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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拾光 拾光 ...
第二章拾光
赵牧在学校西门等了十五分钟。
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他确实不是一个愿意等人的人。做音乐制作人二十余年,他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十五分钟,每一个十五分钟都精确到秒。录音棚里,歌手迟到一分钟他都会皱眉。但今天,他等了十五分钟,没有催,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看表。
他在看学校。
这所学校不大,绿化很好,梧桐树是最多的。十月底的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他站在西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他们背着乐器、拎着谱夹、戴着耳机匆匆走过的样子。有人在哼歌,有人在聊昨晚的比赛,有人在说“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那个唱《空格》的,是我们学校的”。
赵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爱唱歌,也写歌,也在学校的晚会上唱过自己的原创。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成为歌手,会成为下一个罗大佑,下一个李宗盛。后来他发现自己写的东西不够好,唱得也不够好,好到可以吃这碗饭。于是他转了幕后,做了制作人,把那些比他更会唱、更会写的人推到台前。他以为帮别人实现梦想就是他的命了。
直到昨晚。
他听到了陈砚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一个歌手,是等一个声音。一个让他想重新拿起话筒的声音。一个让他觉得“如果我当年能唱成这样,我可能不会放弃”的声音。
一个让他觉得这二十年没有白等的声音。
“赵老师?”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牧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湿,像是淋了雨。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脸更小,下巴更尖,眼窝更深。但那双深黑色的、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倒是跟视频里一模一样。那是最让赵牧着迷的地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睛里不应该有那么深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是被摔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陈砚?”赵牧问。
“嗯。”
赵牧伸出手。“赵牧。索尼音乐。”
陈砚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茧,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不敷衍也不用力。赵牧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像是被纸划的,已经结痂了。
“你淋雨过来的?”赵牧问。
“嗯。”
“怎么不打伞?”
陈砚想了想。“忘了。”
赵牧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新人了,每一个人都精心准备、精心打扮、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陈砚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完全没有在演”的人。他不是在“做自己”,他是真的在“是”自己。不管这个自己是不是讨人喜欢的,是不是符合期待的,是不是“应该”的,他就是他。
“那边有个小公园,我们过去坐坐?”赵牧指了指学校对面的一条小路,“早上我路过看到挺安静的,没什么人。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咖啡。”
他把手里拎着的两杯咖啡举了举。一杯拿铁,一杯美式。他昨晚打电话的时候随便问了一句“你喝什么咖啡”,陈砚说“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很随意地记住了,不是刻意,是习惯。他做制作人二十年,习惯性地记住歌手的每一个细节,比如喜欢什么温度的水,唱歌时喜欢站在什么位置,耳机喜欢戴左耳还是右耳。这些细节在录音棚里会变成效率。
陈砚接过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你记得我不加糖?”他问。
“你昨晚说的。”
陈砚低下头,看着杯里的咖啡。咖啡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中折射出彩虹色的光。他没说话。
他们沿着小路走了几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种了几棵树,放了几个长椅,铺了一条石子路。但秋天的早上,这里确实好看。桂花开了,空气里有甜丝丝的香味,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瓣,金黄的小小的,像碎金子。长椅旁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赵牧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咖啡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把长椅上的水渍擦了擦。然后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陈砚坐。
陈砚坐下来。
他们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表情,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亲密。
赵牧转过身,看着陈砚。
“陈砚,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他开口,“我昨晚把你手机里那些demo又听了一遍,听了四遍,每一首都听了至少三四遍。我说句实话,你的创作能力比我想的还要好,不是‘一个大学生写得不错’的那种好,是‘拿出去跟成熟的唱作人比也不输’的那种好。你的旋律感是天生的,你的和声直觉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在这个年纪,我二十年来没见过第二个。”
陈砚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液体,好像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现在这条视频,今天早上我看的时候,播放量已经过千万了。”赵牧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已经不是一个‘校园歌手’了,你已经是一个‘公众人物’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被架到这个位置上了。你现在有几种选择:你可以签任何一家公司,做任何一个人设,唱任何一种歌。你可以变成一个流量明星,靠脸吃饭,发一些口水歌,赚几年快钱然后消失。你也可以……单纯地做你自己。”
陈砚抬起头,看着他。
“做你自己,很难。因为你得面对那些不想听你歌的人,那些不喜欢你的人,那些觉得你的歌不好听、你的人不好看、你的声音不好听的人。你会被骂,会被质疑,会被拿来跟别人比较,会被要求做出各种妥协。你可能会崩溃,可能会放弃,可能会变成你不想变成的人。”
赵牧停顿了一下。
“但也有可能——你不会。”
桂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陈砚的肩膀上,落在他咖啡杯的盖子上。他没有去拂。
“我为什么要帮你?”陈砚忽然问。
赵牧愣住了。
赵牧第一次真正记住“声音”这件事,是在很小的时候。
那年他大概七岁,住在南方一座靠江的小城里。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墙皮泛黄,楼道狭窄潮湿,木头扶手被很多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发亮。夏天一到,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水汽味,像雨落进灰尘里,又慢慢发酵。
他家住四楼。
窗户正对着一条很长的铁路。
小时候的赵牧经常半夜被火车声吵醒。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很浪漫的鸣笛声,而是铁轨碾过去时低沉又漫长的轰鸣,震得窗玻璃都会轻轻发颤。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那种感觉,夜里太安静的时候,整栋楼像浮在黑暗里,只有火车经过,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靠近,再一点一点远去,像有人拖着整个夜晚慢慢往前走。
那时候他父亲总在夜班。
母亲开一家很小的裁缝铺,每天坐在窗边踩缝纫机。老式脚踏机转动的时候,会发出规律的“哒、哒、哒”声,和窗外火车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赵牧童年里最深的底色。
后来很多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对节奏最早的感知,大概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不是课堂。
不是钢琴。
不是乐理。
而是生活本身发出来的声音。
裁缝机、雨水、风扇、铁轨、楼下卖豆花的人推着车经过时晃动的铜铃,还有夏天停电的时候,整栋居民楼同时响起来的蝉鸣。
有一年暴雨下得特别厉害。
江边涨水,铁路停运,整座城市都灰蒙蒙的。赵牧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母亲坐在床边哼歌。
很轻。
没有歌词,只是断断续续的旋律。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很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母亲的声音就在那片雨声里慢慢流动,像一条很缓的河。
后来赵牧已经不记得那首歌是什么了。
可他一直记得那天夜里的感觉,原来人在很难受、很孤独、很疼的时候,声音真的可以把人接住。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
真正开始学音乐,是十一岁。
学校新来了一个音乐老师,会弹钢琴。那时候整个学校只有礼堂角落里摆着一台很旧的立式钢琴,琴键发黄,有几个音已经不太准了,踩踏板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呀声。
第一次听见钢琴的时候,赵牧站在礼堂最后一排,没动。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空气里全是灰尘漂浮的痕迹。老师坐在琴前弹《月光》,旋律很慢,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赵牧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有些情绪,不需要用多复杂的语言来表达。
后来他开始偷偷往礼堂跑。
中午别人踢球,他蹲在门口看老师练琴;放学以后别人回家,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听很久。有时候老师不在,他会偷偷伸手按一下琴键。
最开始只是一个音。
后来变成两个。
再后来,他开始试着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旋律弹出来。
他没有钢琴。家里也买不起。
于是很多年里,他都在“偷”音乐。
偷学校礼堂没人用的时间,偷别人练琴结束后的十分钟,偷深夜琴房忘记锁门的机会。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半夜翻窗进去练琴,手冻得几乎没知觉,按键的时候连力度都控制不好。
保安发现的时候,问他:
“你疯了吗?”
赵牧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几个音,做到这种地步。
后来他考进音乐学院。
离开小城那天,母亲送他去火车站。那时候天还没亮,站台上全是白茫茫的雾,广播声断断续续地回荡。母亲给他塞了很多零钱,又低头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
临上车前,她忽然问:
“以后真想靠这个活?”
赵牧当时没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音乐太虚了。
虚到不像一种真正能握住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
如果以后的人生里没有这些声音,他大概会活得很难受。
可真正进入行业之后,他才发现,喜欢音乐和做音乐,原来是两回事。
学校里太多人了。
比他有天赋的人,比他家境好的人,比他技巧成熟的人,到处都是。有人十八岁就能写出完整交响乐,有人第一次摸键盘就拥有绝对音感,而赵牧只是很普通地、一点一点往前熬。
最穷的时候,他住地下室。
房间很小,没有窗,潮得连墙角都在长霉。夏天闷得喘不过气,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白天给酒吧弹琴,晚上替人写编曲,凌晨回出租屋的时候,经常已经快天亮。
有一年他连续接了四个月商业编曲,广告歌、口水歌、选秀节目伴奏,什么赚钱做什么。最忙的时候,他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耳机长时间挂在脖子上,压得后颈发疼。
后来有天凌晨,他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忽然觉得很陌生。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音轨。
可他突然听不见音乐了。
不是失聪。
是那种——
你明明每天都在写歌,却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声音里的情绪。
录音棚的灯很暗,外面在下雨。
赵牧坐在那里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停电的夏天。
风扇不转了。整栋楼都黑着。
母亲坐在床边哼歌。
窗外是很远很远的火车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快把最开始喜欢音乐的原因弄丢了。
后来很多年里,赵牧一直很少签人。
行业里太多人把音乐当筹码、当流量、当包装。有人今天唱民谣,明天转电子,后天又开始做摇滚,所有东西都像商品一样被拆开重组。可赵牧始终觉得,真正好的音乐,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它一定和一个人的人生有关:和痛苦有关、和孤独有关、和那些真正熬不过去的夜晚有关。
所以第一次听见陈砚的demo时,他才会沉默那么久。
那天索尼会议室很吵。
很多人都在讨论市场、流量、短视频传播、数据模型,只有赵牧一个人低头反复听那段钢琴旋律。
其实陈砚的技巧并不算最成熟。
甚至有些地方很生涩。
可赵牧太久没听见这种声音了。
一种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不是为了迎合市场、不是为了制造爆点而写出来的声音。
它很安静。
甚至有点笨拙。
可里面有一种现在行业里快消失的东西。
——真诚。
后来有人问赵牧,为什么愿意帮陈砚。
赵牧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
“帮他,就是帮以前的自己。”
可其实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很多年前,
也曾经有人在他快熬不下去的时候,
替他留住过那些差点死掉的声音。
所以后来他才总觉得。
真正做音乐的人,
其实都在彼此拯救。
赵牧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陈砚皱眉。
“我做这行二十年,前十年我追的是技术,后十年我追的是数据。这两年我开始追一样东西——真心。我在找能唱出真心的人。我找了一年多,没找到。昨晚我找到了。如果我不帮你把你的音乐做出来,如果我不帮你把那些真心唱给更多人听,我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桂花继续落。
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长椅的缝隙里。
“我有条件。”陈砚终于说。
“你说。”
“我要创作上的自由度。我要写自己想写的歌,唱自己想唱的东西。我不要别人给我定人设,我不要走我自己不相信的路线。我不要上综艺、做代言、拍杂志……除非我想。我不要被逼着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赵牧笑了。“你猜我昨晚听你那些demo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这小子以后不做创作型的路线,我第一个不同意。你的创作是你最大的武器,谁拿走这个武器,谁就是个傻子。你的人设?你的创作就是人设。你的生活就是创作。你不需要演戏,你只需要把你自己活出来。”
“还有。”陈砚看着他,声音轻了一些,但很坚定,“我不签长约,最多三年。三年后,如果我做的东西不行,你不想续,我自己走。如果我做的东西行,到时候我们再谈。我不想被绑在一条自己不想走的路上。”
赵牧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新人在合同上签字的样子了:兴奋、紧张、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卖了。陈砚跟他谈合同的样子,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老太太,倒反而不急不躁,挑挑拣拣,不买到满意的就不走。他不知道该说这个年轻人是太清醒还是太没有安全感。也许两者都是。
“好。三年就三年。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这三年里,你要完全信任我。我不会干涉你的创作,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建议。你要听,你可以不采纳,但你要听。你不能因为我给的建议不符合你的想法就觉得我不懂你,你也不能因为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就躲起来不跟我沟通。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合伙人。”
陈砚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成交。”
赵牧伸出手。
陈砚握住了。
这一次握手比刚才更用力一些。赵牧感觉到陈砚手指上的茧——弹琴留下的,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层保护壳。他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应该去握住更多东西?奖杯、话筒、属于他的舞台。
“欢迎加入索尼音乐,陈砚。”
陈砚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狂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他不确定这个港口会不会被风暴摧毁,不确定这个港口的主人会不会在明天就把他赶走。但至少今天,在这里,他可以放下一点点的防备。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赵牧喝了口拿铁,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眯起了眼睛。
“陈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写的那首《空格》,是写给谁的?”
陈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的边缘,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个不再联系的人。”他说。
赵牧没有追问。他不追问他不需要知道的事。
“你后悔吗?”他问。
陈砚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会难过。”
赵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在一个二十岁的人面前显得太世故。他见过太多“有时候会难过”的人了。他自己也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不再联系的人”,他也写过歌,也唱过,也哭过。后来那个人结婚了,他去了婚礼,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女孩笑着走进来,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他不知道陈砚会不会也经历这样的时刻,但他希望他不要。他希望陈砚的那些歌,不是写给“不再联系的人”的,而是写给“会陪他走完这一生的人”的。
但他没说出来。太早了。太矫情了。
“走吧,”赵牧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回学校。”
陈砚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
他们沿着石子路往回走。桂花的香味更浓了,因为起风了,风把桂花瓣从树上吹落,像金色的雪。
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赵牧停下来。
“陈砚。”
“嗯。”
“下周我带律师过来。合同的事,你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不要不好意思。我不希望你签完之后又后悔。”
“好。”
赵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的力道,但那种触感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关切。
“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陈砚愣了一下。
这是徐路说过的话,“好好吃饭”。在他认识徐路的第二天,在“回声”唱片店的门口,徐路撑着伞站在雨里,隔着雨帘对他喊了一句“好好吃饭”。他把那个画面记了三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像一块压舱石,沉在心脏的最深处。
“好。”他说。声音有点涩。
赵牧没注意到。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砚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巷子口。
陈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咖啡凉了之后更苦了,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像一个迟迟不肯消退的吻。
他转身走进学校。
梧桐树下的路被落叶铺满了,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沉,是因为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签约,专辑,未来,徐路,林池,赵牧,两千万播放,那个三天没回消息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路。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听到你唱的歌了。”
陈砚站在路边,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他手机屏幕上,遮住了那行字。他盯着那片叶子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不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到那个人心里。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的回复。他知道那个人昨晚一定把那首歌听了很多遍。他知道那个人心里一定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只能发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试探他的反应。
他都知道。
但他不想再猜了。
他累了。
回到宿舍,林池正在吃泡面。泡面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红扑扑的,他满头大汗,吸溜吸溜地吃着,看到陈砚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你他妈去哪了?你的手机被轰炸了你知道吗?八家媒体给我打电话!八家!我一个素人室友!他们都快把我联系方式打爆了!还有你爸妈也打电话来了,你妈说她看到视频了,哭着说你瘦了……”
陈砚把背包放到床上,拿出手机,给妈妈回了条消息。
“妈,我很好,别担心。回头跟你细说。”
消息发出去后,妈妈秒回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抖:“砚砚啊,妈看了那个视频,你唱得真好。妈以前不知道你唱得这么好。你小时候学钢琴,妈没怎么管你,觉得就是个兴趣。现在看到你唱歌的样子,妈觉得……妈觉得你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你别管家里,别管钱的事,你就去做。妈支持你。”
陈砚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牵着手在散步。一切都是他熟悉了快三年的样子,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桂花香,还混着一种他闻不到的、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那是未来的味道:不确定的、充满可能性的、让人既兴奋又害怕的未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磨砂质感的纸,烫金的字,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点毛了。
赵牧说他会成为下一个现象级歌手。赵牧说他能唱进所有人的心里。赵牧说他是十年一遇的叙事嗓音。赵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陈砚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唱歌。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追捧的那种唱歌,是找一个安静的、能听清楚他每一个字的地方,把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唱出来。他不需要掌声,不需要尖叫,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认可。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能听清楚他每一个字的地方。
他只想被听懂。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那就够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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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如琢》今日完结。 很多人问我,陈砚的原型是谁。我说,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被泥沙掩埋、却不肯烂在土里的人。 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相信:人可以被推开,但不能被自己放弃。 原创声明:《如琢》为砚石独立创作,所有情节、人物、歌词、专辑设定均系原创。未经许可,不得改编。 故事结束了,但陈砚还在写歌,还在发光。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也能从泥沙中走出来,成为自己的玉。 砚石 2026年5月 于长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