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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八字 死后也不得 ...

  •   “不想走?”谢琰轻声问,“可你方才不是已将前程去处都打算好了么?”
      “那是……那是没办法。我以为郎君厌了我,不敢再惹您心烦。可我夜里做梦都是那日风雪里您替我挡的那一下。”
      他抬起泪眼,仰着脸看郎君,那里面的眷恋依赖浓烈得不似作伪,“傅家堂兄那里再好,也不是您身边。我宁可留在府里,做个最末等的小厮,劈柴烧水,只要偶尔能看见您,知道您安好就比去哪里都强。”
      他说得动情,字字真心,连一旁原本帮腔的喜儿都听得怔住。
      谢琰沉默着,似一尊被烟雾轻笼的玉像,美得剔透,也孤高的格外寂寥。他平素并非冷漠之人,只是如今却仿若连回应都需耗费莫大心神,从而生出倦怠。
      良久,谢琰才叹一声,这气叹得极轻,他抽回被傅琅握住的手,只遗一缕香气,而后无意般拂过自己仍有些潮湿的发梢,长发缠绕在苍白的指间,几缕未绞干的水痕顺着优颈侧没入素白中衣,傅琅见状立刻上前拿起那雪白干燥的布巾。
      他的动作很轻,双手捧起那一捧泼墨流水般倾泻的湿发,擦拭得极为仔细。谢琰倚回凭几,并未阻止,只是微微阖上眼,任由傅琅侍弄,那姿态透出疲惫,与一种近乎放任的疏懒。
      喜儿在一旁看得杏眼圆睁,手里还捏着自己那条布巾,眼见傅琅动作熟稔、姿态自然地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活儿,那副低眉顺眼却又理所当然的模样,活像他才是这屋里打小伺候惯了的旧人。
      “诶!你!”她终究年纪小,没忍住,一跺脚,那软底绣鞋踩在毯上没声响,气势却十足,声音又脆又急,带着恼意,“那布巾是我备下的!梳发绞发本是我的分内事,你、你怎么抢了先!夫子没教过你融四岁能让梨么!”
      傅琅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只微微侧过脸,看向喜儿。他脸上那点乖顺还没褪去,眼神清清亮亮的,带着点无辜,又似乎有点讶异,仿佛不解喜儿为何如此着恼。
      “喜儿姐姐莫气,”他声音放得软,语速不疾不徐,听着很是诚恳,“我见郎君发上还沾着水珠,怕湿气侵了身子,一时心急,便先动了手。”
      喜儿被他一番话堵了堵,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说他不对,他是关心郎君,说他全对,自己心里那口闷气又咽不下。她不由得看向谢琰,指望郎君说句话,替她主持公道。
      郎君仍阖着眼,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一点小事,何足计较。”
      这话于谢琰口中说出,已与训斥无异,喜儿登时讷讷地收声,不敢再说。反而傅琅想起她方才帮自己说话,是要还她一个人情,于是对她示好道:“喜儿姐姐平日里伺候郎君最是周到辛苦,不若姐姐来替郎君通发?”
      这才像话,喜儿颊边笑窝才刚漾起一点影子,便听榻上阖目养神的郎君开口说道:“喜儿,去寻原伯。”
      喜儿怔怔抬眼,望向纱幔深处,谢琰半边面容被疏影笼着,瞧不真切,“传话给他,前番交代的事,如今可以着手去做,府中并各处的收支、库银,厘清账目,尽早拿予我看。”
      喜儿应是,却没走,只巴巴地瞧着谢琰,谢琰似有所觉,眼睫微抬,眸光隔着纱幔掠过来,虚虚落在她脸上,朝她安抚一笑。
      “去吧。”他声音柔和,“库银事重,让唐平川主持此事,你从旁仔细学着,此事紧要,需得尽快理出章程。我另有一桩打算,耗费颇巨,总要心里先有个数。”
      傅琅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心里疑惑,为何忽而开始点起家私来了?难道郎君府上也没钱了?
      喜儿也同他想的一般,听他说得郑重,神色也渐渐肃然起来,下意识道:“郎君,咱们府上……”
      “家底是有些,可究竟有些到什么地步,是盈是亏,我竟也说不上来。”郎君极轻地咳了一声,“从前懒得理会,不问这些,如今既醒了,总不能一直糊涂着。你告诉唐平川,不拘大小,无论远近,凡在我名下,一砖一瓦,一钱一厘,都要清楚明白地列出来。”
      喜儿这才恍然,忙点头:“婢子明白了,只是产业实在繁多,南北散布,即便唐管事手下账房尽数动用,要将之一并厘清,恐怕也需数月之功。”
      傅琅心中了然,却又掠过更深的思忖。原来并非捉襟见肘,而是庞杂丰厚到连主人都需重新执秤,才能掂量出轻重,他隐约记着那位唐掌柜手下可是有几十位账房先生,这等阵仗……
      “叫他们先拣紧要、能动的来。”郎君慢声细语,“钱粮几何?能即刻提用的有多少?理出个数来,一月之内呈报于我案前,我有要紧事,不容耽搁。”
      喜儿听着,悄悄抬眼看去,郎君还是那个郎君,面色苍白地裹在雪白裘衣里,任由身后的傅琅帮他梳发,双眸轻阖着,眉眼间凝着病气与倦意,皆与往常一般无二。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同了。明明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声音也轻,可一言既出,便不容置喙——非是疾言厉色的威慑,而是一种旁人只需俯首听命的威仪。
      往日里,郎君待下宽和,少有重语,她偶尔还能仗着年纪小又伺候得久,稍稍说笑或撒个娇。可此刻,她竟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觉自己那些小心思和争风吃醋的委屈都显得幼稚且不合时宜。
      “是,郎君。” 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尽皆郑重,“婢子定将话带到,请唐管事与原伯尽力办妥。”
      她悄悄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几乎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直到门帘在身后彻底落下,她才在廊下站定,抚着有些急跳的心口,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帘栊半卷,晨光从东窗斜进来,穿过云母嵌的窗格,熏笼中的银霜炭偶作声响,房内暖意融融,傅琅握着那捧发,光滑如缎,恍若掬了一捧夜色凝成的泉,指尖稍松,便要泠泠地流走。
      他取过枕边那只敞口的青玉小盒,指尖轻沾了些许香泽,他嗅了嗅,是用去岁最盛的茉莉,合着白芷、甘松所浸,香气不烈,这方寸天地染成一阕可供低眉吟诵的香偈。气息萦回间,傅琅想起很久以前,或许也不算太久,只是隔了一世光阴。
      他点千盏灯、跪在佛前合掌垂目,虔诚祈愿,燃香敬上,青烟袅袅时,他无数次念起香偈,愿此香普薰法界,供养十方诸佛贤圣,只求谢琰康健。
      可哪里有用呢?
      神佛低眉,未必真见人间苦厄;香火再盛,也烧不穿生死簿上那一道朱批。他求过的,那般恳切地求过,最终换来的仍是千里之外传来的一纸讣闻,愿力如萤火,怎照得破漫漫长夜?慈悲似长月,终究是隔了九重天,落在地上只剩一片清辉,乌云稍掩,就连光都朦胧。
      梳齿划过最后一缕发梢,傅琅的动作并未停歇,转而用指腹顺着那流水般的乌发,轻轻按揉着郎君的额角。郎君伏在凭几上阖眸小憩,傅琅的思绪却无法如这晨光般宁和。
      方才谢琰吩咐喜儿的话他反复回想,有事要做?动用这般惊人的家财所为的事会是什么?
      这么多钱财——谢琰名下除了这处别院,到底还有多少田庄店铺、山林湖泽?这富贵又从何而来?谢琰的身份,他自是清楚。谢氏家主的嫡子,母亲是今上表妹松阳长公主。这般出身,贵则贵矣,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古怪。
      他从前在这别院住了八年,未见谢家本宅有人踏足,连年节问候都只遣仆拜礼,谢琰自己也从不提归家省亲之事。
      仿佛这谢姓、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只是一件旧衣,经年累月之下,早与他这具缠绵病榻的身躯并无干系,似一株被移栽在此的花木,无人过问,也无需旁人过问,就这般独自盛开,也寂静地衰败。
      谢府平日用度虽精,却绝无穷极奢靡之处。衣饰但求洁净舒适,饮食但求合口养身,屋舍陈设也以雅致清静为要,看不出半分纨绔子弟的豪奢做派。以至于前世少年时的傅琅,曾只当郎君是位家道中落或是不受重视的公子,靠着些旧日体面维持着这方清净天地,心中还暗暗怜惜。
      思绪如游云,飘忽不定,却不由自主地沉向某个阴雨绵绵的黄昏。
      那是谢琰去后许久,他位高权重,心却空空。一次南下,机缘巧合遇见了那位早已不问世事,传说中能窥探天机的符游大师。许是鬼使神差、执念未散,他在无人时取出写有谢琰生辰八字的素笺,递到了那位仿佛与山石同化的老人面前。
      符游枯瘦的指尖甫一触到那纸,便是一颤,他抬起那双眼落在傅琅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副权倾朝野的皮囊,看清内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囚徒。
      “傅相,此非生人八字。”
      傅琅面色冷然,只道:“请大师明示。”
      符游不再看他,垂目凝视那八字,指尖悬空,缓缓描摹,好半晌方开口。
      “命主看似偏安一隅,实则是困守孤城。出无门、守无根、等无期、亲缘如纸、情爱似刃,身是深秋蝉,朝生暮死,苟延残喘也不过是枉受了许多本不必受的苦楚。”他轻轻摇头,“死亦不得解脱,不得超生。”
      傅琅茫然不解,他家郎君应是清贵之命才是,如今在此人口中却成世间大苦大难之人?他眉梢一拧,那张美人面倏然流露出几分阴鸷,长眉压低,洁白无瑕的面上顿觉有森森鬼气蔓延。
      “诸般不得,何止锁生门。”符游声音低下去,“他走时可近而立之数?”
      傅琅颔首不语。
      符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悲悯里掺进了一丝冷漠:“那已是偷来的年月了。此等命格,本不该落地成人。即便落地,也多半夭折于懵懂。若幼时得遇,贫道或可设法蒙蔽天听,为他争一线微末生机。可一旦年过十六,元神通透,命星归位,便是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为何十六岁之后便再无可能?”
      “人既成丁,命盘便彻底钉死在三界五行之中,再无遮掩余地。”符游缓缓道,“傅相不妨将人比作一盏灯。常人灯油丰沛,芯子也稳,慢慢燃着便是。而他这盏灯,从点燃那一刻起,灯烧的不是油,是魂。平日一点悲喜,一点爱憎,于他而言都比寻常人一场大病更耗元神。除非……”
      “除非什么?”
      “剔净七情,斩断六欲,无爱无憎,无悲无喜,心若止水,形如枯木。可那样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异?无非是……”他顿了顿,终究说出了口,“一座坟茔耳。”
      傅琅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又看见谢琰总是苍白的脸,总是带着倦意的眼,那身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也从不索求的气度,那不是性情淡泊,那是不得不如此吗?
      他忽然想起谢琰偶尔望着窗外飘雪或落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空茫。想起他拜别谢琰执意入仕时,难以辨明的神色。
      “所以,活着对他而言,只是受苦?”
      符游沉默良久,“死于他非是劫难,而是归处,甚至——是慈悲。”
      傅琅踉跄一步,扶住案几边缘,稳住身形,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片灭顶的寒意与绝望。他在等谁呢?宁愿忍受着每日的痛苦而留存于世,直至最后不得不走,才肯放手。
      那个静倚窗边,眉目淡然地朝他笑的人,每一日究竟在承受着什么,想着什么?
      如今他两世为人,竟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怎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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