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37、夜幕中的晨曦：你好，士兵

　　詹姆斯·史密斯。
　　是他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名字。
　　名字上面是他的证件编号、所属单位，下面是他的籍贯、军衔、职务，最后是签发单位和日期。

　　一张纸片承载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

　　这段人生被顾惟朝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把他放进上衣口袋，拿走了全部铜币。

　　他准备出门看看。

　　方框格子间有很多，詹姆斯住在其中一间。这地方脏乱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酸臭，多的是和他一样的人，不关心别人，不关心自己。

　　顾惟朝摩挲铜币表面，在贫民窟乱转，这么点钱能活多少天？活多久才算活下去？

　　逛着逛着走出了贫民窟，他用一个铜币买到了一条白面包，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担忧。他该怎么赚钱养活自己？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萨塔镇有些微妙相似。他在外面走了一天，饥肠辘辘地回到贫民窟，赶走赖在格子间里的流浪汉，缩在床上任由臭味和四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钻进鼻腔和耳道，根本睡不着。

　　活着好难。

　　还不如让他继续参赛呢。至少还有退赛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苍蝇振翅的声音忽近忽远，顾惟朝感觉他的精神状态很恍惚。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尖叫，顾惟朝翻身下床，弓着身子走到门边探头观察。

　　黑乎乎的天边爆发出摇曳的火光，零星几人大叫着救火却没人动，呼噜声未停。火快烧进贫民窟了。顾惟朝不希望连这个落脚处都没有，悄悄用魔法灭了火后回窝睡觉。

　　还是睡不着。

　　爬起来盘腿琢磨一个退伍士兵何至于混到如此艰难的地步。毫无疑问的是像詹姆斯·史密斯一样的人不在少数，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平平无奇的人。

　　从证件上可以得知顾惟朝当前所处之处是德洛立自由联邦治下的一座城市。詹姆斯曾所属于费尔海文第七军团下属弓箭营传令分队。费尔海文是德洛立五国之一。

　　顾惟朝在里弗敦学习时听说过德洛立自由联邦。在他的记忆中德洛立是被幸运之神庇护的土地。

　　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土地上也会有像詹姆斯这样不幸的人吗？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只配住在贫民窟里？人生的新阶段是失业？

　　顾惟朝走出格子间，举起一面水镜，借月光观察詹姆斯的脸。疲惫的脸、杂乱的脸、年轻的脸，左下颌有一道疤。他很年轻。顾惟朝不知道詹姆斯打了多久的仗才活到了不用打仗的日子，但他唯一敢确定的是这孩子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他猜他十来岁入伍，一直活到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如何在战场上保住性命。他什么也不会，所以当战争结束只配住在贫民窟里。

　　或许他这样的人并不希望战争结束？

　　顾惟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重新凝视水镜里的脸，目光穿过水面仿佛一个麻木的灵魂穿过了另一个麻木的灵魂。他和詹姆斯不一样。他不需要「游戏」。

　　不睡了。

　　他返回格子间收拾行李，箭筒、臂弩和衣服装进皮箱，坐在床上整理思路。副本任务是活下去，待在贫民窟可活不下去。

　　书中讲在那场几乎遍布荷威埃克欧大陆的殃潮之中，杜伯耶靠炼金术保护人与国土。而摒弃前嫌联合起来是相邻五国及周边家族对抗此次殃潮的唯一出路，德洛立自由联邦应运而生。五国是一个国家分裂而来，有着相似相近的人文环境。

　　战争……除了对抗殃潮的战争，书上也没提德洛立还打过什么仗呀。有一点顾惟朝可以肯定：詹姆斯·史密斯的德洛立早于迪伦·弗洛林的杜伯耶。他清晰地记得杜伯耶副本中炼金术士遍布大陆，而这座城里甚至没有一家炼金商店，意味着来自金色太阳的炼金术尚未向外传播。

　　那现在的时间……结束的战争、不被需要的士兵、混乱的贫民窟，他知道了——他正身处于一个百废待兴的德洛立。

　　而他并不知道现在的德洛立对陌生职业——巫师或炼金术士的看法。想起刚才他随意使用魔法，顾惟朝被吓出一身冷汗。

　　“笃笃笃。”
　　汗毛倒立。

　　格子间没有门。声音来自右手边弱不禁风的木头挡板。

　　最适合夜晚的元素悄无声息地射向挡板。

　　挡板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

　　一柄重剑裹挟着暗元素以同样的静谧劈开了顾惟朝的房间。顾惟朝闪避不及试图控制重剑上的暗元素推开重剑。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敌人和重剑上暗元素的连接深度比他这个巫师更深。他只好改变策略架起水盾卸掉部分攻势，以一个狼狈的翻滚勉强躲开攻击。

　　开启暗之眼后他看见了他的敌人。

　　那人被盔甲包裹，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顾惟朝在开启暗之眼后瞬间明白他对重剑上暗元素控制权的抢夺为什么会失败。敌人使用的暗元素完全从他身体中释放，他豢养了那些暗元素。

　　“伦纳德，我们的任务是招募，不是给他建坟墓。”

　　顾惟朝不敢回头，一柄匕首横在他颈前。在此之前他以为只有盔甲人一个敌人。

　　“半斤八两。”盔甲人收起重剑。

　　“你好呀，士兵。来得匆忙，尚未自我介绍，都怪伦纳德太心急了。”匕首稳稳定在原位，背后的人转至身前，她背着一把长弓和箭筒，腰间还挂着两个箭筒。顾惟朝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这么大的目标。“我是盛夏·布莱克，这位是伦纳德·布莱克，我们隶属于德洛立自由联邦议会下的黑夜之风，此次贸然来访是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为德洛立自由联邦的稳定贡献一份力量。”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顾惟朝瞥了眼匕首。

　　“没错，士兵，你看得很清楚，带上你的行李跟我们来吧，不要试图耍你的小把戏，伦纳德的剑很快。”

　　盛夏拿开匕首，拍拍顾惟朝的背。周围的声音一下涌入后者的耳朵。顾惟朝这才发现他们短暂的战斗没有任何人发现。

　　“一点小把戏。”盛夏说着迈开步向主路上走，“厉害吧？”

　　“很厉害。”顾惟朝老实点头。

　　“黑夜之风对你做了一些调查，你是一个出色的传令兵，我很钦佩你们，我是指没有掌握任何传承却依然愿意出城的士兵，不管是战斗还是和你一样。恭喜你活到了现在。”盛夏的声音变轻，“但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受到蛊惑，从而盗取了兰斯的力量的？”

　　“回答。”伦纳德的声音透露出警告的意味。

　　“没关系。黑夜之风既然决定招募你，自然是经过了全体投票表决的结果。我们不在乎你力量的获取方式。但希望你能保持一个士兵的基本素养，即对德洛立的忠诚。”

　　“我会的。”

　　“请容我进行更详细的说明，不是对费尔海文的忠诚，而是对德洛立自由联邦议会的忠诚。”盛夏的语调变得缓慢，语气严肃。顾惟朝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那里放着詹姆斯的一生。

　　他大胆开口：“我明白。反正我在费尔海文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

　　“节哀。这场殃潮吞噬了太多人的生命。”盛夏说。

　　“议会不希望德洛立出现无意义的伤亡。”伦纳德说。

　　“什么无意义的伤亡？”顾惟朝的脑子快转不动了，战争不是结束了吗？

　　“我们注意到你平时除了在码头揽活外从不出门。”盛夏说完看了顾惟朝一眼，“今天你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天。”

　　“这能说明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卖你白面包的店主吗？”

　　“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家面包很好吃。重点是你再次回到面包坊时，有人主动和你搭话。”

　　“有吗？”关于面包房，顾惟朝只记得干噎白面包。詹姆斯的身体太疲惫太饥饿了。在知道黑夜之风的两位暂时不会伤害他后，精神松懈大半，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对组织是否管吃管住的期待。殃潮？战争？议会？随它们去吧。作为顾惟朝，他想有个安稳地方睡觉，想吃泡面，想离开副本。

　　伦纳德走在队伍末尾，又发出一声冷哼。顾惟朝觉得这人很招人烦。但他没精力嘲讽，勉强打起精神问盛夏，“所以呢？那人怎么了？”

　　“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啊…然后就盯上我了？”

　　“没错。”

　　三人行于夜色，街道安静，连条野狗都没有。盛夏领路钻进一条只够一人通行的巷子。顾惟朝明显感觉到他走上了一条下坡路。这是条死路，盛夏在巷壁上摸索，停在某块石砖上，按了下去。石砖墙融进夜色，盛夏走了进去。顾惟朝紧随其后。

　　盛夏微笑道：“欢迎来到黑夜之风分部。”

　　“对我这么放心？”顾惟朝问，“我住哪？有吃的吗？”

　　“如果你当了叛徒，会有人解决你的。”盛夏带着他来到一片明显是居住区的地方，“住在这里的都是在外没有房子或不喜欢独居的成员。你住那吧。”她指着一间没有名牌的房间，“明天再带你办入职手续。至于晚饭，现在是没有了，明早起来办完手续一起吃。”

　　顾惟朝盯着比格子间舒适太多的小房间挪不开眼，冲盛夏敷衍地随便点点头，“明天见。”说完迈着虚浮的步伐走进房间，来不及关门倒头就睡。

　　伦纳德摘下头盔，柔顺的黑发如绸缎般散落。他甩了甩头发，梳理后将它束紧。“真的要招这么个家伙进黑夜之风？”

　　盛夏轻轻笑了，走到顾惟朝房门口，“他还是个孩子呢。只会打仗的孩子是危险的，德洛立要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也是对来之不易的和平负责。”她小心合上房门。

　　“明天见，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