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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静园藏锋,人心微光 白知溪居静 ...

  •   静园四面高墙合围,飞檐覆雪,檐下铜铃被风卷过,轻响细得像一声叹息。
      暖阁内炭火温吞,烛火曳出昏黄光晕,将两道身影拉得漫长。白知溪斜倚软榻,玄色大裘裹身,遮住后腰箭伤,也掩去一身落难狼狈。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指尖虚虚抵着膝头,不显半分局促,只一派清和沉静,仿佛置身笼中的并非自己,而是这满园风雪。
      蒲云璋斜倚对面软榻,一手支额,眸色深敛如寒潭,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未曾减半分。他不说话,屋内便只剩炭火轻响,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错的节奏。
      “静园是东宫别院,防卫比宫闱更严。”蒲云璋先开口,声线疏淡冷峭,“从今往后,你在此养伤,不见外臣,不涉朝事,不问南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白知溪身上,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是我带回来的人,也是我笼中的雀。安心待着,我保你活;踏出半步,生死自负。”
      白知溪缓缓抬眸,眸光清浅,不卑不亢,无怒无求,只像陈述一桩既定事实:“殿下留我,原是为了囚我。”
      “囚你,是护你,也是用你。”蒲云璋直言不讳,语气冷利,“张嵩要你死,西凉要你死,南绥半数朝臣巴不得你早亡。你若死在大雍境内,南北必乱,于我不利。”
      白知溪指尖微蜷,袖中半块虎符贴着掌心,凉意透骨。他语气依旧平静:“殿下既说用我,不妨直言。南绥太子,能为殿下做什么?”
      蒲云璋眸色微深,刚要开口,门外已传来轻缓脚步声。
      影鸦卫统领凌朔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躬身入内,单膝跪地,气息沉敛如古石:“殿下。静园布防完毕,暗哨十二处,明卫八人,内外三层封锁,无殿下手令,连飞鸟不得出入。”
      言毕,凌朔抬眼,目光飞快掠过白知溪,隐带凝重与戒备,再度垂首,声线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闻:“殿下,臣有一言进谏。此人是南绥逃储,身份敏感,留于身侧,必成祸根。东宫旧部已生揣测,朝中若闻风声,陛下那边……”
      “不必多言。”蒲云璋淡淡打断,语气不厉,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威压,“我做事,何时需要旁人置喙。”
      凌朔心头一凛,不敢再劝,沉声应道:“属下知错。”
      他起身退至一侧,垂手而立,整个人化作一道沉默影子,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锁在白知溪身上,警戒未减分毫。
      蒲云璋目光转回白知溪,语气疏冷如冰:“你听见了。连我的人,都觉得你该死。”
      白知溪神色不变,声线清和平稳,不讨好、不惶恐、不卑微:“殿下若信他,此刻我已是荒原枯骨。殿下留我,自有殿下的道理。”
      一语中的。
      落难储君,风骨不减。
      蒲云璋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就在此时,门外又一阵轻细脚步声传来,怯怯的、不稳的,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侍女小怜捧着一碗汤药,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她不过十六七岁,青布裙衫,眉眼温顺,进门时脚步一慌,门槛轻轻一绊。
      “啊——”
      一声轻呼。
      瓷碗脱手,“哐当”砸在青砖地上,滚烫药汁溅开,碎瓷四溅。
      白知溪微微一颤,肌体极轻绷紧,又迅速放松——受惊的本能反应,无人察觉。
      右鸦在檐外看得心紧。
      左鸦在暗处记得分明。
      小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奴、奴才该死!奴才失手,惊了殿下与公子!请公子降罪,请殿下恕罪!”
      她在东宫做婢数年,深知贵人皆喜怒无常。摔碎汤药、惊扰贵客,轻则杖责,重则杖毙。此刻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重。
      暖阁内气氛一紧。
      凌朔眉峰微蹙,眸色一冷,便要开口呵斥。
      白知溪却先一步,声线清浅温和,无半分愠怒,无半分居高临下:“无妨。”
      他抬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小怜,语气平缓安定:“碎了便碎了,不必惊慌。地上寒凉,先起来。”
      小怜一怔,几乎以为听错。
      她见过太多贵人动辄打骂,从未有人,在她闯祸之后,第一句是“无妨”,是“地上凉,起来说话”。
      她僵在原地,眼眶一热,鼻尖发酸,却依旧不敢抬头:“奴才……奴才不敢……”
      “起来。”白知溪语气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汤药洒了,换一碗便是。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小怜浑身一颤,终于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和温润的眼眸。眼前这位公子素衣净面,眉目清绝,气质如玉,全无半分戾气,倒像寒冬里一捧温雪。
      她喉头哽咽,低声应道:“是……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宽宥……”
      她慌忙收拾碎瓷,指尖被瓷片划破渗血,也不敢吭声,只强忍着快速清理,动作轻柔得怕再发出声响。
      凌朔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沉默不语。
      这位南绥逃储,自身身陷险境、命不由己,竟还有心思体恤一个低等侍女。这般心性,绝非寻常温室储君可比。
      蒲云璋全程未语,只斜倚榻上,目光淡淡扫过白知溪。
      那一瞬温和,不是伪装,不是作态,是刻在骨里的仁厚。可这仁厚之下,藏着不弯的脊梁,藏着不泯的傲气,藏着不肯臣服的魂。
      越看,越有意思。
      待小怜惶恐退下,暖阁重归安静。
      蒲云璋终于开口,语气疏淡,一针见血:“你倒是心善。区区一个侍女,也值得你施以恩义。”
      “众生皆人,无分贵贱。”白知溪垂眸,语气平静,“她已是惶恐,何必再苛责。”
      “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蒲云璋眸色深冷,“你对她好,她未必敢记;你对人软,人便敢欺你。”
      白知溪抬眸,与他对视,眸光清亮,界限分明:“殿下是殿下,我是我。殿下以权驭人,我以心待人。”
      一句话,不卑不亢,分庭抗礼。
      凌朔心头微惊。
      这位南绥公子,好大的胆子。
      蒲云璋非但不怒,反倒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以心待人。那你便记着——在我面前,你可以仁厚,可以自持,可以藏你的风骨。但你记住,静园之内,我就是规矩。”
      白知溪颔首,语气沉静:“我省得。”
      他不会忘。
      他是逃储,是落难者,是寄人篱下。
      他可以温和,却绝不软弱;可以体恤下人,却绝不会忘使命。
      袖中虎符微凉,皇兄嘱托犹在耳畔,卫随未归,旧部待召,南绥山河破碎。
      他身在笼中,心在万里之外。
      蒲云璋看着他沉静眉目,忽然开口:“凌朔。”
      “属下在。”
      “传我令。”蒲云璋语气淡漠,“小怜伺候不周,本该责罚。但公子宽宥,便免其罪责。往后,她专司伺候这位公子起居,饮食汤药,务必尽心。少一分怠慢,唯她是问。”
      凌朔一怔,随即躬身:“属下遵令。”
      这是罚,也是护。
      免了罪责,却将小怜彻底绑在白知溪身边——既是伺候,也是看管。
      白知溪听得明白,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不拆穿,不抗拒,不感激。
      双向心知肚明,双向虚与委蛇,双向藏锋于心。
      蒲云璋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气场沉敛:“我还有朝事要处理,先行回宫。你安心养伤。”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头也不回,语气冷定:“记住。静园很大,也很小。你可以走,可以看,唯独不能出那扇大门。”
      话音落,玄色身影消失门外。
      凌朔对着门口躬身,随即转头看向白知溪,眸色复杂,语气沉肃:“公子,殿下的意思,您应当明白。静园之内,影鸦无处不在。言行举止,还望公子自重。”
      白知溪抬眸,清浅一笑,温和却有锋芒:“有劳统领提醒。我既在此,自然守这里的规矩。”
      凌朔看着他清和眉眼,心头莫名一松。
      此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明明是阶下囚,却比许多上位者更有气度。
      他躬身一礼:“属下告退。”
      暖阁内,终于只剩白知溪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腰箭伤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沉重。蒲云璋的掌控、凌朔的警戒、小怜的身不由己、影鸦卫的无处不在……静园是安居之所,也是金丝牢笼。
      门外风雪轻卷,檐下铜铃轻响。
      静园之内,一温一冷,一藏一露,一囚一守。
      半个时辰后,小怜端着重新煎好的汤药入内,垂首轻步,不敢再出半分差错:“公子,药好了。”
      白知溪睁开眼,眸光温和:“放下吧。”
      小怜轻轻放下药碗,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公子……奴才……奴才谢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奴才入宫数载,从未有人待奴才如此……”
      她说着,眼眶一红,又要下跪。
      白知溪伸手虚扶一下,语气清淡:“不必多礼。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相互体谅,便是周全。”
      小怜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泪珠滚落:“是!奴才记住了!公子但有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她心中已然暗下决心——这位公子温和仁善,待她以诚,她便以命相护,哪怕日后出事,她也绝不泄露公子半句言行。
      白知溪看着她,眸中微暖,却不多言。
      小怜是小人物,却也是静园中唯一可借的人心。不必多言,恩义已种,日后自有妙用。
      与此同时,静园外墙角暗处,影鸦卫周谦屏息潜伏,将园内动静尽数记下。他奉大雍皇帝蒲深琅密令,暗中监视白知溪,一言一行,皆要密报入宫。静园看似只在蒲云璋掌控之下,实则早已被帝王纳入眼底。
      凌朔退出暖阁后,并未远离,立在廊下指挥影鸦卫换哨。玄色身影在庭院中穿梭,无声无息,起落如鸦,正是大雍东宫最锋利的暗刃——影鸦卫。凡靠近静园三步者,一律先斩后奏;凡窥探园内动静者,一律不留痕迹。
      凌朔望着暖阁窗纸上的身影,眸色凝重。他追随蒲云璋多年,从未见殿下对谁如此破例——违抗众议、以身庇护、容忍锋芒、留于身侧。这位南绥太子,绝非寻常人物,他日必成搅动天下之人。
      只是那时,他是殿下的刀,还是殿下的劫?
      凌朔不敢想。
      暖阁内,白知溪端起汤药,仰头饮尽。苦涩药汁滑入喉间,他眉峰不蹙,神色平静。这点苦,与国破家亡、亲随战死、孤身亡命之痛相比,不值一提。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残雪覆园,寒风刺骨。远处高墙耸立,将天地一分为二——墙外是上京繁华、权谋中心;墙内是囚笼安静、暗流汹涌。
      他望着墙外方向,眸色沉沉。
      就在此时,窗外掠过一道极轻的黑影。
      白知溪眸色一冷,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关上窗,转身回到软榻,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影鸦卫他一概视而不见。
      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夜幕降临,暖阁烛火亮起。
      小怜端着晚膳入内,摆放膳食时,趁无人注意,飞快将一张极小的纸条压在碗底,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垂首,声音恭敬如常:“公子,请用膳。”
      白知溪眸色微闪,不动声色,颔首:“放下吧。”
      待小怜退下,他拿起碗筷,低头用餐时,指尖飞快取过纸条,藏入袖中。
      纸条极小,字迹简练,只有一行字:
      “卫随安,伤渐愈,行止无碍可期,暂安置外院,勿念。”
      白知溪心口一松,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微放松。
      他早知卫随性命无虞,却未料伤势已好转至此,竟能渐次行动。
      卫随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此人无恙,他便不是孤身一人。他不动声色吃完晚膳,将纸条悄无声息化为灰烬,散于炭火之中。
      夜色渐深,静园彻底沉入寂静。
      影鸦卫巡夜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铜铃声碎在风里。
      三更时分,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踏入静园,步履沉稳,未惊动任何人。
      蒲云璋深夜归来,褪去朝服,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朝堂疲惫,却在靠近暖阁那一刻,所有疲惫尽数敛去,只剩深沉难测的眸光。
      凌朔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殿下,公子一夜未出,饮食如常,并无异常。小怜伺候妥当,影鸦卫全程把守,无任何异动。”
      蒲云璋淡淡颔首:“知道了。”
      他抬手,示意凌朔退下,独自推开暖阁门。
      屋内烛火微弱,白知溪似已睡去,侧身躺在榻上,长发散落在枕间,侧脸清绝,带着一丝病态苍白,平日里的沉静自持,此刻化作几分易碎的温柔。
      蒲云璋脚步放轻,缓步走到榻边。
      他垂眸,静静看着榻上少年。
      他指尖微抬,想要拂开少年颊边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缓缓收回。
      不能急。
      不可破。
      他要的,从不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要的,是这只笼中雀,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蒲云璋静静看了片刻,转身离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檐下黑影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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