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为官时》周此白

10、墟山万尸洞（二） 远山被模糊

　　远山被模糊的雨丝纱幕遮盖，只剩下一抹青色。
　　空气中漂浮着铁锈味、腐臭味、泥土味，混杂交融在丝丝缕缕的潮湿中，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
　　五行六列，数十具尸体，铺满了周围不断腐烂的黑泥草地上。目之所及，差役们还在往远处搬动尸体，外围分布着有限的仵作和衙役在空旷的草地上，显得格外零散。
　　视线落在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是新鲜的，但血夜也流干了，衣服上凝结的黑污贴在人形肢体上；旁边的尸体有了段时间，一块烂肉随着搬动，安安静静的掉在一旁；远处的一具腐肉，已经贴着骨头发黑萎缩，被雨水一泡，又变成了发白发黄起皱的模样，像沾了水的生纸，一拿就烂。
　　“这，这得多少尸体？”上过战场的赵朏忍不住惊呼出声。
　　像被狂风吹落地上黑乎乎的树枝，被人为摆列成整齐的卦象，数量之多，仿佛一个荒诞震撼的战场。
　　莫录事面色发白，呼吸忽然变得又浅又急，突然弯腰干呕出声。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会传染似的，跟在他身后的差役接二连三响起干呕。
　　周青光目光平静，只是鼻翼微微扩张，脊背僵硬挺直。
　　这么多的尸体，该如何查是个大问题。
　　尸体是哪来的？如何追溯查证身份？都是被一个或一伙凶手杀的吗......
　　就算把全洛州的仵作都调过来，也不够用，何况还有源源不断的尸体被搬运出来，这并非一日之功。
　　忽然想起杜鸣鹤，他好像一直跟在她身后，不知他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什么反应？
　　青光逆着油纸伞上珠帘似的水珠往上，扭头一看身后，竟是杜鸣鹤在她身后打伞，正站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
　　青光挑眉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过头避开他沉沉的视线。
　　不是赵朏吗？
　　四下寻找，赵朏面色凝重的打量着周围的尸体，正警戒在青光不远处。
　　赵朏是下属也是好友，杜鸣鹤又不是下属，顶多算同僚，跟在她身后打伞干嘛？马匹上又不是没有别的伞，还不如趁这功夫去看两具尸体。
　　青光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反手想自己接过油纸伞，却抓了个空，扭头看了一眼他平常的神色，只好暂且作罢，处理眼前的棘手。
　　“长史君——”
　　众人被这一声悲凉的嚎叫惊醒，雨丝飘落在手背上，瞬间发凉。
　　陆县县令曹池被县尉提醒一句，穿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小水坑，绕着尸体，小跑过来。
　　“长史君您终于来了，真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啊。下官为官二十余载，从未见过这等可怖的场面，这可如何是好啊？如此多的尸体，竟然出现在京郊，陛下一定会龙颜震怒，朝野震惊，百姓已经都知道了......”曹池方一看到青光，哆哆嗦嗦的咬字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密。
　　曹池见青光低着头不说话，反应过来，堆起苦笑，“雨越来越大了，辛苦长史君跑这一趟，不如先去躲躲雨？”
　　“辛苦曹县令了，既然我已经到了，此等重大案件，还需要在地及附近几个县配合，目前如何？”
　　曹县令缓过神来，愁眉苦脸的叹息一声，“禀长史君，今晨细雨，有猎户惊慌失措于百姓中。下官得知后，立刻派遣县尉调动县衙所有人手，封锁方圆三里，并使附近村庄里正好生看守本村。县衙中仵作人手不够，正在调动了府衙下义庄和车具。然如今洞内的尸体还未完全搬完，只能恭请长史君勘验。”
　　莫录事脸色发青，面部肌肉僵硬，带着几个差役绕了半圈，回到青光身边。
　　“长史君，尸体都是从那边地上的洞里搬出来的。”
　　青光为首，带着一行人经过排列的尸体，迎着越发潮湿的繁杂臭味走去。
　　“长史君小心。”
　　旁边一具尸体的头颅失去支撑，模糊的肉皮贴着骨头滚到脚下。
　　还未走近，就看到原本只有水缸大小的洞口，被差役刻意扩大，又挖了一个土梯，方便搬运尸体，但因为是临时搭建，被雨水一冲，变得了泥浆，顺着洞口边缘往下流。
　　洞口的边缘再往里看一点，是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缝隙。旁边就是叠成一层层歪歪斜斜，还有塞在各种缝隙里，被各种尸体挤压成不规则形状的尸体。
　　“长史君，里头都是...尸体，您还是不要过去了。”
　　已经有不少差役吐得腿脚发软，莫录事一个刀笔吏，更是手脚发抖，面色青白在强撑着。
　　“你们都到外围等着。”
　　青光的目光超乎常人的平静，平静到了极致，“莫录事，你先回去将此事起草奏本，等我回去看过直接呈送给皇帝。另外，再起草一份，就说我亲赴现场督验，递交凤台。同时，写一份牒文，知会刑部一声。”
　　“长史君，肃正台要不要也准备一份？”
　　“来俊臣肯定早就知道了，不必过早形成文书，形成把柄，只预备一份，做好随时知会的准备就是。
　　你带人回去后，叫法曹和兵曹带够人手过来。先重新封锁现场，规划勘验路线，观察整体规模，尸体分布状态，车辙蹄印，周边地形，村庄位置等，事无巨细，都要调查清楚。再叫士曹和户曹准备着，可能需要他们协助。”
　　“是，长史君，我这就骑马回去。”
　　“稍等。”青光从身上拽下令牌递给莫录事，“虽然现在已经不热了，但还是要注意蚊虫，切勿传染疫病。拿着我牌子，叫崔玫到太医院先去说一声准备着。等皇帝或凤台的旨意下来，太医院备齐一切，就可以直接过来。”
　　“不行。”
　　“我来防疫。”
　　赵朏和杜鸣鹤同时出声。
　　青光视线在两人目光中扫过，迟疑了一瞬，微微颔首，“好，那此地交给杜鸣鹤来安排，府衙内的两名医工和三名仵作都交给你安排，之后还会从洛州各县再抽掉十余名仵作来帮忙。”
　　“好。”
　　杜鸣鹤将油纸伞往前伸，青光还以为要递给她，便伸手去接，没想到杜鸣鹤一拐弯，递给了赵朏，转身走入雨幕中，只是这把伞一直停留在青光头顶上方。
　　“杜郎君医术高明，一定会安排好的，如果让太医院的医工医正来了，待在你身边反而不方便。府主，有伞你的衣摆怎么还湿透了？”
　　青光收回视线，低头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不在意的拍了拍，“无妨。”
　　被扩张的大坑中正好有差役将一具尸体挪开，露出同属一人但残缺不全的肢体，肢体上裹着的黑布下露出发黄发黑的桃色布料，格外刺目。
　　散落的肢体像在不断像中间靠近，又各自在原地生发肉芽融合，逐渐要拼接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一股无形的吸力不断拉扯着站在土坑上方的青光......
　　青光抬起头，正看到杜鸣鹤水墨般的背影。
　　雨变小了，空气中如漂浮着水雾一般，杜鸣鹤单膝跪在泥泞的地上，细细绵绵的雨丝落在他后背，逐渐勾勒出他的后背。
　　杜鸣鹤抬头说了什么，一旁的仵作立刻在卷上奋笔疾书。
　　他的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衣袖贴着腕骨，雨滴从骨节分明的指尖，连同雨水顺着他脖颈下颚滴落的雨滴，一起滑落到尸身上，寥寥几个动作，检查完身前的尸体。
　　杜鸣鹤侧脸时视线流转，青光收回视线，蹙眉看向跟随在侧的曹县令。
　　“被雨水冲出来的第一具尸体在哪？”
　　曹县令和县尉引着青光往里走。
　　“长史君请看，便是这一具。”
　　此处是唯一一具搭起篷子的地方，木板上放着一具发髻松散却整齐的女尸，身着浅绿色衣衫，面部凹陷、胸口塌陷，骨头歪斜，整个人像是被打断又拼接成的长条树枝或长条莲花藕。
　　青光疑惑的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其他尸体，确认仵作不会闲的给她重新梳洗换衣。
　　可眼前这具尸体的待遇与地上其他尸体的待遇完全不同，若说其他尸体身上都是脏兮兮的，那眼前这具尸体的衣裙明显是换过的，纵然沾上泥浆，还看得出是新的，不像其他尸体被泥土侵入骨头里。
　　“这具尸体的死因是什么？”
　　县尉上前，“回长史君，仵作初步检查，是内脏破裂而死。”
　　杜鸣鹤出现在身侧，上前两步走到尸体旁边，“尸身着素色青衣绢衫，衣料尚新，无腐烂黏连之状。发髻虽松动，但整齐。发间有泥土，但与手指甲缝隙中的新泥不同。右胸下肋骨骨折，摁压确是内脏破裂。肢体曾被刻意摆放，可能是被人挖出后刻意二次掩埋。”
　　“这位郎君是说，有人把这个尸体挖出来，整理好，又埋进有这么多尸体的坑中？”曹县令质疑道。
　　“不是，可这为什么呀？”
　　青光垂眸，摁了摁额头，蜷缩起手指，看向杜鸣鹤，“防疫安排好了吗？其他尸体死因是什么？什么时候雨停？难道没有共同点吗？”
　　曹县令和县尉对视一眼，一时没听明白这跟葡萄似的一大串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杜鸣鹤转身看着她，脱下手套，注视着她，娓娓道来，“方才我找仵作了解过了，死因虽各种各样，但大致可分为几类，稍后我会形成文书。目前抬出了四十二具尸体，人手不够，停雨之前处理不完。我已安排差役去城中药堂医馆购买药材，会让到过现场的所有人都服用汤药，做好防护，但如此多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
　　曹县令和县尉迟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至于共同点。”杜鸣鹤转身看向不断向外延伸的尸体，“基本都是女子。”
　　青光随之转身看向远处，雨渐渐歇了，只剩下朦胧的世界。崔玫自雨雾后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赶来，走得近了，才看出一向活泼的崔玫脸色不好。
　　“长史君先快些回府吧，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