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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泥沙之下 泥沙之下 ...
序章泥沙之下
二零一九年,十月。
麓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晚,直到十月中旬,空气里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属于秋天的凉意。麓山脚下的大学城被潮湿的风裹着,梧桐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树叶就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密谋。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腻,却又若有若无,混进晚风里,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昏沉的陶醉感。
陈砚坐在音乐学院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
这排台阶朝北,一年四季都晒不到多少太阳。夏天倒还算凉快,可一到秋天,就会透出一种贴着骨头缝往里钻的阴冷。可陈砚喜欢这里,因为够安静。
音乐学院的主楼永远是吵的。有人练声,有人试麦,高音低音混在一起,从楼里一层层往外涌,像一锅被煮沸的水,热闹、混乱,又让人喘不过气。可这排台阶后面偏偏长着一片竹林,竹叶把那些声音挡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而遥远的回响,忽隐忽现地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耳机线从卫衣领口里钻出来,绕了半圈,垂在胸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松松垮垮地盖住半截手指。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五十块钱,纯棉。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松了,袖口也起了球,颜色旧得发灰。可他一直没舍得扔。
因为它很安全。
穿旧衣服的人,不容易被注意。不会有人评价他今天穿得怎么样,不会有人突然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也不会有人笑着问一句:“你今天怎么打扮了?”
陈砚不喜欢被人注意。更准确一点说,他害怕被人注意。
因为一旦被看见,别人就会开始期待你。期待你热情,期待你合群,期待你永远情绪稳定,期待你像他们想象里的样子活着。可陈砚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只是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情绪一点一点压回身体里,压到最后,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标签被他无聊时一点点撕掉了,透明的瓶身上只剩几道模糊的指痕。水里泡着两片柠檬,是中午在食堂顺手拿的,泡久之后已经发白,水里透着淡淡的酸涩气味。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他问:“在忙吗?”
对方没回。
往上翻,是一段七秒的语音。
他点开,又听了一遍。那是上周在琴房随手录的一段钢琴旋律,很短,只有八个音。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段旋律发过去。也许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练琴,也许是想让对方听一听自己的世界,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个理由说话。
再往上,是上个月拍的一段晚霞。
那天麓城的天烧成一片粉紫色,晚风吹得窗帘鼓起来,他把手机伸出窗外拍了十秒,发过去的时候,只配了一个字。
“看。”
对方回了三个字。
“真好看。”
那是上个月里,对方回得最长的一句话。
再往上,聊天记录开始变得零碎。
从最开始的“今天拍了什么戏”“今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今天吃了什么”,慢慢变成“嗯”“好”“在忙”,最后,什么都没有。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按亮。
又熄灭。
又按亮。
反反复复七次之后,他才终于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他没删对话框,也没拉黑。
他甚至从来没问过一句: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问不出口。
从小到大,他都问不出口。
他好像天生就不具备“索取回应”的能力。喜欢也好,难过也好,委屈也好,他永远习惯先往回收。
他只会等。
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厌倦,等别人先离开。
等别人替他宣判结局。
而他站在原地,连伸手抓一下都不会。
这叫焦虑型依恋人格。
心理学课本第四章第七节写过。
他背过,考过,案例分析也写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课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废话。
知道没有用,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你知道水的化学式是H?O,但这不代表你会游泳。
耳机里循环着一首还没写完的demo。
没有歌词,只有一段钢琴旋律,反反复复地绕着一个下行音阶打转。
下行音阶——音乐里最接近“坠落”的东西。
每一个音都在往下沉,像一个人终于撑不住了,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再一点一点,把自己缩成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点。
他哼了三天,自己录了十几个版本,却始终不满意。旋律明明是好听的,可他总觉得不够真。太工整了,太像“写出来的悲伤”了。
他想要的不是好听,是真实。是那种别人听见以后,会忽然安静下来,然后轻轻说一句:
“对,就是这种感觉。”
可他还没有找到。
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秋天的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气息。
陈砚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沉沉的,像山里不见底的潭水。
凉是温度,沉是重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岁的重量。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能够倾倒出来的出口。
他整个人也是这样。
不高不矮,不瘦不壮,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完全长成的树。枝干依旧单薄,却已经能看出来,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不是那种张扬外放、肆意疯长的树。
而是向内收敛的、沉默的、慢慢往深处扎根的。
“砚哥!”
有人从教学楼侧门探出头来,是室友林池。林池比他高半个头,壮得像一堵墙,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他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表格,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喊:“快过来!学生会的人在催节目单,你到底报不报那个校园歌手赛啊?今天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我说了你八百遍了!”
陈砚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他站起来的时候,秋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这是习惯。帽子戴上之后,世界就变小了,小到他觉得安全。
“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好听。那种好听尤为舒适。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茶还没喝,热气先扑在脸上。低音有厚度,中音有温度,高音不尖,圆润地化开。音乐学院的人叫他“嗓音怪物”,他二十岁的嗓子,沉得像三四十岁的故事。有人问他是不是从小抽烟,他说他不抽烟。有人问他是不是练了很久的低音,他说没有练过,天生就这样。天生的,这种事情最让人嫉妒,也最让人无能为力。
林池在走廊里等他,迫不及待地把表格塞到他手里,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他面前比划:“我跟你说啊,今年这比赛不一样,好多专业公司那边有人来,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来。我听说他们今年要在全国挖新人,搞什么……什么素人计划,就是专门找那种没签公司的大学生,直接签,直接推,一步登天的那种。你他妈不报名你脑子有病。”
陈砚低头看了看报名表。很简洁,姓名、年级、专业、参赛曲目、个人简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我没什么简介可写。”他说。
林池急了:“你就写,‘陈砚,男,二十岁,单身,会唱会写会编曲,求一公司收留,包吃包住就行。’,写!”
陈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在笑。但他确实笑了,因为林池这个人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傻乎乎的热情,像一只大金毛,你心情再不好,它往你身上一扑,你就没办法继续阴沉下去了。
“笔呢?”
“我有我有我有。”林池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掏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还有牙印,他咬笔的习惯从大一到大三都没改掉。陈砚接过笔,把表格贴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好看,不像是临摹的字帖,而是自然的,浑然天成的,有他自己的节奏和力度。横不平竖不直,但连在一起就是舒服,像他的声音一样,不标准但动人。写到参赛曲目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林池凑过来:“唱什么?”
陈砚想了想,写了两个字。
《空格》。
林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歌?没听过。”
“我写的。”
“新歌?”
“不算新。”陈砚把笔帽扣上,把表格递给林池,“去年写的,一直没唱过。”
他没说的是,这首歌是写给一个人的。写给那个三天没回消息的人,写给那个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喜欢下去的人。去年冬天,他在琴房里写这首歌的时候,麓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小,落地就化了,他在琴房的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写下了这首歌的第一句歌词:“有时候沉默不是平静。”
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留在了旋律里。
留在钢琴停顿的间隙里,留在和弦下沉时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颤动里,留在每一次压低声音的尾音里。很多时候,音乐比语言更诚实。人会沉默,会逃避,会假装无所谓,可旋律不会。
那时候的陈砚并不知道,几天之后,这首歌会被无数人听见。
他也不知道,那个已经三天没有回复消息的人,会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完这首歌,听见那些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的话。
他更不知道。
那个夜晚之后,自己原本平静、缓慢、甚至有些灰暗的人生,会开始彻底偏离原来的轨迹。
林池把表格交上去之后,陈砚回到琴房。
琴房在音乐楼四楼的最东边,编号412。很小,只有六平米,放了一架立式钢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窗户朝东,早上有阳光,下午就没了。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被时间熏成了米黄色,上面有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有人画了一个五线谱上的高音谱号,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我要出名”,有人用铅笔轻轻地刻了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一个心,名字已经被刮花了,看不清是谁。
陈砚在这间琴房里度过了三年里大部分的夜晚。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到琴凳上,打开琴盖。琴键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中音区的那几个键被弹得最多,象牙色的贴面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痕。他弹了一个C大调音阶,从最低音到最高音,再从最高音回到最低音。音不准了,这架钢琴太久没调了,中音区的A偏了将近四分之一个音。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种不准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像一张微微发黄的老照片,不完美但更有质感。
他翻开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用了很久。这是他在高中毕业那年买的,三年里写满了大半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歌词,有旋律,有零碎的句子,有不完整的和弦走向。有些页被反复折叠过,有些页有咖啡渍,有些页的边角被撕掉了,因为他写的不满意。他翻到《空格》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他不想再改这首歌了。改了一年了,他累了。他想就让这首歌以最初的样子唱出来吧,粗糙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样子。就像那个冬天,他在琴房的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写下了第一句歌词。那一瞬间的感觉是真实的,后来的所有修改都在削弱那种真实。
他需要回到那个瞬间。
两天后,校园歌手大赛决赛。
虽说是校园歌手大赛,但参赛的决赛选手都是从全省的校园歌手大赛决赛层层遴选上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专业音乐公司的人选拔优秀素人签约。
下午四点,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礼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操场,绕着操场弯了好几道弯。有人在发荧光棒,有人在发应援手幅。音乐学院的应援色是深蓝色,整个区域像一片深蓝色的海。
陈砚三点半到了后台。
他是从琴房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有化妆,没有做头发。他用湿巾擦了擦脸,在后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戴上耳机,开始听伴奏。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歌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首歌排练了上千遍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换气口、每一个情感的起伏,都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但他还是紧张。
紧张情绪控制不住,紧张唱不出自己想要的效果。这首歌里的情绪太重了,重到他每一次唱都会眼眶发酸。他怕自己在台上哭出来,怕被人看到他的脆弱,怕那些他藏了三年的东西在几千人面前暴露无遗。但另一个声音在跟他说:哭就哭吧,脆弱就脆弱吧,暴露就暴露吧。你不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找到你藏在裂缝里的东西吗?如果没有人知道裂缝在哪里,又怎么会有人走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八十二下每分钟,比平时快了十几下,但不算太快。他可以控制。
“九号选手,陈砚,请准备。”
工作人员来叫他,声音很机械,像念了无数遍的流水线作业。陈砚站起来,把耳机收好,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放在椅子上。他走到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荧光棒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发光的海。两千人,有人类心跳的两千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前面的选手是一个唱民谣的男生,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很流行的网络民谣。台下反响不错,掌声很响。男生下台的时候,和陈砚擦肩而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陈砚没有在意。
他走上舞台。
舞台的灯光很亮,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那些灯光的温度很高,照在脸上有一种灼热感,像被夏天正午的太阳直射。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拿起话筒。话筒的握柄是金属的,凉凉的,贴在他掌心,像一个微小的锚,帮他稳住自己。
台下安静了。
两千双眼睛盯着他,数千份期待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身上,不难受但闷。
“各位评委老师好,各位观众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是九号选手陈砚,音乐教育专业大三。今天我带来的是一首原创歌曲,歌名叫《空格》。”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原创?”“哪个院的?”“音乐教育?不是作曲的?”“好帅啊……”这些声音细碎地散落在两千人的呼吸里,像雨点打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陈砚没有听这些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乐队。指挥是一个留长发的男人,戴着耳机,给了他一个确认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轻轻一点。
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来。
然后是大提琴的低音,像叹息一样铺开,慢慢地、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把整个空间填满。大提琴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像丝绸,像悲伤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深夜用很低的声音跟你说话。它和陈砚的中音是天作之合,两者都沉、都厚、都不急不躁。
伴奏的旋律很安静,安静到近乎空旷。前奏有将近二十秒,只有钢琴和大提琴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深夜低声对话。二十秒很长,长到台下的观众开始屏住呼吸。二十秒也很短,短到陈砚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情绪准备好,就到了开口的时刻。
陈砚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那双一直很沉、很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与那种明亮的光不同,这种光仿佛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微弱的、颤动着,生生不息,像地下的岩浆透过地壳的裂缝往外涌。是那种“我在这里,请看到我”的光。
他开口了。
“有时候沉默不是平静
只是情绪找不到音阶
像一段反复下坠的旋律
始终落不到终点”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大礼堂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两千人的场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吃零食,没有人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所有人都凝固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陈砚的声音在流动。
他的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抚过每一个人的心脏。那种触感情感的,是极具感染力的。你觉得自己被理解了,被看到了,被接纳了。你的孤独、你的委屈、你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这个声音里找到了容器。
台下的观众里,有人开始红了眼眶。有人把荧光棒放下了,因为不想让任何东西分散注意力。有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离那个声音更近一点。
陈砚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效果。他只是唱,把自己掏空了唱。
“人生需要几道无字的题
留白才能容纳更新鲜的空气
就别急着填空误以为全解毕
这格空白也许是我全新的定律”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没有往上飙,没有刻意炫技,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力度,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深、很沉、很重。重到让人的眼眶发酸。那种“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情感意义上的。你感觉每一个字都压在你心上,不是压得你喘不过气,是压得你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被碰到了。
“当安静满到成了勇气
空白教会我新的
答题本领”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陈砚的声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他在想象那个人坐在台下,虽然他知道那个人不在。那个人在北京,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世界。但他在想象那个人听到了这首歌,听懂了每一个字,然后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我听到了”。他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回应,只需要这三个字,我听到了。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发。那个人已经三天没有回消息了,三个月没有主动找他了,三年之后可能再也不会想起他了。
但他还是唱了。唱给那个人听,也唱给自己听。唱给所有在等一个回应的人听。
台下的赵牧摘下了眼镜。
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揉得眼眶都红了。他身边的人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赵牧做了二十年音乐,听过几万个人唱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一首歌打动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像一块被反复烧炼的金属,失去了柔软的能力。但陈砚的声音像一双手,硬生生地掰开了他那块金属,露出了下面的、还没有完全硬化的部分。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时在酒吧唱歌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有一副好嗓子,也写歌,也相信音乐可以改变世界。后来他放弃了唱歌,做了制作人,把梦想换成了薪水。他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但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唱歌时微微仰起头的样子,他在陈砚身上看到了自己没能成为的人。
他不会让这个人重蹈自己的覆辙。
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把整首歌录了下来。他要发给老板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那个人。
陈砚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他站在原地,话筒还举在嘴边,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大提琴的余音在大礼堂的空气里缓慢消散,像墨水滴进水里,缓缓地、不可逆地晕开,晕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然后,
全场沸腾。
是控制不住的、本能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决堤一样的掌声和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哭了,有人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有人把手里的荧光棒扔向了空中。
“陈砚!!!陈砚!!!陈砚!!!”
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一开始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然后是几百个人,然后是整个大礼堂。两千人的声音汇成同一个节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有力地、不可阻挡地撞击着大礼堂的墙壁和屋顶。
“陈砚!陈砚!陈砚!”
陈砚睁开眼。
灯光刺得他看不清台下,但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一群人,被音乐击中之后的宣泄。那些声音不是在喊一个名字,是在说“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们说出来了,谢谢你替我们唱出来了,谢谢你替我们哭了。
他听着两千人喊他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鞠了一躬,很深的一躬,弯腰到九十度,维持了三秒才直起来。三秒里,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台上哭,他的眼泪只留给琴房,只留给那些无人的深夜,只留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笑。如果你不仔细看,你会以为他什么都没做。但他的确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也是他这三个月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笑之一。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被听到了。那些他藏在裂缝里的东西,有人听到了。也许不是那个人,但有别人听到了。这就够了。
他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像是用力过度后的力竭。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唱歌上,用在了控制情绪上,用在了不让最后一个音碎掉上。现在唱完了,那些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他扶着墙壁走了几步,才慢慢恢复。他在后台通道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里有后台特有的味道,灰尘、电线胶皮、汗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让人觉得真实。他在这里,他还活着,他刚刚唱完了一首歌,这首歌会让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他隐约感觉到了,但他还没准备好接受。
“陈砚。”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睁开眼。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那不是在娱乐圈混久了的人会有的眼睛,那种眼睛通常是浑浊的、疲惫的、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但这个人的眼睛是亮的,像还在寻找什么。
“你好,我叫赵牧,索尼音乐的制作总监。”
他伸出手。
陈砚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立刻握。忽然就呆滞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应对这种场面的人。他被称赞的时候会手足无措,被关注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躲起来。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说“你的音乐打动了我”的人,因为他不确定这是真是假。在娱乐圈里,“你的音乐打动了我是最廉价的客套话,跟“改天一起吃饭一样,说出来的时候很真诚,说完就忘了。
赵牧看出了他的局促,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他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多了一份欣赏。他见过太多新人,一听到“索尼音乐”就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签卖身契。陈砚的反应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收买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底线。
“你不用紧张,”赵牧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但也别急着拒绝,我并不是来让你立刻签合同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很特别,非常特别。我做了二十年音乐,听过几万个人唱歌,你是我这几年听到的最让我动心的声音。”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两个字,不冷不热。他在试探,试探赵牧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这两个字足以让对方无话可说。如果是真的,对方会继续说下去。
赵牧继续说下去了。
“你在写歌?”
“嗯。”
“写多少了?”
“十几首吧。有些完整的,有些半成品。”
“能给我听听吗?”
陈砚犹豫了一下。他从来不给别人听他的demo,那些东西太私人了,像日记,像未寄出的信。但赵牧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他放下了戒备,不是真诚,真诚是可以表演的,而是一种更难得的东西:耐心。他的眼睛里没有“快点让我听听”的急迫,没有“我赶时间”的不耐烦,他在等陈砚自己做决定。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递给他。赵牧接过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开始听。
第一条语音备忘录是一段钢琴旋律,没有歌词,陈砚哼唱的,录的时候可能是在琴房,背景里还能听到有人在敲门。那段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跟自己说话。
赵牧听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第二条是一首完整的demo,有词有曲,陈砚自己用手机录的,音质很差,有很多底噪,但能听清楚每一个字。那是一首关于等待的歌,赵牧听到的时候,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品味什么。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赵牧听了七条,每一条都听完了,没有快进,没有跳过。七条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摘耳机,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声音留下的余韵。
然后他摘下耳机,把手机还给陈砚。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陈砚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惊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
“陈砚,我不跟你绕弯子。我想签你。不是草签,不是试水,是全力推。我会给你最好的制作资源,最好的宣发团队,最好的平台。你不需要参加选秀,不需要走流量路线,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音乐,其他的事情我来搞定。”
陈砚看着他,慢慢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应该的。”赵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是磨砂质感的,上面印着“索尼音乐·中国·制作总监·赵牧”,字是烫金的,很简洁。“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但我先说好,我这个offer不会等太久。我实在是不想让别人先发现你。你已经藏不住了,今天这场比赛的视频今晚就会传上网,用不了三天,会有至少五家公司来找你。我希望你先找我。”
陈砚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进了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一根断了的耳机线、一颗林池塞给他的薄荷糖。他把名片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很随意,好像它不值得特殊对待。但赵牧注意到了陈砚收名片的方式,他没有看一眼就扔掉,而是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折了一下放进内袋。内袋是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不是随便塞的。
“我会认真考虑的。”陈砚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后台通道,走出大礼堂的后门,走到秋夜的凉风里。十月底的麓城,晚上已经很冷了,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眯起眼睛。他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这棵梧桐树他很熟悉,大一的时候他就喜欢在这棵树下站着发呆,大三了还是这样。树长高了一些,但他没怎么长。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礼堂里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孤独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他想,如果影子可以替他活就好了,影子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等一个人的消息。
他掏出手机。
微信里,那个对话框还在。三天前他发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备注名是一个字:路。后面跟着一个小星星的表情,是他很久以前加的,那时候对方还会跟他撒娇说“你怎么不给我加备注”。他加了这个表情,然后对方说“好敷衍”,他说“星星代表你在我眼里是发光的”。对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年多以前了。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听我的歌了吗?”又删掉。打了:“我今晚唱了《空格》。”又删掉。打了:“你是不是……”没打完就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他还喜欢自己吗?想问他们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他问不出口。他从来都问不出口。
他退出了微信,打开语音备忘录,开始录新的demo。
他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没有和弦,只有他低沉、温润、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在秋夜的凉风里,孤独地、执拗地回响。他哼的是一段下行音阶,跟开头那段一样,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期待。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期待奇迹,那个三天没回消息的人,会在这段旋律里听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然后给他发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听到了。
但他知道不会。那个人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哼的这段旋律后来会变成他第一张专辑的第七首歌,也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情绪流域》。他不知道这段旋律会在两年后被徐若佳听到,徐若佳会打电话给他说“这段旋律让我想起我二十岁时写的日记”,然后主动要求为这首歌编曲、填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梧桐树下,哼着那段旋律,一遍又一遍,像在跟自己说话,像在跟那个三天没有回复的人说话,像在跟这个他不知道即将发生巨变的世界说话。
风继续吹。树叶继续落。他继续哼。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陈砚!!!!!!!”
是林池。他从大礼堂里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他跑得太快,差点被台阶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了,继续跑。他跑到陈砚面前,弯着腰喘气,把手机怼到他脸上,屏幕的光刺得陈砚眯了眯眼。
“你火了!!!!!你自己看!有人把你唱歌的视频传上去了!四十分钟!三百二十万播放!八十七万点赞!已经冲到热榜第三了!!!三百二十万啊砚哥!!!三百二十万!!!”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拍得很糊,是从后排拍的,画质渣得不行,画面一直抖,声音也收得不好,有很多杂音和回响。他看起来像一个小白点站在远处,根本看不清脸。声音也是失真的,高频被削掉了,低频糊成了一团。但即使是这样,依然能听清楚他唱的那首歌,依然能听清楚他声音里那些细腻的、动人的、让人心颤的东西。
评论已经快五万条了,而且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
“这是谁???谁能告诉我这是谁???”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这什么声音啊……”
“原唱?这是他自己写的歌???”
“妈呀这中音,我天灵盖被掀飞了……”
“求完整版!!求音源!!求专辑!!!我要买!!!!”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脸吗???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管,他是我老公,我已经决定了。”
有人开始扒他的资料了:“查到了!麓城××大学音乐学院大三学生,音乐教育专业,叫陈砚!”“有他的课表吗?”“有人知道他住哪个宿舍吗?”“别去打扰人家,让他安心唱歌!”
林池还在说:“你快看评论!你快看!所有人都在问你是谁!你的名字已经上热搜了!不是学校热搜,是全网热搜!你看看这个,”他把屏幕往下滑,指给陈砚看,“知名乐评人!十八万粉那个!他转发了!他说你是今年最惊喜的声音!他说你如果出道会是下一个现象级歌手!他还说你的创作能力远超同龄人,说你写的歌词有诗歌的质感!”
陈砚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数字和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堵在了出口,什么都出不来。他被关注了,被很多人关注了。他以为自己在乎的只是“被听懂”,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也在乎“被很多人听懂”。这种在乎让他有点羞耻,觉得自己虚伪了,明明说不想要关注,但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嗯。”他说。
林池差点把手机摔了:“嗯???就嗯???三百二十万播放你跟我说嗯???你是不是人啊陈砚???”
陈砚把手机还给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吧,回宿舍。”
“不是,你不看看?你不激动?你不兴奋?你不尖叫一下?”
“不。”
“你是不是人啊陈砚???”
陈砚没回答。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林池在后面追,嘴里念叨着“我是不是跟一个外星人住了三年”“你这个人没有情绪的你知道吗”“你是不是机器人”之类的话。
陈砚听着林池的念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林池走到他前面,就能看到他在笑。
他走进宿舍楼,爬了四层楼梯,推开寝室的门,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室友们不在,林池还在后面没跟上,另外两个室友回家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那天你问我,
为什么总是沉默。
我说没有为什么,
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
“其实我想说的是,
我怕我说了,
你就走了。”
然后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他把台灯关了,宿舍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上铺是林池的床,床板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乐队的,看不太清。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想到那个人,一想到那个人就会想到那三个月的等待,一想到那三个月的等待就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闷,是喘不上气。
手机的呼吸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找他。
他没有去看。
他是真的不在乎那些数据吗?
不是。
他在乎。他非常在乎。但他在乎的不是“多少万播放”这件事本身,他在乎的是,那些听到他唱歌的人,有没有听懂他在唱什么。那些点赞的人,有没有感觉到他藏在旋律里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说“我哭了”的人,哭的是他的故事,还是他们自己的。他想被听懂。他太想被听懂了。从小到大,没有人听懂过他。他的沉默,他的温柔,他的不争不抢,他的从来不发脾气,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脾气好,是性格好,是天生好相处。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害怕。害怕说出来之后,得到的回应是沉默。
就像那三天没有回复的消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进睡眠里。手机还在闪,还在闪,还在闪,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固执地跳动。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从三百二十万涨到千万,几千万人在听他,在讨论他。他不知道,赵牧在凌晨一点给他发了很长很长的微信,大意是:我改主意了,等不了三天了,明天上午我到你学校找你,我们当面聊。
赵牧写这段微信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是太过兴奋。他做了二十年音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起飞了。
他不知道,有十七家媒体在深夜给他的学校宣传部打了电话,要求采访“那个唱《空格》的大三学生”。学校宣传部的老师被电话吵醒,以为是骚扰电话,后来发现是真的,吓得从床上坐起来,连夜联系音乐学院院长。
他不知道,那个三天没有回复的人,在这一刻,正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糊得不行、杂音很大的视频。那个人坐在北京酒店的房间沙发上,窗帘拉了一半,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闪烁。他戴着耳机,把那段视频看了十九遍,听到眼眶发红,听到喉咙发紧,听到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打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措辞,“砚砚,我听了你的歌”“陈砚,你唱得很好”“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太忙了”“我想你了”“我看到你了”,每一遍都删掉了。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他的世界和陈砚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他已经被卷进了那个巨大的、残酷的、身不由己的机器里,他不想把陈砚也卷进来。
那台机器不是比喻。
是合同,是镜头,是二十四小时开着机的手机,是公司会议室里永远亮着的白炽灯。
徐路靠在酒店沙发上,耳机里的旋律已经循环到第二十遍。
茶几上摊着一份刚签完的补充协议。
黑纸白字。
——恋爱禁止期三年。
——禁止私下接触存在舆论风险人员。
——配合公司安排的营业宣传。
最后一页签着他的名字。
徐路。
两个字写得很稳,稳得像不是他签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热搜看见了吗?”
“别联系。”
“现在全网都在扒他。你知不知道如果被拍到,你们两个都会完。”
徐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酒店空调开得太低了,冷气压在皮肤上,像一层潮湿的薄膜。他把手机扣过去,耳机里的歌声却还在继续。
那是陈砚昨晚唱的歌,隔着失真的收音、嘈杂的人声、舞台回响,依然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难过。
徐路闭上眼。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陈砚难过的时候,说不出口的时候,快撑不住的时候,唱歌就是这样的。
安静得让人心疼。
房门忽然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徐路睁开眼,没动。
门外的人直接刷卡进来了,是经纪人周晋。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还拿着平板,像刚从公司会议室出来。看见徐路戴着耳机,他皱了皱眉。
“还在听?”
徐路没摘耳机。
周晋走过去,把平板扔到茶几上,屏幕停留在微博页面。
#陈砚空格#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热”。
再往下,是营销号扒出来的学校信息、专业信息、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偷拍。
“公司已经开会了。”周晋说,“这个人以后不要再联系。”
徐路终于抬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晋语气很淡,“你现在正在转型期,下个月官宣代言,年底进组。公司在你身上砸了八位数,不是让你谈恋爱的。”
徐路没说话。
周晋继续道:
“而且你别忘了,你们以前的事,如果真被翻出来,你觉得舆论会怎么写?”
“同性。”
“校园恋爱。”
“素人。”
“顶流塌房预备役。”
“你承受得住,他承受得住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耳机里的旋律还在流动。
很轻。
像某种快熄灭的火。
周晋看着他:“徐路,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
徐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知道。”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却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
陈砚最后一条消息是:
“在忙吗?”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像他们过去无数个日夜里最寻常的一句。
可徐路忽然不敢回了。
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从“不喜欢”开始的,而是从“不敢靠近”开始的。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陈砚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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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如琢》今日完结。 很多人问我,陈砚的原型是谁。我说,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被泥沙掩埋、却不肯烂在土里的人。 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相信:人可以被推开,但不能被自己放弃。 原创声明:《如琢》为砚石独立创作,所有情节、人物、歌词、专辑设定均系原创。未经许可,不得改编。 故事结束了,但陈砚还在写歌,还在发光。 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也能从泥沙中走出来,成为自己的玉。 砚石 2026年5月 于长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