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囚笼》通天塔罗

3、第 3 章 你真的是韩

　　范初宁沿着巨大的高架管道飞速滑行，风迎面吹来，撩起她的帽檐。她下意识地压低身体，干燥的、带着铁锈和沙尘味道的风猛地灌进肺里，呛得她想咳嗽，却又忍不住想笑。

　　太刺激了！

　　脚下是轰鸣的工厂和密集的贫民窟，渺小如蚂蚁的人群在缓慢移动。她加速穿过烟雾缭绕的工业区，巨型全息广告牌上的少女偶像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微笑。

　　范初宁心底涌上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一切都是那么震撼，那么真实，却又与她无关。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冒用叶红雨身份的不速之客。

　　世界如此庞大，但自己与它没有任何连接。

　　在过去生活的世界里，范初宁也经常有这种感觉，尽管自己努力在和世界建立连接，但这些连接最后都是被难看地扯断。
　　无论在哪个世界，自己好像都是个不速之客。

　　天色渐暗，范初宁终于滑上横跨运河的桥梁，隐约能看到远处越来越近的都市。

　　随着离中心城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象也越发繁华和光怪陆离。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复杂的镜面空中走廊和轨道，漂浮着各样浮空车和悬浮器，层层叠叠的璀璨霓虹灯牌淹没了天空，像一片巨大的霓虹海洋。

　　范初宁不自觉放慢了滑板的速度，微微仰头，被这陌生的都市奇观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

　　“滚开！别挡道！”
　　“口口，给老子站住！”

　　一阵嘈杂的骚动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旁边一条岔路传来，夹杂着人群下意识的躲避和惊呼声。旁边有路人紧张地低语：“又是义体暴走？”另一个人似乎见怪不怪：“不是，听这动静，又是那群爱飙车的小混混在闹事吧。”

　　范初宁皱了下眉，她向来讨厌暴力，对这种街头斗殴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她踩紧滑板，打算从边缘溜过去。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混乱中心的刹那，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个动作嚣张，指着地上瘦弱身影的鼻子骂骂咧咧的家伙……那张恶狠狠的脸，那副恨不得把“我是恶霸”写在脑门上的表情——

　　居然是韩赛文？！

　　这个世界的韩赛文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她遇到了！

　　表情凶狠的韩赛文剃着寸头，人高马大地穿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背心，身上挂满了张牙舞爪的金属饰品，腰间还别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而他的对面那个瘦瘦的紫发男生，已经被他追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大喊饶命了。

　　这熟悉的一幕瞬间点燃了范初宁原世界的记忆，一股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

　　“韩赛文这个欺软怕硬的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包，指尖触碰到那束老奶奶送的虹光兰。

　　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在范初宁脑海中闪现！

　　范初宁把花藏在身后，狞笑着悄悄靠近韩赛文。她可记得清楚，韩赛文对花粉过敏，正好自己手上就有一束花。
　　哈哈，韩赛文，你完蛋了！

　　看准时机，范初宁一个箭步冲上前，像掏出武器一样猛地从背后抽出那束虹光兰，直直怼到了韩赛文脸上！

　　受死吧！

　　然而——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并没有出现。

　　韩赛文只是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和花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像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着范初宁和她手里那束奇怪的花，表情极其不耐烦：“你谁啊？有事吗？”

　　“……”范初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花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等等，剧本不是这样的啊！他此时不应该已经涕泪横流，脸肿得像猪头吗？！为什么他一点事都没有？！难道这个世界的韩赛文进化了？！不可能啊，过敏体质不应该像指纹一样由基因决定的吗！

　　范初宁不信邪，咬着牙又把花往韩赛文鼻子底下凑了凑。

　　……无事发生。

　　眼看韩赛文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不耐烦逐渐转向危险，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揍人的目标换成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绿毛怪——

　　范初宁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怎么办，硬刚肯定不行，她一个绝症患者哪扛得住面前这个超级赛亚人啊。不行还是跑吧，但是跑得过吗，刚才路人好像说他爱飙车……跑了再被抓，会被揍得更惨吧……

　　难道只能……只能用那招了吗！

　　就在韩赛文即将发作的前一秒，范初宁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嘴角扬起，两眼放光，双手捧花，用崇拜的语气惊呼：

　　“韩赛文？！天啊！你真的是韩赛文吗？！”

　　韩赛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搞得一愣，嚣张的气焰卡壳了：“……你认识我？”

　　“我是你的粉丝啊！”范初宁晃晃手里的花，呲着牙冲他笑，“你刚才真是——太帅了！太勇猛了！呃，太火辣了！”她紧张得浑身上下打量着韩赛文，“嗯，你的肌肉好大，练得真好！听说你开车也很牛嘛，啊哈哈哈……”

　　虽然夸得很违心，但以范初宁对原世界韩赛文的了解，这家伙就吃这套。

　　果然，韩赛文彻底懵了。他飙车打架是常事，但被陌生人当街送花表白还是头一遭。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窘迫地摸了下胳膊的肌肉，又不自觉地摸向后脑勺，结巴起来：“啊？哦……谢，谢了……”说完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束虹光兰。

　　范初宁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个世界的韩赛文还是那个好面子的笨蛋，对夸夸还是这么受用。

　　就在韩赛文注意力被花和“粉丝”吸引的短短几秒，倒在地上的紫发男生瞅准机会，一个骨碌爬起来，飞快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小巷深处。

　　“喂！你口口给老子站住！”韩赛文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大吼，立马追了上去。

　　好机会！

　　范初宁眼中灵光一闪，看似无意地将滑板往前一送——

　　“砰！”

　　正欲发力的韩赛文猝不及防，被滑板结结实实地绊倒，一头栽进路边的花坛里。

　　下一秒——

　　“阿嚏！阿嚏！阿——嚏！！！”

　　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如同机关枪一样从花坛里传出来。韩赛文狼狈不堪地从一堆奇异的花卉中挣扎着抬起头——他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泪鼻涕横流，引起不少路人的注意。

　　看着韩赛文的惨状，范初宁傻眼了。这……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啊！这里怎么会有个花坛啊！而且她记得韩赛文只是轻微过敏啊，怎么这个世界的韩赛文反应这么大啊？！
　　虽然很地狱，但看见韩赛文猪头时候的范初宁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行不行，好歹这也是熟人，这样太过分了。范初宁轻咳几下止住笑意，假装无事发生般严肃地走到一边。忽然，她目光落在了韩赛文腰间那把短刀上。

　　……都穿越了，身上没有装备很危险啊。

　　趁着韩赛文失去行动能力，范初宁迅速上前抽出他别在皮带上的短刀。准备离开时，她想起这家伙刚刚气焰嚣张的样子，又恶作剧般地划断了他的皮带。

　　这样韩赛文一起身，裤子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掉下来……范初宁满意地拍拍屁股跳上滑板，一溜烟走了。

　　——

　　滑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追来，范初宁才好奇地拿起短刀端详。这把刀比常见的水果刀沉很多，刀刃锋利带一点弧度，在霓虹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刀柄上精心雕刻着骷髅图案，和韩赛文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啧啧，这家伙对刀的品味还不错嘛。”

　　这是穿越来赛博世界后拿到的第一把武器，范初宁心中还是有些激动。她小心翼翼用衣服擦了擦刀身，郑重地把它放进背包中。

　　……等等。

　　背包里似乎有点空荡荡的。

　　那本研究笔记还在，但原本应该和它躺在一起的那束流光溢彩的绿色虹光兰，却不知所踪！

　　范初宁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傻眼。

　　“完蛋了！！”她猛地想起，是自己刚才演粉丝的时候把花塞进了韩赛文手里的！后来……后来就只顾着摸装备，完全忘了把花拿回来！

　　范初宁停下滑板，僵在街心，内心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

　　回去找？

　　韩赛文那家伙现在不知道恢复没有……万一他同伙来了呢？划皮带的事儿要是被逮住，绝对会被他打死吧？！

　　……但是那束花是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老奶奶送的礼物。老奶奶人那么好，还说这束花和自己头发很配……

　　犹豫的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最终，范初宁失落地叹了口气，重新踩动滑板，继续向前。

　　她只能在心里疯狂向老奶奶道歉，等她有钱了一定回去把奶奶所有的花都买走！

　　范初宁回想起刚才那荒谬的一幕：韩赛文明明对花坛里的植物反应剧烈，证明他的花粉过敏在这个世界依然存在，可他对虹光兰却毫无反应。

　　毕竟是赛博世界，虹光兰肯定也不是普通的花吧。范初宁越想心里的负罪感越重，只能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加快速度朝着吵吵街的方向滑去。

　　——

　　如果说西城区的气味是灼热、干燥而单一的，那么中心城的味道就是冰冷，湿润而复杂的。

　　高级香水，清洁剂，金属表面的冰冷气息，垃圾发酵的酸臭，角落的霉味和腐败，颜料的味道，酒瓶子的味道，人的味道。复杂细微的味道淹没在都市霓虹中，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和电子乐中，过载的感官渐渐麻木，只有分神的片刻才能隐约嗅到些许。

　　大型环境调节系统无声地工作着，将空气过滤得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清新，但无法完全掩盖底层弥漫的、无数电子设备运行和人群聚集产生的焖焗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范初宁踩着那块已经让她双腿发麻的滑板，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吵吵街附近的路口。

　　“这合理吗？滑这破玩意儿来中心城居然要花一整天？！”她幽怨地揉着发酸的小腿肚子，看着街上那些嗖嗖飞过的浮空车和酷炫摩托，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用滑板代步了——这玩意儿何止是风大，是真的慢啊！

　　看来今晚是别想回去了，得在中心城找个地方对付一宿。她看向不远处那个冒着虹光的路口，路牌上闪烁着“吵吵街”三个大字，像某种危险的诱惑。

　　等真的踏入这条街，范初宁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危险。

　　吵吵街位于中心城的南部边缘，让范初宁想起了原世界脏乱差的城乡结合部。

　　狭窄肮脏的街道，地面黏着一层说不清来历的陈年污渍，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酒精、油炸食物、汗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奇怪的烧灼后的糊味。
　　廉价的霓虹灯牌丑陋又刺眼，上面各种暧昧不明的服务更是没眼看。

　　夜晚降临，这条街反而像被激发了活力一般，各种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范初宁甚至看见了给自己安了一对义体翅膀和尾巴的神人。

　　……
　　这个霍金斯诊所，真的靠谱吗。

　　来都来了。范初宁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里走，避免和这些人的眼神接触。但路还是得问，范初宁终于看到了一个靠在墙边、穿着相对正常的女生，凑上前去。

　　“那个……不好意思，”范初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请问，你知道霍金斯诊所在哪吗？”

　　女生抬起头，粉发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范初宁，忽然咧嘴笑了，可爱中带着一丝熟稔的江湖气：“霍金斯？知道啊，老熟客了！”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隔壁邻居，“从那边的‘新梦都酒吧’招牌下拐进去，数到第四个门，有个往下走的楼梯，带铁栅栏的那个就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骄傲：“那儿的货有不少都是我供的，本人可是吵吵街最靠谱的经理人哦！”
　　她坏笑着朝范初宁靠近，呼出的气几乎打在范初宁的脸上，“小姐姐，看你面生，第一次来？考虑做点生意吗？我这儿各行业的资源都有，保证物美价廉，都是市面上不好弄的好东西……”她边说边眨了眨眼。

　　法制频道！范初宁听到这段话，心里警铃大作，这话术和传销一模一样啊！冷静，你是来治病的，可别被违法生意卷进去了！
　　她连忙摆手，脸上嘿嘿笑着：“不不不不用了美女，谢谢你！我有急事先走了，祝你生意兴隆啊！”

　　范初宁说完就弹射起步，头也不回地扎进人堆里飞快溜走，身后还传来那女生热情不减的喊声：“记得有生意找我啊！我叫尤娜！”

　　范初宁心有余悸，按照那个“经理人”尤娜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个“新梦都酒吧”的招牌。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后，刺眼的霓光和嘈杂一下消失了，这里昏暗安静，污水从墙根滴落的声音十分清晰，空气里的味道更加难以描述。

　　范初宁小心翼翼地数着门牌：“一、二、三……四！”

　　一栋墙皮剥落的老楼出现在眼前。范初宁找了半天，才在它的背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入口。没有招牌，只有几级肮脏的台阶通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

　　传说中的霍金斯诊所，就在这个地下。

　　范初宁站在入口前，心跳如雷。无数看过的漫画情节瞬间涌入脑海：这种隐蔽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混乱与危险，主角下去通常都没啥好事。如果自己死在了这里，甚至都不会有人发现。

　　但是……这么隐蔽的地方，居然声名远扬到连遥远西城区的奶奶都知道，说明这个霍金斯恐怕真的有两把刷子。那这里，可能就是唯一能救自己的地方。

　　范初宁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背包里那把的短刀的刀柄。

　　怕什么，反正都已经绝症晚期了，还能比现在更糟吗？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拿刀拼了！

　　她不再犹豫，踩着台阶，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