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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法不视众(八) 进了茶楼便 ...

  •   进了茶楼便发现,一身清贵的郑淙被周围老旧的支撑木柱和发黄的桌椅栏杆包围,有着说不出的违和。
      “许久未见了,故意在这堵着我呢?”青光眼角带着浅笑。
      “小青,快来坐。”
      青光眉头抽搐了一下,呼吸沉重的翻了个白眼,“你但凡叫我名字,我们也不至于六七年没见了。”
      “又开玩笑。”郑淙自然而然的拿起茶壶,帮青光倒茶。
      “这位便是杜郎中吧?听闻杜郎中医术高明,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小青了。”郑淙说着起身,动作平稳有礼的俯身给对面的杜鸣鹤倒茶。
      杜鸣鹤微微颔首,伸手扶着茶杯,“郑郎君。”
      青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杜鸣鹤,若是第一次见他的人,定然会以为他是清高孤傲,实则只是不爱说话罢了,不过好在杜鸣鹤跟郑淙也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或对立,青光便也没有多做解释。
      郑淙恍若不察杜鸣鹤的冷淡,修长的手指放下茶壶,含笑看向青光。
      青光拿起茶杯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沉重到绝望的叹息,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被窗外的情感所吸引。
      “难道就不管了吗?”
      “你还想不想在冯家帮佣?五娘已经死了,你没了这份工,你要怎么办?阿耶也不甘心,你那也是阿耶的女儿啊。你是身强力壮,就算出去讨饭也行,可没有冯家接济,家里老老小小的那么多人,都要给五娘陪命吗?”
      老翁气喘吁吁的说完这一串话,开始不停的咳嗽,一声比一声重,咳到最后变为越来越重的抽吸声。
      茶博士驱赶的声音从一侧响起,几声赔罪过后,只听到草鞋拖沓摩擦地面的声音。
      青光古井无波的抿了口茶,抬眸间嘴角翘起,“郑公子来找我是什么事?”
      “你这般说,可是在记恨我这几年没有找你玩。”
      其实郑淙不说她也明白,郑淙在郑家的地位不上不下,是嫡系却不受重视,能继承家业却也轮不到他,想做个富贵闲人,旁人又不信,他只能争。
      只看这几年郑家在朝堂上的变动,就知道内部的交接换血有多激烈。
      郑淙见青光不语,了解她的性子,便单刀直入,“墟山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青光挑眉,眸中带着挑衅,“怎么,你郑家还打算争一争?”
      青光不知道郑家想争什么,但无论是世家大族之间还是跟皇权之间,是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无时无刻变化的,这样一问,说不准就诈出什么了。
      “我担心你。”郑淙温软如水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色。
      郑淙了解青光,知道她在试探,但说出来她又不信,索性顺着她,由着她来猜测来试探。
      “担心我?”
      “墟山挖出那么多尸体,涉及的,肯定不止百姓。我知道你的性子,必然不愿放弃,怕你冲动行事,来给你出主意的。”
      “那你真是良善啊。都怕我会冲动行事,可我现在连搜查证据都不敢,别说那些高门大户了,就是各行各业的百姓,我也不敢动。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却没有证据,也不敢抓,人人都劝我别冲动......”青光脑袋里嗡嗡的,目光松散的盯着窗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郑淙抬起手想触碰青光,安慰她,却克制的蜷缩起手指,目光流露出一丝哀伤。
      “小青,别钻牛角尖。先抓那些能动的,或者干脆不抓,每天派不了人和差役到他们家门口巡逻,在无形中惩治他们。别为难自己,别想太多,别都怪在自己身上。”
      青光迷蒙的目光看向他,“你是说先打草惊蛇,然后把水搅浑,再黄雀在后?”
      郑家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把现在京中的局面搅浑,郑家能得到什么?
      郑家是门阀世族,现在皇帝科举改革劝课农桑,打破垄断,触动僵化,动的都是世家的利益......
      郑淙垂眸间闪过思量,再次抬眸,依旧温和如春,“小青,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永远都在你身后。”
      青光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向下,挑眉翻了个白眼,“你干嘛?”
      郑淙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注意到杜鸣鹤垂眸间落下的目光,郑淙嘴角缓缓向下,视线落在青光发白的嘴唇上。
      “杜郎中的医术想必信得过,但小青,如果你哪里不舒服,可以试试专研此道的郎中,每个郎中的方子都不一样,可以一同商议一番。”
      青光表情僵住,目光心虚的移开,玩笑道:“你倒是比以前唠叨多了。”
      大堂门口有郑家的仆从拱手而立,见众人投来视线,拱手行礼。
      郑淙缓缓起身,对着杜鸣鹤微微颔首,目光柔和的看向青光,“我马上要进宫,你若是有需要我配合的,只管派人传信给我。”
      “好。”
      郑淙走到窗下时,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王栩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哥从文,二哥从武,都颇有建树,两家的两位娘子也都经商有术。不过他温和有礼,也算守家有成。”
      目送郑淙离开,青光站在窗边负手而立,“寰宇之内,门阀之外,皆是敌人。可惜门阀认不清,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没有听到杜鸣鹤的半点声音,青光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咂摸了咂摸嘴里的茶叶味,觉得哪里不对。
      “几年不见,这个郑淙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有点...他不会是喜欢我——”青光一回头,声音戛然而止。
      杜鸣鹤垂眸捏着手中的茶杯,像是在帮茶杯正骨,听到青光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眸间那眼神,像是热水冲泡下,在茶碗里翻滚的茶叶,偏那张脸面无表情,让青光看了无比别扭,又搞不懂他什么意思。
      脸色冷得像是把他熬好的药倒了似的,方才,好像一直没有注意杜鸣鹤的反应,难道,难道杜鸣鹤跟郑家有仇?
      青光扯了扯嘴角,“你,辛苦你陪我跑这一趟了。”
      杜鸣鹤看着她的脸色,伸手想握住青光的手腕,却在碰触到她衣袖的时候瞬间拧紧眉头。
      “你衣服湿了。”
      青光后知后觉攥了攥袖口,“不知道,不重要,就是方才身上一身一身的出冷汗。”
      杜鸣鹤起身,一手摁住青光的肩膀,一手捉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回去休息。”
      青光侧首垂眸盯着杜鸣鹤摁在肩膀上的手,亮得惊人的眼眸中充斥着戒备,好像他拿着银针抵着自己的脖子。
      “我不去,曾妙的案子还没查完,找不到物证,就只能从人证下手。”
      杜鸣鹤攥紧青光的手腕,观察着青光不断颤动睫羽下的躲闪,“你现在真的需要休息。”
      青光将杜鸣鹤的手从肩膀上拽下,“你敢违背我的意愿,别怪我对你动手。”
      她虽然是个三脚猫,只跟着宫里的金吾卫学了两年,放在江湖上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这个郎中会耍阴招暗中用针。
      杜鸣鹤迟缓的松开青光的手腕,垂眸间眼中的纠结、焦急、痛苦几乎要凝为实质,却在睫羽的遮挡下丝毫不露。
      “你要去哪查?我陪你。”
      “推事院。”
      ......
      厚重漆黑的大门前,整洁肃穆,却自然而然感觉到一股窒息的血腥气。
      青光一袭白衣站在门前,还未上前,一丈多高的沉重大门便缓缓打开。
      “真是,出人意料啊,周长史怎么有空——”
      来俊臣一身红袍,潦草的系着两颗扣子,眼底带着疯狂的嘲讽,面部狰狞肌肉僵硬似还未恢复,最引人注目的是身上凌乱潦草的血迹,一眼就知道方才在做什么。
      门口用金漆歪七扭八写着的‘有进无出’几个大字,竟有几分可爱。
      青光扫了一眼,眼底带上笑意,“来做客的,我算着时间正好。”
      言罢,不等来俊臣答应,便撩起衣摆走上阶梯,在推事院差役见鬼的表情中,迈入了大门。
      来俊臣也是愣住了,随即歪嘴一笑,却抬手挡住了杜鸣鹤。
      青光往前走了一段,却也好奇杜鸣鹤会怎么进来,竖起耳朵,正好听到杜鸣鹤的声音。
      “来御史有疾,我可为你看诊......”
      迈入大门,便是光秃秃只有夯土寸草不生的前院,还未看清,便有身着皂衣的人从墙头跳下,为她引路。
      “周长史这边请。”
      “来御史知道我来做什么?”
      来俊臣在身后优哉游哉的抄袖跟上,别扭的回头看了一眼杜鸣鹤,“你看着我前脚抓了人,后脚就来了。”
      还未进入地牢,一股腥臭与腐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青光通红的眼睛隐有些颤动,咬紧牙关,眼前突然多了一块藏蓝色的帕子。
      青光回头看了一眼,杜鸣鹤正目光沉沉的盯着她。
      青光别扭的摸了摸后勃颈,接过帕子,捂住口鼻。
      地牢内半丝光线都无,只能依靠火把照明,且周围安静得只有自身的脚步声,还有身后窸窸窣窣似遥远未知的声音。
      往旁边的牢房看,潮湿的泥地里铺着腐烂的稻草,整个牢房空荡荡的,连个能自残上吊的东西都没有,此刻安静的只能听得到呼吸声。
      青光用力吞咽了一下,远处突然有一团巨大的火焰从牢房伸出朝她冲来,轰隆隆的声音还未近前便闻到一股浓重的皮肉焦臭,带着窒息呛入咽喉。
      青光垂下的手随手一抓,抓到了一块不属于自己身上的布料,猛然放开。
      用力闭上眼睛,侧眸一扫,竟在几个牢房污秽的面庞中见到一两个熟脸,随即心中一动。
      “推事院不止这一处地牢。”
      来俊臣敢毫无顾忌的让她进来,不难猜到。
      “怎么,周长史是看到熟人了?还准备劫我推事院的狱?”
      这话颇有些嬉闹之色,莫说有人敢劫狱劫到推事院头上,朝野内外便是听到推事院三个字都会闭上眼睛。
      青光用帕子掩住口鼻,眼角微弯,“来御史说笑了。我分明是来让你有利可图的,否则来御史怎么会放我进来。”
      两人斗嘴试探间,已经走到了关押刚抓回来新鲜出炉的王家旁支的审讯房。
      青光顺着一排不成人形的人,找到了最里面的,今日刚见过的王管家。
      “你,你们——”王管家气若游丝,颤巍巍的嘴唇抽动。
      “吆,看来还有力气说话,还是用刑不到位啊,来人再给我打。”
      来俊臣一抬手,立刻有狱差提起一个四不像带刺的棍子,似是推事院研发,就要朝王管家走来。
      “等等,来御史,你抓人是为了上刑过瘾还是为了刑讯逼供?”
      青光眼底暗光流转,仔细观察着屋内的刑具和他们身上的伤口,想着等回去也好在苏五仆身上试试。这么一对比,苏五仆还是太幸福了。
      “他们想说了,急了,自然就会把破布吐出来。”
      “王管家,我们今日见过的,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王管家还未说话,来俊臣就泼了一桶冷水,“就他嘴硬,都打摆子了,还是不肯说实话,不过好在我也不需要证据。”
      “我有办法。”
      瞳孔在火把映照下,青光凑近型架上的王管家,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低语。
      “你!”
      王管家瞬间瞪大眼睛,在肌肉紧绷时又触碰到伤口,表情瞬间扭曲。
      “你怎么——”
      青光后退一步,“曾妙是不是王栩杀是,有没有切实的证据?”
      “证据...我,不知道。”
      青光负手揪扯着自己身后垂落的头发,“也就是说,你知道曾妙是王栩杀的?”
      王管家微弱的呼吸,低着头仿佛死了。
      “孰轻孰重,你可考虑好。”
      王管家嘴唇嗡动颤抖,“是,是三郎君推了她一把。”
      青光眼底全然嘲讽笑意,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替王栩遮掩。
      杜鸣鹤走到一旁拿起口供,检查了一遍,折好放入怀中。
      青光转身扫了一眼,看向来俊臣,“墟山有矿,赤霄矿,足以让你圣眷优渥。”
      “你不是不会说出去——咳咳。”王管家目眦欲裂,激动之下咳出一口血来。
      “我先跟来御史谈成的,互惠互利。你都快死了,人死账消,自然不成立。”
      杜鸣鹤抓着青光的手腕往旁边一带,躲过王管家喷出的又一口血。
      来俊臣五指张开捂着嘴笑得格外扭曲,在寂静的地牢中触动着皮肤上的寒毛。
      青光扭头看了一眼,“来御史还是悠着些,月满则溢,小心没有好下场,这可是真心劝谏。”
      “同样的话,我也回赠给周长史。”
      青光瞳孔微微挪动,转身之际,身后又传来声音。
      “哎,今日周长史怎的这么活泼?”
      ......
      走出推事院范围,杜鸣鹤将口供拿出来。
      “口供不够的话,还可以借着口供搜查王家,如果曾妙身上的伤口是家具和身边的东西造成的,或许可以用王栩书房和卧房中的家具对比曾妙的伤口。”
      “现在就看,能不能抓王栩了。自上而下,只要王栩能动,剩下的,就可以大刀阔斧。如果来俊臣明日一早能直接对王家开火更好,或许可以浑水摸鱼,痛打落水狗,将王栩拿下。”
      青光与杜鸣鹤对视,越发觉得他的眼神别扭奇怪,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从他手中抽出口供,放入自己怀里。
      “长史君——”
      有府衙内的白直气喘吁吁的抱着仪刀跑过来,“长史君,崔法曹史查到杀害刑梅的赵家,被赵氏宗族,堵在祠堂了。现在府衙大部分人都在墟山那边,侯法曹已经带人去找不良帅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特让小人来给您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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