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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风尘(三) 月华如水雾 ...

  •   月华如水雾,给安静柔和的温良堂披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阿灼看了一眼身旁在大通铺上安睡的众人,抱膝坐在墙角,仰头看着纸窗外的月亮,影影绰绰,听到墙后隐约有人在啜泣,低下头又将自己抱得更紧。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线昏黄扩散开来,几个灯笼随着光影乱摇。
      “破!”
      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屋内众人迷迷糊糊醒来,慌慌张张起身披上衣服。
      “怎么了?怎么了?”
      一刻钟后,所有人在院中聚拢。
      阿灼挤在人群中,为首的娘子昂首挺胸立于苏五仆前,一身绯色武袍被月光洗得柔和了几分,然手中长剑却映着灯笼的暖光,亮得扎眼。
      “我们这里是善堂,就算你是官差,也不能破门硬闯。”苏五仆拢着衣服,趿拉着鞋子,惊怒之下低着头抬眼打量来人。
      “洛州府衙办案,受长史之命查封此处,违着立斩!”
      “为什么查封,这里是善堂,我们都是自愿在这的,苏管事是好人。”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娘子们纷纷求情。
      身后树影下有个男子眼神一歪,往院墙处挪动了一步。
      赵朏侧首横眉冷目,如白练的长剑闪过寒光,反身将男子的胳膊斩下。
      “啊——疼,疼死我了,救命啊——”
      “如有违令者,见不到长史君,就会血溅此处!”
      如瀑血流伴随着历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环绕着每个人,赵朏的强硬,当即让院内所有人如负大山。
      铁链声哗啦啦响了一院子,阿灼隐藏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满树繁花下,塌下腰背,松了一口气。
      ......
      周青光孤身一人,闲庭漫步,负手走出落霞楼。
      “装货...”
      下意识去寻这道恼人的声音,十二支松油火把翻滚着赭红色的火光,骤然分离,压迫着街道两侧的黑暗。
      来俊臣圆领袍衫,腰束金带,缓步走来,身后最后一点月光被肩膀挡住,大半张脸沉在黑影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把人的心脏沉进水里。
      “彼此彼此。”
      “进去带人。”
      来俊臣一抬手,立刻有十几个推事院的差役上前。
      周青光站在门口,越过差役看向来俊臣。
      “说起来侯法曹先到的,已然着手调查。来御史,不如今日我先看着,等明日你去跟圣人请了旨意,我再将落霞楼交予你手中,如何?你放心,明日我定会将一应勘查审问的案卷都送到推事院。”
      来俊臣阴阳怪气的咬牙,“周长史的意思是,今晚就能把案子破了?万一明日请了圣人旨意,交到我手里,有贻误案情,少不得要请周长史去一遭推事院。”
      “瞧来御史说的,洛州牧大多亲王领职,宣扬教化。如今洛州牧空悬,我这个长史自然要以身作则事必躬亲。若有错处,我去圣人面前跪着就是了。没想到这桩小案子会惊动来御史,如今尚不明朗,毕竟洛州府衙的人先到,我也是为难,明日破不了,再请来御史出手即可,何必此时大材小用呢。”
      还没见过顺着别人的阴损,顺杆往上爬的这么脸皮厚的玩意,比棉花还恶心,比蛇还讨厌。这哪里是圆滑的官场宗室皇族,分明是一滩藏着水蛭的沼泽。
      来俊臣胸口堵着一口气,余光注意到墙边有光影挪动,抬头之际,二楼临街的窗户正缓慢合上,遂目光讥诮,嘴角上扬。
      “周长史,里头可都是洛州府衙及案件相关人等?若有不该出现的人在里头,定是凶手,直接捉拿就是。你要不好动手,我帮你带回推事院问问。”
      ......
      莫录事叫来七八个差役,将床架小心搬到一旁。
      “又香又苦的,好怪的味道。”
      “方才怎么没有闻到,好难闻。”
      巴掌大的瓷瓶粘着一半封口,离墙还有一掌宽,正倒在厚厚的灰尘上。一道滚动的痕迹终点,一滴油从瓶口滴落汇聚到一滩油污中。
      “长史君真神了,咱们面对面看着,都听不到半点声音。刚才那么乱,长史君都能听到。”
      莫录事摁下心中疑惑,挠了挠头,“行了行了,都快找找,是从什么地方滚到这的,是不是死者房中的。”
      “莫录事你快看。”
      差役趴在地上,扭头看向床底板,“莫录事,里头全是黑的。”
      拿了烛台去照,只见床下木头上,全都是一层叠一层的黑霉斑,一个圆叠一个圆,一片叠一片,密密麻麻,飘散着黑色的粉尘,让人窒息......
      ......
      周青光顺着他的视线略微偏移又快速收回,淡淡道:“夜里府衙怎么比得上推事院调遣人手快,不过是临时充当仵作行人的郎中罢了,叫来御史挂心府衙调动了。”
      “听闻前两年府上突然出现一名郎中,医术高超却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周长史可是得了什么隐疾?”
      莫录事小跑到门口,站在周青光身后,压低声音,“长史君,你刚才果然没听错,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
      周青光嘴角略微加深,“来御史,不巧不能陪你叙话了。有些证据跟水似的,要是顷刻之间蒸发了,我可担待不起,到时还得请来御史帮我求情。”
      “王家女和未来的崔家妇,死在青楼楚馆。周长史身兼数职,可要尽快侦破此案,不要辜负圣人期待。不然明日一早,我亲自写奏本,去圣人面前聆听长史的功绩,哼!”
      来俊臣玩味的语气甩下恼怒的话语,火把再次合拢,跟在他身后离开。
      “这案子咱们洛州府衙接管的名正言顺,不知道他来抢什么劲...长史君,你说这案子不会真有什么蹊跷,或者凶手是朝堂中人吧?”
      “我刚上任,这案子......”周青光声音在嗓子里,似自言自语,模糊不清。
      “长史君,你说什么?”
      周青光转身之际,抬头看到二楼昏黄的窗上,映出一道剪影,“我说那个桂花头油确定是王鸢的吗?”
      “死者头上用的就是楼中常用的,但死者脖颈处沾着的跟滚到床下的一样,已经让杜郎中闻过了。也禀告法曹佐去搜查楼内其他娘子有没有人用同款,瞧着不便宜,像今天刚拆封的,封条上写的是铭闻阁。铭闻阁已经关门了,只能明日一早查证。”
      “铭闻阁的东西可不便宜......”
      死者曾被掐脖子,如果脖颈处沾上桂花头油,再加上脖颈处的梅花变得模糊,那凶手的手上,有很大可能也会沾上。
      周青光停下脚步,看向临时征调的审问室。
      “崔玫问的如何了?”
      “楼内人太多,目前嫌疑人只有崔常平、今日进入死者房间的一个龟公和柳二娘,其他人都有佐证或人证。崔法曹史已经将崔常平和龟公的口供递上来了,不过崔常平的口供,中规中矩,崔法曹史大约没插什么话,在避嫌。这会崔法曹史在整理背后管事柳二娘的口供,说等会还要去跟楼里的娘子们聊一聊。”
      “她动作倒是快。让人把龟公跟崔常平放在一起,我亲自审。”
      “是。”
      ......
      周青光站在门口,从莫录事手中拿过口供扫了一眼,并未压低声音。
      “崔常平进去之前,没有外人进入,凶手除了他还能有谁。”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又被差役压制住。
      周青光推门而入,被差役拉住的崔常平挣扎靠近。
      “不是我,周长史,你不能为了尽快结案就扣在我头上,虽然你是天后陛下亲封,但你到底是周氏皇族,崔家跟皇族是有亲的。”
      周青光盯着口供并未看他,“崔常平是在暗示徇私舞弊,让我办冤假错案,枉顾人命?”
      “不是,不,对对对,还有这个龟公,我进去之前,他进去过,他们开门前都会有人叫娘子们梳洗准备迎客,一定是这个龟公。他见色起意不成,把人给杀了。那三娘子可是王家的官眷,我怎么敢啊?”崔常平连忙摆手,又拽过龟公,指着他口沫横飞。
      龟公也是真怕被当成替罪羊扔出去,性命攸关挣扎起来。
      “冤枉啊,我进去,不,我没进去,亭花——她当时正在梳妆,我提醒了一句就走了,连门都没关。倒霉催的正好没人看到,我这个命苦啊......”
      “休要狡辩,一定是你......”
      周青光在莫录事耳边说了几句,莫录事走出屋外。
      周青光盯着崔常平,抬了抬手,差役将两人分开。
      “听闻崔常平失态,什么酒这么厉害?让崔常平神志全失,当众给侯沉跪下求做主?”
      崔常平脑瓜子嗡嗡,浑身汗毛倒立,“有人害我,对,一定是有人害我。周长史,你信我,我是被人陷害的,你一定要救我啊。”
      杜鸣鹤推门而入,手中依旧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药汁。
      这么快?
      “帮他把个脉。”
      “把药喝了。”
      两人注视着对方同时开口。
      杜鸣鹤黑色的瞳孔像他手里的药汁,周青光索性视线下移,落在碗里的药上。
      周青光缓缓起身,端起那碗药汁一饮而尽,放在杜鸣鹤手上,面无表情的咬着牙走出门外。
      “什么时辰了?”
      “过子时了。”莫录事侧身从杜鸣鹤身旁跟出去,“长史君,他会不会是演的?他将人杀了以后,为了脱罪,假装无辜,误入凶案现场。”
      “以审讯技巧来试,崔常平虽情绪激动得厉害,却不是凶手。”
      “长史君是怀疑他被人下了药?还有,他曾进入死者房中,如果不小心蹭到桂花头油,无法作为证据吧?”
      杜鸣鹤从屋内出来,“脉象确实不对,但一时查不出用了什么药。”
      “他真是被人下药,被谁?为什么?”
      周青光看他还端着那个空药碗,视线从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飘过,“口供上,他说没触碰过死者,如果他口供造假,那就活该,暂时羁押,进一步调查。”
      “那龟公呢?”
      莫录事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对这个案子是一头雾水。
      “看崔玫递上来的口供,龟公没有理由杀她。而且死者若是伤了或死了,耽误盈收,龟公们首当其冲会被责罚。就算此人心机深沉又胆大妄为,想好了找个当官的背黑锅,也不会让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
      “长史君明鉴,可这下就更找不到凶手,没有嫌犯了。”
      “崔玫不是还在盯那个柳二娘吗?不急。”
      听到周青光的声音,崔玫走出厢房,身后红色珠帘在灯火下闪着光点激烈摇晃,跪在暗红色地毯上的柳二娘听到门扉合上,肩膀一颤。
      “长史君,你可算有空,总算见到你了,这一晚上我跑上跑下忙的呀。”崔玫抱臂站在旁边的屋外,噘着嘴,带着一丝邀功的俏皮。
      周青光弯腰拱了拱手,“有劳法曹史了,府衙没了你,真是犹如慢慢长夜,不见半点光明。”
      被打趣得露出一丝羞意,崔玫眼神转了个圈,正色道:“今日休沐,落霞楼热闹。如今只有那个龟公和崔常平,还有当时不在落霞楼内,也不肯交代行踪的柳二娘,有作案的嫌疑。当然,凶犯也有可能在发现尸体前,提前离开了。”
      “外头,我已经派人去搜了。”周青光从她手中拿过口供,朝屋内看了一眼,“王鸢为何出现在落霞楼也不肯交代吗?”
      “一问三不知。我吓了吓她,又晾了她一段时间,还是不肯开口交代行踪。恐怕背后......”
      “你是想说,她背后有人,就算她不是凶手,今夜所行之事,也必不能被人知晓。”
      崔玫背着手耸了耸肩,“我可没说,不过她如今嫌疑最大就是了。”
      周青光眉头微蹙,“先证明桂花头油这条线吧。她不识趣,也没有必要客气。既然是头油,没洗手就拿火烧,洗了手的就找恶犬来闻。”
      “好,我等会就去办。对了,你好不好奇王鸢是怎么来落霞楼的?”
      “你知道?”周青光挑眉。
      “我也不知道。”
      周青光半耷拉着眼皮看着她。
      崔玫做无辜状,“我跟楼里的娘子们聊了,王鸢是突然出现在楼内的。这一行各有各的辛酸泪,再加上她在这不久,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不过我走的时候,楼内有好几个姑娘正欢欢喜喜的收拾包袱,说终于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再问就不肯说了。”
      落霞楼管事的人被抓,却还没有定下罪名,这会离开,是不是有些早?
      做了这一行,能嫁给商人做妾室,已经是少有的好归宿了,多得是最后年老色衰一身脏病不得善终的,怎么就好几个人欢欢喜喜的,有把握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对吧?”崔玫靠近一步,歪着脑袋打量思索的周青光。
      周青光回过神来,后退一步,险些撞到杜鸣鹤身上,硬生生停住,从侧面滑出。
      “如果她不是凶手,死的可是王鸢,崔家与王家的联姻,事关什么,你应该知道,没有告诉她轻重吗?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又没人探究她背后的主子。”
      崔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想了想,“说不定她就是凶手,或者牵涉其中,心虚才不肯说实话。”
      “府,府主...”赵朏束手束脚的从楼梯上老老实实的走上来,夹着肩膀,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做什么了?让人跑了,没把人抓住?”
      赵朏屈着脸,“抓是抓住了,没想到里头的人有点多,我又只带了二十几个白直,只堵在紧要处....”
      周青光盯着她眉头一挑。
      “但你放心,一个都没跑,一个都没跑啊。就是,就是我怕人怕跑了,伤了一个人立威。不巧的是,那人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身有功名。”
      “伤了?伤到什么程度?”
      “把人胳膊砍下来一条...”
      崔玫用力抿住嘴唇,颧骨不断上扬。
      周青光两眼一黑,用力抓扶着栏杆。
      屋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赵朏眸光一变,闪身冲入屋中。
      杜鸣鹤跟在其后走进去。
      不多时,杜鸣鹤走了出来,挡住周青光的视线。
      “柳二娘,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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