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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墟山万尸洞(一) 推开门,清 ...

  •   推开门,清晨的一缕微风从树叶上滑落,拂过周青光的手背,带着舒服的温度。
      踏踏实实的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心莫名平静下来。
      鼻尖传来暖呼呼的香味,耳边是瓷碗和锅沿相撞的脆响,视线左移,竟是崔玫和曾重带着几个小吏,在院子里支起了羊肉锅。
      一旁稀疏的树荫下,杜鸣鹤正背对着,守着一个小药炉,缓缓飘出轻柔的药香。
      肉香夹杂着轻微的药香,混合在一起,把这一方天地都侵染了。
      崔玫拿着一把铁勺,搅动这锅里的乳白色羊肉锅,上面漂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长史,你醒了?”
      厨娘孟姨一手端着一摞碗,一手端着一个小屉,里面放着满满的胡麻饼,穿过月亮门,快步走了进来。
      “长史君?快来,有好吃的。”
      “长史君休息的可好?”曾重扶着腰起身,上前接过孟姨手里的东西。
      “昨天白天好不容易下了朝回来,杜郎君却说什么都不让您睡,要守着你。说您要是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更糟糕......”侯沉舔着脸凑上来,显然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举手投足间带着试探和拘谨。
      周青光眼神飘忽落在杜鸣鹤的背上,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看来昨天杜鸣鹤对外并没有说大牢深处的事情,但怎么回房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崔玫她们什么时候来的?杜鸣鹤一直在外面吗?
      “卷宗都写好了?案子怎么样了?”
      曾重端着第一碗羊肉汤,又快又慢的走过来,昨日看到的伤口已经结痂,可看他动作越发拘谨不自然,连眉眼也带着躲闪......
      “长史君,快尝尝。”
      “这是谁在长史君院子里生火?”莫录事抱着两本卷宗从外面走过来,“长史君,推事院在温良堂搜查出了带有胭脂的衣服,现在于曾的案子结了,温良堂的卷宗却被移走了。”
      “我带着他们生的火。”崔玫站在远处,守着锅子,吹了吹碗边,嘴忙里偷闲的说话,“长史君,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药香瞬间扩散变成了浓烈的苦味,杜鸣鹤端着药碗走到周青光面前,黑棕色的涟漪带着摇晃催吐的功效,让人看一眼就发晕。
      这一碗药汁端过来,连旁边曾重手里雪白的羊肉汤都在渐变成棕色。
      周青光选择看不见,拍了拍曾重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喝,而后去接崔玫的话。
      “何事?”
      “锦都郡王府的府丞来了。”
      周青光唇角收紧,面无表情,垂眸接过杜鸣鹤手中的药碗。
      “这算什么好消息?”赵朏提着剑,冷着脸,从外面走进来,“府主,我去府衙外将那个姓吴的扔远些。”
      身体疲惫的没有一点力气,连呼吸也变成了要用力的事情,一用力心脏就会被拉扯。
      周青光甚至怀疑,这副身体是不是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只是内心和思想还停留在幼时。
      如此想来,耗费如此大的力气拿不住一个碗,倒也情有可原了。
      药碗在周青光手中歪斜,滚烫的药汁如被风掀起的波涛在碗中和半空倾斜。
      “府主!”赵朏心惊肉跳,一个箭步上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稳的从周青光手中拿起碗,棕黑色的药汁从碗边缘滑落飞溅,少许几滴飞溅到周青光的衣摆上,剩余的棕黑色药汁在杜鸣鹤虎口变为浅褐色的液体滑落,虎口立刻变为暗红。
      “吓死我了,府主,你没事吧?”赵朏扑上来上下打量。
      周青光咬牙扯起嘴角,眼角微弯,看向都站起身看着这边的众官吏,抬起手压了压,“无事,手滑了。”
      “先进屋喝药。”杜鸣鹤站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她。
      周青光沉重的呼吸越来越快,吞咽了一下,默认转身朝屋内走去。
      “对,就该让他等着,郡王府还有脸来......”
      门被关上,隔绝的了赵朏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青光往后趔趄半步,微微张开嘴呼吸,却越发觉得眼前的画面不符合常理。
      右手手臂下方被一只手牢牢托住,周青光抬眸看着杜鸣鹤,蹙眉疑惑一瞬,抽回手,走到椅子旁,扶着桌案坐下。
      “多谢你昨天送我回来,大牢里的人...没死吧?”
      “无事,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周青光抬眸盯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牢里的苏五仆。
      “苏五仆身上还有可以挖掘的东西,要慢慢审。”
      杜鸣鹤将药碗放在她手边,“你要查清被卖的所有女子?”
      “不算吧,就算有账册,这么长时间,死伤者不知凡几。”
      “你怀疑背后之人与你母亲有关?”
      “都不是。”周青光立刻反驳,语气快速而用力,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猛地灌了进去,药碗重重的放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青光咬紧牙关,全身用力,压制着喉咙的颤抖和翻涌无边的苦意。
      杜鸣鹤伸手从袖中拿出一个晶莹的小玉盒,里头透光放着几块可爱的果脯。
      “你身上没有官职,只是为了报答我娘,才在两年前开始给我把脉,一开始我就说过,不需要你报恩,包括你偶尔验尸,我这两年的俸禄基本都给了你。”
      杜鸣鹤攥着手中的小玉盒,垂眸睫羽带下一片阴影,沉默着没有开口。
      “你医术高超,想必会好好考虑自己的前途出路,就算想去太医院,我也能帮上忙。”
      反正他一向话少沉默,周青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和表情都极为寻常,“我出去去瞧瞧。”
      阴影中的杜鸣鹤抬手覆盖在方才周青光拍过的肩膀上,侧首看向逆光的背影。
      洛州府衙大门外,一个身着褐色圆领粗布,管家模样的人站在湿漉漉的大街上。
      只是站在那里,就觉得他身上贴着四个大字,合规合范,他身上的一切都太规矩太标准了,从袖口的细节到脸上的微表情,让人置喙不出一丝不妥帖。
      “见过县主。”
      周青光虽然对这个称呼觉得奇怪,却没有开口询问,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静静的俯视着他,肚子里像是有团岩浆,嘴巴却紧紧闭着。
      “您已经许久没有回府了,大王请您回去一趟,他很挂念您。”
      那把仪刀出现在手中,周青光反手持刀,横相挥动,一簇热血飞向眼前。
      “他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吴府丞摇了摇头。
      周青光转身朝府衙内走去,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小心翼翼的赵朏。
      “他方才为何叫我县主?”
      “府主...”赵朏攥紧手中的剑鞘,遮掩着眼中的恐惧,扬起一个笑容,“你说什么呢?如今陛下是女皇,虽然女官稀少,但府主肯定是最厉害的。何况府主本就是锦都县主,就算不是县主,那崔玫不也是自己考上的......”
      ......
      锦都郡王府在怀德坊,离着皇宫并不近,远比不上皇帝赐给周青光的府邸近,所以连门前砖地缝隙里的草都格外多,占地不大的府院也清静得多。
      锦都郡王拿着一小碟黄色的鱼食,正站在枯败的荷花池旁,俯视着水里若隐若现的鱼儿。
      吴府丞挥手让跟随的人退下,上前两步,双手放在腹部,“大王,县主公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
      “她能忙什么...”锦都郡王的声音逐渐落下来,冷哼一声,“我这个当爹的,倒是不如她在圣人面前得脸。”
      “县主并非有意越俎代庖,只是圣人眷顾罢了。”
      锦都郡王闭上眼,仰天叹了口气,“罢了,陪我到处转转,整日窝在前院,怎么感觉府里越来越小了呢。”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院墙的边缘走,锦都郡王时不时的叹息蹙眉,低头时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破旧的封墙从上到下裂了一道口子,发灰的大石块残缺不全,像是有斧头从上方劈下。
      透过口子往里看,焦黑土黄一片,俨然是经过大火焚烧,将此地陷入荒芜。纵使有经年的痕迹,鼻尖好似还是有若有若无的焦糊苦味。
      再靠近,就能看出里头原本是个不大的园子,连树木和碎石的残骸都风化的格外寂寥。
      西南角断壁残垣处没有屋子,只倒塌的两面墙显得不伦不类。
      如果一旦迈过这个缺口,就会园子瞬间被安静包裹,好似陷入无人的真空世界,只是站在这外面,都有种会被里头的绝对安静吸进去似的。
      “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长出来了,就那。”锦都郡王突然一把扯住吴府丞,将他往里拽。
      吴府丞往前踉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片焦黑的地表上,又覆盖了一层毫无生机的黄土,按说草种都该烧尽了,可偏偏一点嫩绿掺黄的小草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中间的空地上,格外惹眼。
      “好似,是有。”
      “就是,就有,就在那。”锦都郡王激动的一遍遍重复,声音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到了鬼。
      吴府丞拽着自己的衣袖,后退一步,理了理衣服,微微弯腰,“是否进去修缮一番?”
      “对,对,是该修缮一番。去,找人把那个草芽铲了,再种上些别的花花草草......”
      ......
      天上挂着一团一团还未散开的墨团,将天空晕染成灰色的阴云。
      半空中飘下雨滴,连空气都带着潮湿,不断入寝包裹着周身。
      十里亭外,除了领了公差急速奔跑的差役,路上行人寂寥,只半空飘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孙娘子不必多虑,此行流放你会经过我的食邑。”
      “多谢周长史。”孙娘子带着枷锁,双膝弯曲,就要跪在泥泞的路上。
      青光单手托住,孙娘子饱含热泪,却执意要跪。
      赵朏一手给青光打伞,为难间不好走开。
      青光看着一旁的押解差役,差役犹豫了一下,立刻上前,帮忙搀扶起孙娘子。
      “孙娘子,其实,其实你不用流放的,我们府主已经找到真凶了,律法也会惩治该死的人的。”赵朏犹豫踟蹰,忍不住问出了疑惑。
      孙娘子飘散的发丝带着几缕银发,眉眼被皱纹包裹,面容苍老潦倒,眼中却带着亮光,“切肤之痛,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报仇,但伤害她的都该死。”
      青光注视着她眼中的光点,像是在发愣。
      “是谁...”
      “拜谢周长史,若他日有机会,我一定报此大恩。”
      不等青光开口询问,孙娘子便接了话,行了礼,转身离开。
      料峭的小雨斜斜的飘着,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天幕,逐渐遮挡住孙娘子一行越来越小的身影。
      赵朏摸着一直藏在怀里的纸张,抬头看了一眼青光,又低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拿出的纸张,如此往复,将纸张在手中攥成一团,往远处一抛,扔到了地上。
      有差役小跑过来,在赵朏身边耳语。
      赵朏愣了一下,困惑的挠了挠头,凑近青光,“府主,崔常平的尸体不见了。”
      青光目光僵硬,扭过脖子,盯着赵朏,“之前杜鸣鹤不是说他被人下药了吗?尸体消失了,有人追问或者追查吗?”
      细雨沙沙,如分离抽丝的灰蓝色缂丝,被行人撞击踩踏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杜鸣鹤俯身捡起被淋湿的纸团,抹了抹上面的泥点,缓缓打开。
      ‘自由,报仇能得到自由吗?’
      杜鸣鹤拿出手帕,将纸张平铺开在手帕下面,再整齐的一面一面叠起来,放入袖中。
      “...出去一会尸体就直接消失,看守的差役吓得腿软...侯法曹派人来问问要不要追查...”
      “查肯定是要查的,既然侯沉问,就交给他来做,量力而行,他自然明白...”
      青光看到杜鸣鹤,眼神莫名心虚一瞬,又快速移回来,用眼神询问他何事。
      忽然间附近急匆匆赶路的几个百姓躁动起来,压低的交谈惊呼像是会传染,使着眼色变得喧闹起来,成群结队拉拉扯扯的朝城内跑去。
      “方才有差役到府衙上报,山民发现郊外墟山附近出现尸体,县衙去了发现是尸坑。尸体太多,还没搬完,当地县衙不敢处理,只得立刻上报,请洛州府衙前去调案。府衙里找不到你人,我正要出门,崔法曹史便让我来寻你。”
      杜鸣鹤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真是少见。
      青光多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百姓们的反应,拧紧眉头,“尸体?有多少?是不是挖到什么战场的埋尸坑了?”
      杜鸣鹤微微摇头,“衙役惊慌来报,也没说得很清楚,只说尸体腐化程度不同,听着不像是经年白骨化的尸坑。”
      “长史君。”莫录事带着一队身着蓑衣的差役急匆匆的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找到你了,侯法曹和崔法曹史随后就过去,长史君可要回府衙镇守主持大局?”
      “不必了,叫侯沉待着吧,我过去瞧瞧。”
      一行人骑了马,顺着官道朝墟山方向走,还未到,就闻到一股冲天的味道。
      顺着味道走过去,被泥渍埋了半身的乱草地上,整齐摆放着三四列模糊不清的尸体,尸体之多,第一列还有被洇湿的白布垫在下面,到了第二排就只能将尸体直接放在积水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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