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38、夜幕中的晨曦：不被需要的人

　　城外，地下，错综复杂的蚁穴通往城内不同据点。众人酣睡，无人察觉辛勤的蚂蚁们心醉的事业。他们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

　　几人聚在尚未开门的酒馆内，昨日和顾惟朝搭讪的男人说：“我们少了一位同伴，他本该是我们的同伴。”

　　严肃的女人说：“你被盯上了，近期别活动，失去你们中任何一位晨曦都承受不住。”

　　“他们越来越过分了。”男孩说，“人越来越少了。我们该怎么办？”

　　顾惟朝的美梦在清晨被盛夏打断。一句“早安，士兵”强行带他离开梦境。那瞬间他是惶恐的，他该以什么姿态面对盛夏·布莱克？面对这个副本？昨夜停止转动的大脑强制开机，他回想自己的表现，露出稍显不耐烦的微笑。

　　“早啊，长官。去吃饭吗？”

　　盛夏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先去入职，黑夜之风为成员提供免费餐食，勉强能吃。”

　　顾惟朝理了理他的破衣烂衫，“有制服吗？”

　　“我们的工作不需要制服，把你无处安放的归属感放在心里，士兵。”盛夏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不需要穿得易于辨认或招摇。”

　　“伦纳德？”

　　“下马威。”

　　“理解，长官。”顾惟朝摸摸肚子，“快走吧，我快饿死了。”

　　入职手续需要一管顾惟朝的血，那是识别入口钥匙的凭证。

　　巷壁上的石砖都有可能是钥匙。钥匙一天一换，已入职的成员摸到钥匙时钥匙会发烫。据盛夏介绍这是一种古老的契约。在顾惟朝看来，这是术阵的一种。

　　黑夜之风的食堂只提供最简单的食物。顾惟朝的评价是：不如里弗敦。所幸量大管饱，他在盛夏略显慈爱的目光下吃完早饭，语气听上去好不少，“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从今以后我是你的直属长官，你的任务都由我来发布，你的薪水也由我发。”盛夏说，“别害怕，第一个任务我会跟着你的。”

　　“薪水怎么算？”
　　“一次一结。”

　　“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刺杀昨天和你搭讪的那个男人。”盛夏递给顾惟朝一份资料，“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一处据点。地图在第二页。今晚行动。”

　　顾惟朝皱眉，“普通人？”

　　“有什么问题？”

　　顾惟朝说不出话。

　　“以后你会明白，我们的敌人很残忍。”

　　“据点里有别人呢？”

　　“解决不掉的话我会帮你。但这也意味着你没有通过考核，我会杀了你。”

　　“……是。”

　　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是传令兵。”
　　“是的。”
　　“你杀过人吗？”
　　“没有。”
　　“为了德洛立。”
　　“是，长官。”

　　盛夏离开后，顾惟朝坐在房间一角。那份资料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男人的头像。很普通的一张脸，即使对方与他搭讪过，顾惟朝仍然对这张脸没太多印象。就像另一个詹姆斯，他想。他拿出詹姆斯的身份证明，好轻，好重。男人接触詹姆斯，如同羊群呼唤迷路的小羊。他本该和他们站在一起。盛夏没有提过男人的名字，资料里也没写，大概这不重要。

　　他突然很想周容。他不常想起这个名字。他认为自己很卑鄙，既卑鄙又懦弱，期待别人帮他杀人，帮他承担罪责。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他在动物园里杀了人，现在会不会不会痛苦？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他再坏一点也无所谓吧？他对自己说。你死我活的局面，他无路可走。他不想杀人的。更何况这里是副本，没错，这只是副本。等他从这里出去他还是他。不是詹姆斯、更不是什么别的人。他还是他。

　　顾惟朝僵住，身体微微颤抖。苏飞翰，对的，他曾是苏飞翰。

　　……他杀过人的。

　　他杀了高天干。他记得那间宿舍，那本日记。日记写了什么？他记不得。他为什么记不得？他该记得的，毕竟他杀了他。

　　顾惟朝张开嘴，喉咙发出喀喀的声响，像一匹精疲力竭却走到断头路的老马。

　　如果他会那个仪式就好了。

　　他该感谢他还是恨他呢？雷蒙德·布莱克。

　　布莱克？他的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想，暂时将他从无边的恐慌中解救出来。他平静下来，身体不再发抖。受仪式的启发，他决心靠自己的意志屏蔽不必要的情绪。

　　人很神奇，顾惟朝觉得。下定决心的瞬间他平静了，好像身体也知道情况危急，自动调整了生存策略。

　　他不慌了，也不怕了，似乎回到了被黑茧包裹后的状态。此时他才发觉原来那种状态一直都潜存在身体里。无论如何，现在他需要这种状态，需要这种失去情感的状态。

　　与伦纳德的战斗中他明白他被队友们保护得太好，脱离队伍后他的缺点都暴露出来，在突发的混乱战斗中他的体术太差，身体跟不上脑子，缺少应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顾惟朝找到盛夏，拜托她教她近战技巧。盛夏答应得很爽快。

　　“你以前的武器是什么？”

　　“弩。”

　　“我的战斗方式会很适合你。”她拍了拍腰间的箭筒，“等你完成第一个任务，我就教你。训练可是很辛苦的，做好准备。”

　　分开后，顾惟朝用找盛夏借来的钱，买了套新衣服，换上衣服去地图标注的酒馆附近观察环境。白天酒馆不开门，门前冷清，两个少年正洗刷客人在门口留下的呕吐物。他绕着酒馆转了几圈，弄清楚了酒馆大小和后门的位置。

　　头一回干这种事，顾惟朝想不出还需要做什么准备，打算回分部再休息会儿。他的房间门上已经挂好了名牌。他还是觉得身体很重，如果可以搞到点炼金材料就好了，喝点调理身体的药性温和的药剂，比单纯睡觉更有用。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盛夏说的盗取兰斯的力量是什么意思？指魔法吗？这是德洛立人对巫师们的看法？盗取神明力量的窃贼？怪不得城里一点和魔法相关的商店也没有，放在杜伯耶简直闻所未闻。那伦纳德使用的暗元素又算怎么回事？近战职业使用元素作为攻击附加特性和赵三水的职业技能很像，开启技能后她的攻击会附带她亲和的火元素的特性。顾惟朝盘算着怎么拜托盛夏，让伦纳德告诉他吸收元素的方法……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时间到了午夜，顾惟朝站在酒馆正门前，他并没有看见盛夏。

　　酒馆里传来或苦闷或得意的交谈声。他推开门走进去，直达吧台，看不懂酒单随便指了一个连同酒费一起递回给酒保，目光扫视着来往的客人——目标不在其中。

　　有密室——他没有怀疑情报的真实性，做出了判断，同时使用探知之眼观察密室入口在哪。

　　他已经渐渐摸清离开游戏辅助如何使用技能了。特殊副本外使用技能相当于游戏系统替玩家走完释放的过程。这过程很快，快到玩家们都感受不到。而顾惟朝经过萨塔和里弗敦副本的学习后，大概理解了魔法（或称术式）释放的原理。他在特殊副本外一次次使用技能时拼命感受这个过程，尝试反推出原理，「探知之眼」是他的第一个收获。

　　顾惟朝低下头，酒馆内的昏暗灯光成为天然的掩护。白膜覆盖他的双眼。他的视角超脱出他的身体，像灵魂出窍一样无视人群搜寻整座酒馆的可疑之处。

　　他看见过分年轻的酒保将一杯发绿的液体放在他面前。

　　搜过一圈，外面没有可疑的机关，他将注意力投向吧台内。

　　真叫他找到了——从酒保走过的脚步声听出来吧台底下是空心的！

　　视角回到顾惟朝身上。他闻了闻那杯绿色的东西，心一沉。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他跟着罗尔夫学过炼金术，识别草药是最基础的一课。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他看向酒保，酒保正好也在看他。

　　动手。

　　顾惟朝抓住杯柄泼向酒保，趁对方躲闪时弹指射出数枚风术弹熄灭光源。

　　酒馆内顿时陷入黑暗，客人们惊叫着朝出口涌去。

　　顾惟朝开启暗之眼。

　　“希望他们都付过钱了。”说完他立刻离开原位。

　　酒保正朝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攻击。

　　他闯进吧台，召唤出足够一人站立的冰锥击破地板，从容地踩上冰面，顺带扔了几个火术弹点燃酒馆。

　　“…别有洞天呀。”

　　冰锥在降落时融化，顾惟朝平稳落地。酒保扑进洞里摔下来后又滚了几圈。

　　目标抄起盾牌和酒保一起冲向顾惟朝。

　　顾惟朝脚下升起灰暗的屏障。

　　“他不是史密斯了！他盗取了兰斯的力量！”酒保大喊。

　　一道风割破他的喉咙。

　　屏障被血染红。

　　一枚暗术弹穿过盾牌，一枚暗术弹穿过心脏。

　　目标死亡。

　　“做得不错，士兵。”

　　盛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酒馆失火，老板和酒保命丧火海。很好的理由。”

　　她拍拍顾惟朝的肩，“走吧，煦日之风会来处理善后事宜。”

　　顾惟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黑夜之风的房间。用风术弹杀死酒保后他才懂得暗元素的温柔。

　　杀人不见血是他能握住的最后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