟干警聊荆安择。
“很少联系,上次见面。”荆溪回忆他们上次吃饭的时间,“好几年了。”
警察问:“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荆溪说:“虚荣,爱玩,自私。”
警察说:“都是些负面词汇啊,那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荆溪说:“刚开始是好奇吧,虽然是朋友,平时联系不多。我过得不好的时候,我们没有太大的矛盾。”
警察问:“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荆溪说:“我和现在的爱人结婚之后,能感受到安择对我的敌意。”
警察说:“你爱人是——”他翻起资料,“韩楚山,听说过。那你恨他吗?”
荆溪说:“不,我没有恨他的理由。”
警察说:“就算他很讨厌你?”
荆溪说:“那是他的人生课题,是他需要解决的心理问题,我有我的家庭、我的人生。”
警察说:“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荆溪说:“不知道。”
警察说:“我们在他的家里搜出大量关于你的,嗯,作品。他请人画你的丑照,请人写关于你的文章,将你写得非常不堪。在荆安择和他人的聊天记录中,他认为是你偷走了他的人生,他应该享受江知樵的爱、韩楚山的婚姻,你应该侍奉他年迈多病的父母。”
荆溪有些震惊,“我完全不知情。”
警察说:“大部分作品中,荆安择没有直接使用你们的姓名,多是谐音、化名,他希望你受尽百般折磨,他认为你根本没资格享受现在的一切。”
荆溪说:“我以为我们早就断交,没想到他惦记着我的人生。他老婆呢?”
警察说:“他老婆将独自抚养两个年幼的试管婴儿。”
荆溪说:“抱歉,我这边没有线索,荆安择的死亡与我无关。”
韩楚山在外面等他。
春天柳絮猖獗,荆溪戴了口罩,韩楚山隔着口罩亲了亲他,“怎么样?”
荆溪说:“腐烂的灵魂,孵化出腐烂的躯壳。”
韩楚山说:“与我们不相干。”
荆溪说:“在别人的故事里,我们是背景板,也是旁观者,无法改变故事走向。”
韩楚山牵起他的手,“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逛了。”
风吹绿柳,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