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名字是游戏》林贵文

27、炼金术的黄昏：“弗洛林之死”

　　这是个阴天。

　　六月，空气似乎也因躁动的人心而变得黏稠。

　　与以往不同，今年有关高考的讨论被一个年轻人占满了。

　　其名迪伦·弗洛林。

　　他之名显露于世不过短短两年，人们都说：只要弗洛林的脑子动起来，就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两年间，弗洛林主导发明了不少新玩意儿，是“继罗尔夫·奥康奈尔后最伟大的发明家”。此头衔的响亮程度比“未来最年轻的高等炼金术士”有过之无不及。这也无可厚非，他在炼金术上的天赋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而杜伯耶的人们切实体验到了他的发明为他们的生活带来的便利。于是他们如当初爱戴罗尔夫一般打心底里敬爱这位弗洛林。

　　里弗敦城内的迪伦·弗洛林支持协会打算在弗洛林高考结束那天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以祝贺他们的大发明家即将在皇都获得更多的经费支持。

　　美中不足的是近几天天气不够好。

　　在他们的想象中，弗洛林考完出来时一定要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阴天其实也不错啦。有人这么说。至少不热嘛？但是雨天就不算好了，湿答答的地面会让人的裤脚变得脏兮兮的。

　　他们口中的“弗洛林”挺喜欢雨天。雨声能让他的心情平静很多。特别是临近高考，天太热才不妙。

　　顾惟朝打开从门缝塞进屋内的纸条。加利月约他今天中午去郊外的树林野餐，前者会带上家里人做的秘制烤蛋糕，到时候和科林一起分着吃。

　　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加利老喜欢约他们一起吃饭。

　　他没能抵住身在异乡的孤独。想到明天就要参加高考，就要离开里弗敦，回到他该在的地方。他祈祷时间停在今天。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竟会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既舍不得里弗敦，又想念平水市。

　　中午。他看了看钟。现在走过去时间刚好。

　　顾惟朝照例检查身上的装备：确认费舍尔给的铜牌好好地挂在胸口，腰上装配的预制剂和校长给的便携储存式术式卷轴都还在保质期内，拿上酷似一支加长加粗筷子的便携施法媒介。

　　他可以出门了。

　　即便这些年他没遇到什么危险，他也在长辈们不厌其烦的叮嘱下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一个认真且谨慎的人。

　　他走到他们常去野餐的那片空地。他是第一个到的。

　　临近高考，顾惟朝有些考前焦虑。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毛病。备考期间没心没肺，为别人解忧愁、状信心的人，到了考试的头一天会紧张到头疼。

　　更别提还有费舍尔老师在一旁耳提面命，担心他一不小心就被刺杀了。不过校长和罗尔夫老师对此事都持乐观态度。他们表示：迪伦不是小孩子了，有应对危机的能力，费舍尔是在杞人忧天。

　　顾惟朝夹在中间，一方面认为费舍尔老师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不无道理，黎明前才是最黑暗的，一方面觉得他每天都带着铜牌，腰上围了一圈预制剂和校长送的魔法卷轴，手里还拿着罗尔夫老师送的魔杖。什么刺客来了都会说一句：太难杀了。

　　长辈们沉重的关心令他越来越喜欢和科林、加利待在一起。他们不关心也不知道皇都的勾心斗角，他们只关心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告诉他保持平常心去考试就好。这让顾惟朝久违地感觉回到了高三时，除了少个早几年解放的姐姐时不时发些消息，告诉他上了大学有多好之外，真的很像。

　　如果他还是那个普通的顾惟朝就好了。可惜他现在是“便民的大发明家”弗洛林，是拿下高考状元如探囊取物的天才弗洛林，是注定“为国为民的杜伯耶之光”弗洛伦…是不容失败的弗洛林。

　　天才怎么会失败？
　　他可是迪伦·弗洛林。
　　弗洛林不会失败。

　　可他是顾惟朝。
　　顾惟朝不是天才。
　　他的灵魂仍然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真糟糕。他想。他真是个糟糕的家伙，到了现在还想着逃走，明明一点退路也没有。他默默给自己打气，不停回忆在动物园副本里获得的信心——没有人能够打败他。现在也一样，至少现在他是天才，是被所有人承认的天才弗洛林，他会如期取得胜利，然后做回顾惟朝——

　　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属于他的世界？天气阴转晴。里弗敦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有些恍惚，裸露在外的肌肤传来轻微的灼烧感。他清楚地意识到目前身处的副本与之前的有本质的区别。这个副本大得没有边界，每个人都鲜活无比。在街上走着还能听大家聊天，聊什么的都有，近到隔壁家吵架声太大，远到东边那个叫埊的国家重显于世，开启贸易往来。

　　顾惟朝笃定，这片叫荷威埃克欧的大地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这片大地上的异乡人。他心中的忧愁泛起圈圈涟漪。当他自以为能够分清自己是谁起，他就拥有了多余的孤独。

　　当宣布迪伦·弗洛林是今年高考的第一名时，“弗洛林”已死。顾惟朝这样想着，手怀念地摸了摸腰间挂的预制剂。

　　他似是解脱般笑起来，然后苦恼地抬头望天。

　　太阳照在身上，让他感觉身体变重了。他没有发现，明明是正午的太阳，他的影子为什么拉得比他本人还长。

　　一把匕首精准刺入他的心脏，将其一分为二。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剧痛占领了神志。他的身体面朝下轰然倒塌，喉咙里冒出哈气声。太痛了。他全部的力气被用来扭动脖子，试图看见行凶者的衣角。

　　“唉。”凶手贴心地走到顾惟朝的侧面蹲下，把脸凑到顾惟朝半闭上的眼前，“是我。”

　　他友好地拍了拍顾惟朝的背，用后者的衣服擦干匕首上的血迹，离开了现场。

　　顾惟朝信错了人。他闭上眼，再没动过。

　　费舍尔随身携带的铜牌碎了，碎片中浮现一个金色的箭头和一串数字。他立刻冲出办公室，踹开校长的门，“迪伦出事了，带我去城郊树林，要快。”

　　“出太阳了。”

　　科林放下抹布，伸手触碰窗外的阳光，双眼亮亮的。

　　“迪伦的考试一定会很顺利。”

　　到了中午，鉴于他和弗洛林的关系，旅店老板额外给了他充足的午休时间。

　　科林和弗洛林的友情始于几块里弗敦特色烤薄饼。这种薄饼喷香易碎，和他们一点不一样。他们都是珍惜感情的人。

　　平淡日子里堆积起来的坚固友情最不易。

　　今天吃什么？

　　科林没有答案，身体先动了起来。他跑到学校门口，托守卫给弗洛林递话，却被告知弗洛林出门了。

　　他又跑去加利的住处，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失落覆上科林心头，转瞬即逝。他一路打听过去，走到城郊树林外，见到从树林中匆忙逃离的加利。加利面露恐惧，神色慌张，看见他后大喊“快跑”。不明所以的科林被加利拽着跑了一路，两人跑到城中心的喷泉才在川流的人群中停下喘气。

　　科林混乱极了。他找不到迪伦，加利的状态又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怀着满腔疑惑开口：“怎么了？”

　　“迪伦死了。”与科林撞见他时不同，加利的语气称得上冷静。

　　迪伦死了？科林呆在原地，像一块风干过头的老牛肉。什么叫迪伦死了？他的脖子如生锈的齿轮般左右转了两下。加利拍了拍他的肩，留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

　　他在喷泉边站了很久，黄昏时浑浑噩噩地在城中游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郊树林前。他猛地回神，死死盯着愈发昏暗的树林。它在催促他进去。

　　科林进去了，来到他们常去的野餐地。那里很安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打斗的痕迹…他蹲下来，拿出迪伦为他做的手电筒——迪伦叫他手电筒，实际上这东西的注册名叫便携可控定向烛火，是迪伦根据他的老师罗尔夫殿下的发明改造而来的，城里维持治安的骑兵队现在人手一个，送给他的这个上刻有迪伦的签名：一个小小的G。科林问过为什么是这个图案，迪伦说他喜欢这样子的带钩的圆圈。

　　科林紧紧握着手电，仔细地查看土地。天完全黑了，他终于找到了线索——渗进土里的血。这是迪伦留下的唯一痕迹：受伤后流下的血。迪伦没有反抗？科林捧起一捧土，放进口袋。没有防备…是暗杀？他脑海里闪现加利的面容。不会的，怎么会是加利，他们三个是朋友。科林重重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还有别人吗？他轻声问自己。迪伦的尸身被谁带走了？费舍尔先生吗？他不会害迪伦。
　　还有别人吗？
　　他近乎逃跑般狼狈地奔跑着离开树林，挨家挨户打听有谁在中午去过树林。

　　弗洛林死亡的消息还无人知晓，大家不知道平日里一向温和有礼的科林突然发了什么疯，但大部分人还是按下被吵醒的火气，回答了看起来快要崩溃的可怜的科林的问题。

　　没有，没有，没有！

　　连费舍尔都没去过树林！

　　科林回到树林，跌坐在浸血的土壤边。他的耳朵里不断播放那句“迪伦死了”。他的肩上还残留着加利手掌冰凉的温度。他的眼前不断回闪着加利离开时轻松的背影。

　　可能他们从来不是朋友。
　　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出了城，赶车的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把玩着一颗剔透的无色宝石。他叹了口气，道了声“可惜”。弗洛林是个有才华的孩子，他一边想，拇指一边摩挲着宝石，再次叹了口气，把宝石放进黑袋子里，把袋子扔进身后的车厢。

　　微弱的月光影影绰绰地照亮了车厢里的行李。除了一个手提箱，其他几件东西都散乱地堆在一起。那些东西的某处都刻着一个不明显的G。

　　这人第三次叹气，气息既沉又轻。他要去个远离杜伯耶的地方，再不回来了。

　　黎明方至，另一个身影迎着昏暗的日光出了城。他提着他不多的行李，回头望了眼他自出生便从未离开过的城市。他要走了。如今他已无法面对这座城。或许某一天他会回来——当他抓住了凶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