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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035mm ...


  •   零九年的寒假,肖梦期待自己的九岁生日快快到来,然而比生日先一步来的是奶奶的死讯。

      那个冬天很冷,比往年都冷。

      从大人们泄露的只言片语中,肖梦拼凑出他能理解到的全貌:奶奶走得很安详。

      他知道奶奶身体不好,属于久病难愈。他听见爸爸说这对奶奶而言是一种解脱。爸爸在他心里代表着某种说不清的权威,他相信爸爸说得对。可是既然死对奶奶是一种解脱、是件好事,为什么大家,包括他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肖梦想了好几天也没能想出答案。他觉得自己很笨。他想去问爸爸,但他不敢。于是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妈妈脚边,小小的脑袋搁在妈妈的膝头。

      他问:“死到底是什么?爸爸说死对奶奶来说是好事,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

      妈妈温厚的声音远得像是隔着一堵墙。“人死了就是走了,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奶奶先走一步,帮我们探探路。她只是暂时不能跟我们一起过了,到别的地方重新活去了,所以呀,人死了也能说就是活了。

      “小梦和朋友们说再见的时候会舍不得吗?”

      “会啊,我想多和他们玩一会的,但你叫我回家吃饭了。”肖梦歪头望向妈妈。妈妈的脸被客厅的灯光晕染得有几分模糊,“我明白了。我们都很舍不得奶奶。我死去后才可以再见到奶奶?奶奶去别的地方病会好起来吗?”

      肖梦听见妈妈柔和的笑声。“等爸爸去找奶奶了,妈妈也去找奶奶了,就轮到小梦了。到时候奶奶就可以从床上下来陪小梦玩了。小梦不准偷跑哦。”

      “我才不会!”小梦是最乖的孩子,“噌”地立正了,举着右手发誓。

      “…我不会,你放心。”

      与别人接触越多、学习越多知识后肖梦对于死亡的理解添加了很多更普遍的意义。比如人生的终点、与人世彻底分割,又或者没有呼吸和心跳,大脑也再不转了。童年的经历让他自以为认识死亡,所以他对死亡缺少敬畏,从而对生命缺乏敬畏。

      他与那个中午渐行渐远,客厅的吊灯亮到吞噬整个午后,他再也没机会记起奶奶去世时的难过。

      父亲叫他成为一个诚实守信、踏实勤劳的人。他是个听话孩子,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父亲期待的儿子。相比父亲无声的赞许,母亲偶尔显露出的担忧在肖梦眼里更铿锵有力。他不理解,于是像儿时一样询问母亲,要一个答案。母亲告诉他如果有很想去做的事情,不必担心父亲的看法,偶尔不听话一次也没什么。虽然母亲这样说,但肖梦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他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同时觉得温暖,庆幸自己有个悉心呵护他的母亲。他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发自内心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他遵守他学习到的规则,并且遵纪守法。

      他的生活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至少肖梦是这样认为的。他本人没经历过什么重大挫折,身体素质良好,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成绩还算优秀,高考失利的结果是从211院校变成普通的一本。除了刚看见成绩时短暂的懊恼,肖梦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没有在亲戚的一片可惜声中选择复读。他时不时会想起母亲说的话。他有什么发自内心不顾一切想去做的事情吗?他还没找到答案。但他逐渐感受到他的心在说话,他说: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至少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他不是觉得这日子不好,这样过下去没什么不好,就是缺了点什么。

      他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行驶在一眼望到头的铁轨上。

      一个人困在他的环境里。环境告诉他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习惯了成为别人眼中的人。这是一种真实,而另一种真实则需要他向内找寻。当他注视自己并问:真实的他是这样的吗?他看了三年,得到一个自己都疑惑的答案:至少有一部分是,如果完全不是,他不会接受这份现状,如果完全吻合,他不会感到束缚。

      像被保鲜膜包裹的无毛狗,他保有他的形状,只是与世界相隔了零点零三五毫米。

      小狗的眼睛蒙着雾、嘴巴套着箍、爪子光秃秃。
      小狗“呜呜”。

      小狗会长大,保鲜膜不会。
      小狗的骨头被抵制生长,血肉被勒得变形。

      滋长的血肉挤占了心脏搏动与肺扩张与回缩的地盘,新长的骨撑不开狭小的笼。

      小狗张不开嘴。
      小狗牙齿粗钝。
      小狗无路可走。

      其实有。

      小狗可以停止生长,接受他生活的顺利。这种顺利对他而言是烧热的锅中水,水暖洋洋的,诱使他安于现状,选择继续如此活下去。

      或者承受崩开一条缝的痛,换一次破笼的机会。

      他的运气真的很好。

      现在,轨道断了,保鲜膜破了。命运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将他无痛释放。即便小狗抖落水珠后环顾四野失去方向,嗅到自由的味道名为茫然。

      死亡再一次与肖梦搭话是在地下洞穴。李向至倒在了他们面前。秦建德用最简单的办法——让自己身陷险境迫使李向至牺牲。光明正大的阳谋,赌即使李向至知道是他在背后做的手脚也会来救他。

      他赌赢了。

      肖梦知道,秦建德很难不赢。他和李向至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也清楚他的为人。可以说在场的、认识李向至的人没有不清楚的。秦建德唯一需要点运气的地方是李向至能不能救下他。秦贱人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肖梦一直相信的“好人有好报”,看来也是有概率的。他知道这种事并不常会发生。他总期待这种事发生。

      他屡屡失望。

      他有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梦想,他想要好人总能有好报,想要因果轮回报应不鲜。如果老天看不清好人坏人,管不了因果报应,为什么他不可以来做这件事?就像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人本应该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可是秦建德却因为要到了顾惟朝的承诺而逃过一劫。肖梦曾以为他了解他的朋友。直到顾惟朝信守承诺保下了秦建德。他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顾惟朝。肖梦以为顾惟朝会杀了秦建德,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知道在场的人除了詹奕,顾惟朝恐怕是最伤心的人。他在一旁看得真切,顾惟朝对李向至的尊重和敬仰是实打实的。

      肖梦胸中因李向至死亡而起的悲伤被愤怒所取代。他毫不怀疑顾惟朝和他一样想要秦建德为李向至偿命,只是他的朋友碍于当众许下的诺言无法出手。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顾惟朝,为了李向至,他再次遇到秦建德的时候就是这家伙的死期。

      发出愿望时,肖梦忽然感到一身轻松。

      起初他不明所以,之后在动物园、在中转站外一次次为队友挡下伤害时,他想起母亲的话,他终于明白这是他的答案。

      儿时看电视剧,他独爱武侠。

      他看忠肝义胆的萧峰、潇洒不羁的令狐冲,常常想如果自己生活在武林中,身怀绝技匡扶正义该多好。

      他从什么时候忘记这份幻想的?肖梦理不清头绪。或许是他弄丢最喜欢的玻璃弹珠却得到了父亲的肯定时,为了不成为下一个目标没有对老师讲实话时,低头赶路忘记抬头看一眼今天的云是什么形状时,埋头在繁重课业时……

      盾牌挡下魔物喷吐向队友的酸液,肖梦的身体和大脑各有要紧的事情。一柄重剑砍断魔物的头。喷射出的血高高抛起又轻飘飘洒在肖梦脸上。那瞬间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用盾牌挡挡。魔物灼热的血把皮肤烫出一个个小坑。这瞬间他头回认识到自己似乎是个本能动物。他没有举起盾牌只是因为突然发现血和雪同音。他想试试雪落在脸上的滋味。他对拿出药剂帮他清创上药的詹奕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他在家乡生活的十九年里从未见过下雪天,就连记忆里那个最冷的冬天也没下过雪。

      他是最乖的孩子、最懂事的学生。

      他也期盼一次冒险、一群能性命相托的朋友、一场快意恩仇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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