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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投名状 “卫随。” ...

  •   “卫随。”
      白瑾童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滴冷水噗嗤砸进了热油锅:“去寻江逢迎。让他把这画‘不小心’漏给张嵩。”
      白瑾童微微倾身,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记住,要做得真些。让那老东西以为,是咱们宫里出了内鬼,急着投靠新主子邀功。”
      “还有,”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顺便告诉他,太子沉疴难愈,太医已经断了药石。三日后的接风宴,太子殿下怕是只能躺在榻上喘气了。”
      卫随双手接过画卷。他的视线扫过画上那个翻着白眼、嘴角流涎的“太子”,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冷硬如铁:“属下明白。”
      黑影如鬼魅般退去,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水榭内重归死寂,只有冰盆里的冰块偶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白知溪起身,走到案几旁,提起紫砂壶,为白瑾童斟了一杯凉茶。茶汤澄澈,茶香袅袅,冲淡了方才那股肃杀之气。
      “皇兄,”他将茶盏推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声音轻缓,“为了南绥,孤这副皮囊算不得什么。三日后,皇兄尽管去会会那些牛鬼蛇神。孤在东宫,等皇兄凯旋。”
      白瑾童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雪的少年,目光沉静而郑重。
      “放心。”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只要朕在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
      夜幕四合,太液池畔的宫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碎成万千金鳞。白瑾童站在高处,目送着去往东宫的步辇渐渐远去。那抹身影在夜色中摇曳,孤寂得像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白瑾童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雾,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张嵩……”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极长,像是舌尖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冰,甜腻中透着刺骨的阴冷。
      “朕给你备了这么大一份厚礼,你可千万得接稳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明黄衣摆猎猎作响。白瑾童仰起头,看着头顶沉沉压下的乌云,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戾气。
      既然这老贼的爪子已经伸到了祖宗基业上,那他就只能收起那点可怜的仁善,弄脏自己的手,将这乱臣贼子抽筋拔骨。
      至于大雍和西凉……
      他轻笑出声,笑声散在风里,轻飘飘的,却如淬了毒的针。
      “既然都把手伸进来了,那就别怪朕把你们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远处雷声隐隐,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水榭。光影交错间,白瑾童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像是一只被囚禁在这华丽牢笼中的困兽。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究是要来了。
      次日。
      御花园里的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太傅张嵩刚从御书房出来,后背那身紫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但他心里的火气,比这六月的毒日还要炽烈三分。
      “白瑾童!简直是个守着金山要饭的蠢货!”
      他咬牙切齿,一脚踢在路边的太湖石上。脚尖传来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却丝毫无法宣泄心头的愤懑。
      半个时辰前,御书房内。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御案,发出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张嵩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着那份请愿“修好”的奏折,声泪俱下:“陛下,西凉贫苦,所求者不过温饱。微臣以为,不如将北疆五州暂借其放牧,再岁贡白银百万两、丝绸十万匹。用这些身外之物,换我南绥百姓百年安宁,这才是明智之道啊!”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瑾童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看似温润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暂借放牧?岁贡求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太傅这哪里是修好,分明是把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
      没等张嵩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奏折——
      “啪!”
      奏折狠狠摔在了张嵩的脸上。雪白的纸页如同断了翅膀的鸟,凌乱地拍打在他那张满是冷汗的老脸上,最后散落一地。
      “北疆五州乃太祖浴血打下,寸土皆祖宗基业!”
      白瑾童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指向北方,字字铿锵:“朕绝不割地纳贡!太傅若再敢提这种卖国之言,休怪朕翻脸无情!”
      张嵩当时就想笑。
      南绥富得流油,太仓里的粮食都烂了,银库里的银子都发黄了!你守着这么厚的家底,却养了一群连弓都拉不开的纨绔子弟,现在连花钱消灾都不肯,简直是抱着金砖等强盗!
      在他看来,白瑾童这就是不识时务!既然你不肯花钱买太平,那就别怪本官借西凉的刀,来换一换这南绥的天!
      他正想找个僻静地方避避暑气,刚转过那座巨大的“灵芝峰”假山,脚步猛地一顿。
      假山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太监服的身影。
      那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他没有拿扫帚,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恐惧,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精光,活像是一只闻到了腥臭味儿搓着爪子的黄鼠狼。
      “太傅大人,火气这么大,小心烧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凉意,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张嵩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太傅大人言重了。”江逢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导,“奴婢是个没根的东西,在哪宫不重要。重要的是,奴婢手里有个东西,能帮太傅大人把那点火气,撒到该撒的地方去。”
      张嵩心头一跳,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江逢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厚实小包。他的指尖修长苍白,不像个干粗活的太监,倒像是个在拆解什么稀世珍宝的匠人。
      “太傅大人请看,这可是太子少傅扶余大人的‘墨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轻挑开了油纸的系绳。随着油纸层层剥落,两幅装裱一模一样的画卷赫然出现在眼前。
      江逢迎修长的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拂过,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毒:“扶余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一口气画了两幅《南绥病弱太子图》,连那枚鲜红的私印都盖得毫不含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这一幅,不如送给西凉那头饿狼;而这一幅,则送给大雍那位衡王。”
      两幅画同时展开了一角。那画上歪嘴斜眼、瘫在轮椅上流着口水的痴傻形象,在阴暗的假山后显得格外刺眼。
      “太傅大人您想,扶余大人画这些,或许只是图个乐子。但若是到了您手里,那可就是定乾坤的利器。”
      江逢迎低垂着眼睑,嘴角勾起阴笑:“西凉与大雍,一西一北,正如两把悬在南绥头顶的刀。只要这两幅画到了他们手里,让他们确信南绥的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那两位皇帝自会为了这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天下大乱,这南绥的天,还不就是太傅大人说了算?”
      江逢迎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画卷往张嵩手边推了推,活像个在奈何桥边给恶鬼指路的引路人。
      张嵩看着眼前这两幅一模一样的“罪证”,瞳孔猛地一缩,心跳如雷。
      他原本以为扶余只是个书呆子,没想到竟然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而且被江逢迎这么一点拨,这两幅画瞬间就变成了他拉拢敌国、逼宫夺权的绝佳筹码。
      况且西凉与大雍不过是他借势上位的踏板,待这两强大军压境,他便立刻撕毁盟约,将南绥富庶疆土尽数独吞。
      “好!好一个扶余!”
      张嵩一把将两幅画都抓在手里,眼中的疑虑彻底被贪婪与狂热取代。他恶狠狠地瞪了江逢迎一眼:“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耍花样!”
      张嵩匆匆离去,江逢迎古怪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刚才碰过张嵩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伴随着低声嗤笑,他转身隐入浓密的树荫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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