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恋歌》墨雨千秋

4、冥界 墨色的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空中血月，淡漠的风凌厉的穿梭，彼岸花瓣随风飘散，云层边缘似被血色浸染，涌动间有暗红的汁液从云缝里渗出。
　　天似又阴沉了许多，紫瑶一人站在花海仰望天际，脚边落着几片花瓣，眼中闪烁着担忧。
　　难道出事了？不行，兄长交代过我不能前往前线，紫瑶按下心中不安，自我安慰，会没事的，兄长可是下一任冥王，话虽如此，父神他——
　　“殿下，殿下，回来了，回来了。”侍女踉跄着跑到紫瑶跟前，强压下哭腔“殿下，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回来了。”
　　紫瑶不等侍女说完，先是三步并作两步，随着步伐加快风在耳边呼啸拍在脸上凉的刺骨，脚下的步伐却不曾停歇，忽略了侍女哽咽的声音。
　　紫瑶赶到城门前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正要开口。
　　“兄长……”
　　二字刚出口，笑容突然凝固，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平，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一个人怔愣站在原地。
　　城门前哭声乍起，老幼夫孺跪了大片，自城门口到城中，绵延数里，皆泪流满面。
　　归来的军队身披素稿，一台台棺木抬进城中，里面没有尸骨，均是衣冠冢。
　　殷祭静静的大军前，那一向清明透澄的眼，没有像众人的哀痛，却死寂的让人心疼。
　　那是比哀痛还让人惊怕的眼，至少，哀痛的眼神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平息，但那双眼，是连绝望都无法形容的，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此时还会睁着眼，只是为了一句承诺，一句誓约。
　　握紧手中的刀把，不在是他惯用的利刃，而是紫霄的爱刀──龙雀。
　　“殿下。”
　　殷祭无助的低喃，早已流不出泪的眼，红肿呆呆的望向紫瑶。
　　紫瑶怔愣看着，泪水无意识滑落，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最后一道军情，太子献祭破神界大阵，冥界惨胜。
　　漫天冥纸，如同失去亲人的哭声，一向热闹的街市，在此时，以难用哀痛二字可形容……
　　“兄长……”
　　紫瑶惊呼出声，述地睁大双眼，揪着心口喘气。
　　梦中那漫天的悲哀，随着清醒，依旧如此深刻……
　　鼻翼间熟悉的花香安抚着惊醒的紫瑶，她坐起身眸中映出冥界万年不变的花海。
　　自幼时起她便喜欢在此小憩，这习惯延续到现在，从未改变。
　　紫瑶手指无意识揉捏着花瓣，下一刻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紫瑶回忆往昔的思绪,她要等的人到了。
　　紫瑶未回首，任由脚步声的主人来到她身后，
　　“帝姬又梦魇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一双带着墨香的手覆上发顶轻轻按压，紫瑶不语只是点了点身侧，来人呼吸一滞，紫瑶又点了点，来人迟疑一息，坐在紫瑶身侧。
　　自大战后，紫瑶下令无旨意禁止进入冥王花海附近，除了殷祭便是夜清落会来寻她。
　　前者除去公务外，余下时间徘徊在三途河畔，后者……紫瑶叹息。
　　紫瑶更希望夜清落来寻她时，不要总是带着要事或者公务。
　　但……怎么可能，真的很想如少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二人一同静静坐在花海中小憩。
　　夜清落伴紫瑶长大，对紫瑶了解不能有说十全十，但还是有十之八九。
　　见紫瑶闭眼不语就知又生气了，夜清落抬手轻轻搭在紫瑶肩上，把紫瑶往她身边一带。
　　紫瑶面色稍缓：“大战后，兄长的死，还有大家，这一切成为梦魇困我至今。”
　　夜清落抬手遮住紫瑶双眼，紫瑶透过指缝，看着经久不变的天空。
　　“我忘不掉，我闭眼就是那一封又一封战报，冥王宫彻夜点燃的灯火，清落我——”
　　紫瑶未说完，夜清落将食指轻轻竖立在紫瑶唇前而后长袖一展，紫瑶未反应便被揽入怀中，熟悉气息让紫瑶安心。
　　“清落，会一直陪着你。”
　　夜清落低头拢了下袖子抱着紫瑶重新躺回花海，将人圈在怀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天空。
　　紫瑶侧脸贴在夜清落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
　　气氛出奇的安静，安静到冥蝶扇动翅膀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簌簌声不规律地飘忽着响，一时似落在近处，一会儿又坠向远方，从远而近地奔来。
　　这声音，夜清落抬起眼眸，漆黑的双眼直直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陛下，清落。”
　　龙骨身形巍峨沉凝自花海探出，表面呈幽蓝色，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骨骼粗大沉重，裂纹与关节处生出天然结晶，在幽暗中闪烁微光。
　　“殷祭。”
　　夜清落单手抱着紫瑶看向来人。
　　黑色锦缎长袍，衣摆上绣了无数繁复华丽的金边，玄暗纹交领长衫袖口镶墨色滚边，外罩鸦清纱氅，腰间挂着鱼形玉佩，一头乌黑且泛着幽光的长发随意散落至腰间，发间以暗晶与黑钻打造的发饰点缀。
　　眉峰平缓，神色倦怠，精致的面容下眼眸空洞而虚无，流露出几分凄哀。
　　紫瑶望向殷祭腰间玉佩，这玉佩本是一对双鱼玉佩，另一只在阿兄手上，阿兄战死后那玉佩也随之消失了。
　　看着夜清落从身后搂着紫瑶的腰，脑袋挤在她的肩膀上，殷祭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吩咐的事查到了些眉目。”
　　殷祭瞧了眼两人，紫瑶自觉从夜清落怀里起身，夜清落紧随其后微微整理衣物，三人一前一后朝冥王宫走去。
　　彼岸花落了满地的碎红，紫瑶的靴底蹍过花瓣，留下浅浅的印子，夜清落摘下一朵彼岸花，簪在紫瑶的鬓边，殷祭落后夜清落半步唇角微扬，溢出一声轻轻的低笑。
　　冥王宫历代冥王冥后居所，分为前后两殿。前殿议事、处理政务，后殿为冥王寝宫，休息之所。
　　“陛下，先神后具体死因总说纷纭，但曾有一名照顾神后仙侍所说：神后常从睡梦中惊醒，低声哭泣音调扭曲而凄厉，用手指死死抠挖着墙，指甲剥落处留下道道血痕。”
　　此话说完，冥王宫陷入了一片死寂。短暂的沉默过后，殷祭再次缓缓开口。
　　“这些都可以用梦魇解释，但是……那仙侍所说：到后来先神后会突然扑向空无一物的角落，与看不见的人扭打、撕咬，或是用头一遍遍地撞击冰冷的门板，但也不能听信仙侍的一面之词，此事需好好调查。”
　　殷祭说完，紫瑶、夜清落静了几秒。
　　“神界迄今为止都未公布先神后死因，”夜清落深思熟虑后开口“这其中就有很大的问题。”
　　“我会继续调查，但这件事情神王不可能不知道，不管是默许还是经神王授意，这是在弑妻。”
　　殷祭死寂的的眸子亮了几分：“陛下自瑶光台带回来的药渣是普通的补药，但与桃花的花粉混合会产生致幻作用，巧的是瑶光台不缺桃花。”
　　紫瑶未语，袖袍下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如果先神后的死是人为，那战死的双亲、兄长及冥界千千万万的战士将军，神界把他们的性命当什么了。
　　“殷祭确定了？”
　　“陛下，药渣找人找人验过，绝对没有差错，先神后的死因还在调查，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其中大有文章。”
　　“查。”紫瑶咬着牙关将怒火强压下去“我定要神界血债血偿。”
　　殷祭领命退下，夜清落担忧走上前，紫瑶摇头示意无事，夜清落捧起紫瑶的手一点点掰开，看清紫瑶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里面慢慢渗出细小的血珠。
　　夜清落指代笔，神力化墨，虚空中书写一行字迹，随后随风飘散，留下光点落在紫瑶手掌，刹那间，伤口恢复如初。
　　“帝姬，血债无人敢忘，无人会忘，帝姬气急伤身。”
　　紫瑶反手握住夜清落没有回答，但夜清落知道紫瑶答应了。
　　“对了。”夜清落似想起什么开口“孟婆邀帝姬奈何桥一叙。”
　　话刚落下，冥王宫中开始凝结起一种微妙的气氛。
　　“清落你确定没听错。”紫瑶开口打破死寂“上次见孟婆还在登基大典。”
　　紫瑶细细回想，她与孟婆初次相见年纪尚小，那时父神母神还在，好奇孟婆锅中的汤，想趁父神母神不注意尝一口，却被孟婆阻止。
　　第二次相见在登基时，这些年也没有过多交流的地方。
　　论述公务自有夜清落与殷祭与孟婆交流后由二人上奏，叙旧？总不能叙旧，紫瑶与孟婆也没有什么需要叙旧的地方。
　　“这……清落便不知了，不知帝姬怎想？”
　　夜清落的确不知孟婆相邀是为何事，自后土娘娘以身化六道，不知哪天孟婆便出现在冥界，关于孟婆的来历传言屡见不鲜：
　　有传言说她是后土娘娘所创造，是后土娘娘三尸中的一尸，也有传言说是神王的女儿，不忍见女儿死后，乃被红尘所困扰。更有甚者说孟婆是月下老人的恋人，神界不许二人在一起于是贬孟婆来到冥界。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去见孟婆才是要紧的事。
　　紫瑶理了理思绪：“去，当然要去，长辈既邀，哪有不赴的道理。”
　　三途河上摆渡人划着船穿梭在河灯间，血月依旧与花海交织，一时间分不清楚月与花，花香似更显得浓郁了些。
　　“陛下来了，老身有失远迎。”孟婆熬着锅中汤“陛下先坐，老身这汤还需要些时候。”
　　孟婆不停搅动锅中汤，滚滚白雾带着苦涩香味将时间拉长。
　　紫瑶有一搭没一搭同夜清落说：“这个汤闻起来当真苦涩，不知那些亡灵是怎么喝下去的。”
　　夜清落目光骤然停住：“帝姬锅中并无香味飘来。”
　　无味？紫瑶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确定没有闻错。
　　孟婆放下汤勺来到两人面前：“人间有百味，在这孟婆汤里闻到哪一味皆有可能。”
　　孟婆落座，紫瑶、夜清落未出声。
　　一时间气氛僵持不下，紫瑶看着孟婆夜清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孟婆倒是不急，做好后闭上眼想了会：“陛下可知，藏书阁被烧后，奈何桥也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