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3、落脚点与411 顾惟朝和肖

　　顾惟朝和肖梦从三号门离开校园时，学校里已经没人了，他们是最后一批走的。

　　他们顺着马路向最近的地铁站前进。

　　同行的人越来越多，从不同的方向来，目的地是同一个，基于人数看，目前愿意离开熟悉的居住地的人不多。学校大概是少有的没太多人牵挂的居住地点，住在这里的人绝大部分是学生，本地的、外地的，想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青年。

　　月色将将显露于天空。

　　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静水地铁站。

　　与想象中的荒凉不一样。静水地铁站周围竖起铁铸的高墙，墙内投出比月光更冷的灯光，似乎有人声从其中传出，有一些人在墙外附近，以小队为单位徘徊。

　　“好多人都来地铁站了，我们班的人会在里面吗？”肖梦停下脚步，问道。

　　“应该吧。”顾惟朝移开看向高墙的视线，抬头仰望天上残缺的月亮，推了推镜框，他并不在乎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静水地铁站一共有四个出入口，离二人最近的是C口，C口大门右侧写着“静水C”。他们走到大门正下方，一道光由上至下迅速完成扫描，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欢迎您进入微型中转站：静水地铁站」

　　静水地铁站内部比顾惟朝印象中大很多，景象也与过去完全不同，「游戏」大刀阔斧地改造了这里。

　　他们是排在队尾进的地铁站，进站的人们如同分流的溪水，汇入人声鼎沸的河流，不见了踪影。

　　顾惟朝看见一队准备出站的人，做好心理准备，走上前开口，“您好……”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方正的脸，周正的五官，气质稳重。他对顾惟朝露出和善的微笑，“有什么事吗？”

　　“我们刚来中转站，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住的地方，看您好像对这里蛮熟悉的，所以……”

　　男人点点头，“这样啊，建议你们先去行旅人工会前台登记，从这一直往前走能看见一个路牌，跟着路牌走就行，登记完可以领一笔赞助费，还可以接任务赚佣金。人民的币现在不管用了。”他笑了笑，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提供住宿的地方。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一步。”

　　“谢谢哥。”顾惟朝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加个好友。”

　　“行。李向至，八六零零，记得加井号。”说完，他便带着队友从C口出去了。

　　“真厉害啊……”肖梦望着李向至离开的背影感慨。

　　“什么？”顾惟朝的好友申请刚发过去，那边立刻通过了。

　　“看人家适应得多快，我到现在都还感觉自己在做梦。”肖梦低头搓了搓脸，肩撞了撞好友，“老顾你也是，适应得好快。”

　　“是吗？”顾惟朝拍拍肖梦的背，“大概是小说看多了。走吧，去登记。”

　　顺着主路走，两人来到一片湖边，路牌静静地伫立在这，背后是三台电梯。

　　“搭乘电梯·左：行旅人工会静水分会（一层）；生活用品采购中心（地下一层）；

　　“搭乘电梯·中：静水湖中心岛屿；

　　“搭乘电梯·右：静水竞技场（地下二层）；商业中心（二层）。”

　　这里是静水中转站的中心，本应该人来人往，电梯门也该开开合合，永不停歇，此刻却只有他们二人，往来的人没有一个表现出走进任何一间电梯的意图。

　　顾惟朝左右看看，站在原地思考，他想到以前玩过的游戏中，设置里有调整人群密度的选项。

　　“愣着做什么？走啦。”肖梦绕到他身后，推他一起进了左边的电梯，按下一层。

　　电梯平稳运行，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是一条十米长、两米宽的走廊，尽头是两扇复古典雅的大门，门把手后写着“推”。

　　推开门正对行旅人工会前台，不多不少的人拿着号坐在大厅的等候区，大多是和顾惟朝他们一样来进行登记的，还有少数精神抖擞的人和同伴交谈着，大概是过来交任务的。

　　行旅人工会一共有六个前台窗口，其中六号是拿号窗口。

　　前台的处理速度令人安心，很快便排到了顾惟朝。

　　“您好，办理登记。”

　　“好的，请稍等。”前台小姐拿出一个手环、一本小册子，“您的玩家名是？”

　　“顾惟朝，嗯…三八零零。”

　　“欢迎您加入行旅人工会。这是您的行旅人手环，只有您自己能使用，具体功能参阅这本《行旅人工会行动指导手册》。工会对新入会成员的货币支持已发放至您的背包，请注意查收。

　　“该款项需要玩家偿还，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内若未还清，工会将向您发布强制委托，望知悉。

　　“祝您永远拥有幸运之神庇护，旅途一帆风顺。”

　　前台小姐的笑容温馨，声音甜美，服务周到，令人如沐春风。

　　等待肖梦登记时，顾惟朝翻开了《指导手册》。

　　「欢迎你，伙伴！

　　「行旅人工会建立的初衷是给所有在外漂泊的人们一个安心休憩的港湾，随着工会的发展壮大，逐渐成为荷威埃克欧大陆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工会鼓励良性竞争，崇尚团队合作。当然，没有人会不尊敬强大的个体力量。

　　「目录

　　「一、队伍的成立及等级划分

　　「二、任务的接取

　　「三、会费详情

　　「四、荷威埃克欧大陆通用货币介绍

　　「五、常用药剂介绍及价格参考

　　「六、未来职业规划及选择建议

　　「七、行旅人手环功能汇总

　　「八、附录」

　　翻到第四部分。

　　「荷威埃克欧大陆通用货币：铜币、银币、金币。

　　「『十万』铜币=『一千』银币=『一』金币

　　「除通用货币外，荷威埃克欧大陆也使用保值水晶与宝石进行交易」

　　翻到第三部分。

　　「根据不同队伍评级，工会将收取不同数额会费。

　　「（小字）以下评级排序由低到高。

　　「铜：『一百』铜币；

　　「银：『一千』铜币／『十』银币；

　　「金：『一万』铜币／『一百』银币；

　　「蓝宝石：『三十万』铜币／『三千』银币／『三』金币；

　　「红宝石：『五百万』铜币／『五万』银币／『五十』金币；

　　「紫水晶：『一千五百万』铜币／『十五万』银币／『一百五十』金币；

　　「黑曜石：『两千五百万』铜币／『二十五万』银币／『两百五十』金币」

　　抢劫？这是顾惟朝的第一反应，随后他打开背包，取出装有工会福利的钱袋，数了数，一共两百铜币。

　　嗯，就是抢劫。他还不至于分不清铜和金。

　　一转头，肖梦乖巧地坐在他身边。顾惟朝合上《指导手册》扔进背包，“坑死了。你知道工会给了我们多少钱吗？”

　　“没数，有多少？”肖梦正在看《指导手册》的目录。

　　“两百，铜币。”

　　“很少吗？”

　　“你看会费那章。”

　　“……我靠。”

　　“走吧。”顾惟朝拍了拍肖梦的肩，“去找住的地方。”

　　离开行旅人工会时，即便有人先一秒进入走廊，他们站在走廊时也并无他人。

　　李向至指出的地方叫静水休息室，外在平平无奇，是一栋七层小楼，入口是一扇玻璃窄门。推门而入后映入眼帘的是略显局促的前台，上面悬浮着一面屏，屏保写着：

　　“欢迎入住静水休息室，新客免费试住三日，请自行填表，完成后一至三分钟后即可入住。”

　　两人看完后，屏保上的字抖动变化：请二位说出（粗体）所需房间数量。

　　“啊？”肖梦挠头，“两个人当然是两间啊？”

　　“有套房吗？”顾惟朝问。

　　屏保：“有套房。”

　　“可以定制吗？”顾惟朝再问。

　　屏保：“可以。”

　　“阿梦你看呢？住在一起是不是更方便联系？”顾惟朝看向肖梦。

　　“我都行。”肖梦挠头。

　　“一间房。”

　　屏保：“填表吧。”

　　一卷羊皮纸、一支羽毛蘸水笔和一瓶墨水悄然出现在前台。

　　顾惟朝看了看那面炫酷智能的悬浮屏，又看了看即将填写的表格，“如此赛博，如此复古？”

　　“嗯……古今结合？”肖梦继续挠头。

　　表格内容不多，两人商量着写完后，悬浮屏屏保发生了变化：

　　“正在计算二位的房费；

　　“请稍等。

　　“100银币／月。”

　　“多少？！”肖梦瞪大双眼，摇晃呆滞的顾惟朝，“老顾？老顾！黑店啊这是，黑店！”

　　一百银币等于一万铜币……顾惟朝看见屏保又变了：

　　“如要修改，请缴纳1金币，后续改建装修费用单独计算。”

　　两把钥匙出现在前台桌面。

　　“二位的房门钥匙，请收好。”

　　迟早把这破店砸了，顾惟朝拿起钥匙，递一把给肖梦，“算了阿梦，前三天免费。”

　　“佩戴行旅人手环即可乘坐电梯，电梯会自行带您前往房间。”

　　经过前台来到电梯间，两人的手环“嘀”了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步入其中，电梯厢起步时微微震动，接着平稳上行。

　　“叮——”

　　厢体一顿，门打开，外边是一节走廊，铺着地毯，尽头是一扇棕色亮面的门，门牌号411。

　　地毯很软，踩上去使人感到放松。

　　顾惟朝捏着钥匙，插进锁孔，逆时针一转，咔嗒，门开了。

　　两人在房里转了又转，心有不甘地得出最终结论：贵有贵的道理。无论是套房的公共区域还是各自的卧室都完美符合他俩的要求。他们把从宿舍带来的东西安置好，互道晚安，走向卧室。

　　混乱的一天即将落下帷幕。

　　卧室的窗外是游戏模拟出的夜晚，聒噪的霓虹灯光闯进黑暗的室内。

　　“砰。”卧室门关闭。

　　顾惟朝拉开人体工学椅，沉重的身体倾倒般坐下，舒适的腰托承托住他的无力，他急需一点支撑，一点就好。

　　书桌侧对窗户，偏头望去，眼睛里倒映的是陌生的中转站夜景。灰色的高大建筑在各色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街道上无人行走，热闹与冷清凑在一块，留下窗内人独自别扭。

　　窗户可以打开，手伸出去有冷风吹过。顾惟朝盯着伸出去的手，良久缓缓收回，关上窗，放下百叶帘。

　　室内回归安静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闪现了很多念头。

　　他的父母亲人现在怎么样了？生活因何如此？未来会回到过去吗？他想起他在平水市上班的姐姐，那个看上去比他还不着调的中二少女，说不定很适应现在日子；想起他的家乡，一座三线小城，人们步调缓慢，狭窄的巷子里有放学的孩子打闹穿行，巷口和巷尾有推着小车的小贩，他还记得他最喜欢的那家关东煮，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每日推着小铁皮车站在巷口的人行道上，热腾腾的白气像颜色鲜明的彩旗，远远就能瞧见；想起过去的过去、一切的一切……世界因游戏改变，如静水湖地铁站一般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地方会有多少？像实验教学楼一样充斥着怪物的地方又会有多少？

　　……他记忆中的人事物还剩下多少？能剩下多少？

　　他不敢想。

　　抚摸着旧椅子的扶手，上面有一道深划痕，那是安装时留下的、他曾经万般嫌弃的划痕，此刻给了他些许安慰。

　　睡吧，他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