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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和盛 当红戏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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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他便像终于放下心似得,不省人事地栽倒下去,大脑袋埋在蒲白肩窝里,带着青年特有的燥意和莽撞酒气,安心睡着了。
蒲白抱着他,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分钟。想起初入戏班时他总是饿肚子,卜烦面上骂他挑食,私下却总把自己碗里好吃的拨给他,被班主骂了也不改。
那时他每天最欢喜的事,莫过于晚上回屋后,悄悄吃抽屉里藏着的一点水果或零嘴。卜烦从来没说过那是他藏的,可师兄的偏心太明显,从小到大始终如一,蒲白再想不到有别人会这样对他。
待他拿着纸袋子回屋时,康砚如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等他。
只是他今天脾气颇不顺,质问道:“拿的什么东西?别再沾满身酒臭味,我闻得恶心。”
蒲白瞥他一眼,并不作答,将袋子好好摆在床头,拿出那被水汽熏软的烤白薯来,自顾自剥皮咬了一口。
“啧,这是床上!”康砚用腿顶他,见人仍无动于衷地咀嚼,干脆撇了手中台本,倾身来夺那白薯,蒲白躲闪不及,一下被他抢去了,叫道:“给我!”
“砰”的一声闷响,白薯被丢到桌上,康砚恼道:“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全在我这犯倔!他给的东西就这么金贵,连个破白薯我都要不得?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馋!”
蒲白的胸脯急剧起伏了两下,心中激荡着各种情绪,以往服个软就能解决的事,他却不肯松口了:“晚上的杂烩我从来都吃不下,就靠这点宵夜填肚子,班主你不惦记无所谓,难道连别人惦记也不许吗?”
“我不惦记?”
康砚攥得床架子嘎吱作响:“我在你那就是个没心的人,是吗?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宝贝似得揣着,我给的呢?你知不知道……”
他本想说下去,可恰恰这时蒲白眼睫一抖,一颗不大不小的泪珠从那睫毛上落下来,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康砚的目光跟着颤了颤,突然就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跟蒲白讲那些事,做就做了,靠小恩小惠来博人欢心不是他的作风,太掉价。况且,蒲白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到底还是他康砚的人,是他康砚的玩具,只要蒲白的身子还在他这,心里爱他或厌他,康砚才无所谓。
又不是谈恋爱,他只要占住他的身子就够了。
蒲白做好了唇枪舌战的准备,没想到青年二话不说,真噙住了他的舌头,几下就搅得他一身犟骨头散了架,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肩。
只听青年嘲弄地嗤了一声,他回过神来,呜呜叫着想挣脱,可昨晚才被蒋泰宁作弄过的身体敏感至极,只是被大掌扣住腰窝,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脚无助地蹬着,反倒蹭过了青年……
亏得二人的隔板间单独立于角落,不然小床吱呀摇晃到半夜,怕是无一人能够安睡。
丰庆一别后,蒋泰宁就因公事去了首都,大半月后才回来。说来也巧,他回来的时间与蒲白登台演出的时间大致一样,虽然没有问,但蒲白觉得,他一定会来看他的演出。
这无疑更添了他的紧张,师承岑何得的一身功夫不必太担心,可对于那把“上不得台面”的薄嗓,他难免怀着些自卑。
排练那天也是用补课的由头,近来为了不让康砚等人生疑,他还专门找来了些中学生的笔记作业随身带着。
老章一早便来接他,进入丰庆市后,车窗外的街景逐渐有些陌生,老章说这里是丰庆的老城区。
春和盛的据点设在了一座旧式茶楼,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檐下挂着一块深褐油亮的牌匾。要不是门口停着辆道具车,蒲白几乎要以为这是哪户人家的私宅。
可进到里头才知别有洞天。前院是茶室,穿过去便是一个宽敞的排练场,铺着老旧的木板,四周墙上挂着各式刀枪把子,后院似乎还有厢房。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戏班,且处处透着殷实——至少比滦水县戏剧团殷实。
他来得早,到的时候才早上八九点钟。原以为演员们该都在院中练功,谁知进院一看,只有三两男女说笑着洗漱,未见有人练功。
见蒲白进来,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女子扬声问:“请问找哪位?”
蒲白微微欠身:“前辈好,我叫蒲白,是新插班来唱戏的,刘班主知会过的。”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插班的。”卷发女子一晒,道,“来得也太早了,刘班主还在周公那儿唠闲呢!”
旁边几人又笑作一团,半晌才想起安置蒲白,将他带到茶室坐着,让他稍等一会儿。
茶室门被虚掩上。蒲白靠上椅背,心中不免犹疑。这里真的是春和盛吗?日上三竿,连班主都没起,这在他们的小班子是绝无可能的事。
康砚规矩繁多,对旁人严厉,对自己更是苛刻,十年如一日的早起练功,蒲白曾以为这是唱戏最基本的要求。
十点,院中才真正嘈杂起来。有人来茶室叫蒲白出去,说要开始排练了。
排练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卷发女子朝他招招手,让他站在侧边。刘承轩打着哈欠从后头出来,见了蒲白,和和气气地点头:
“来了?先走一遍《抬花轿》吧,就你那几段,让大家看看。”
为此刻,过去几天蒲白已做了万全准备。此时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央,站定,起范儿,折扇一打,脚步轻移,开口时,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气息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回府来只觉得心神不定,
看香囊思定云我更加伤情……”
文生的几句词并不难,统共不过几分钟,因此也没出差错。只是嗓子还是太薄,不够敞亮,若是岑何得听了准会这样说。
最后一句词落下,收式,他微微低了点头,等待评判的声音。
场内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起了掌。
“不错不错!”卷发女子率先开口,语气真诚,“这小嗓子,清亮得很,有那……那谁的味儿?”
“云中鹤。”旁边一人接话,“你听他那尾音,真像。”
“对对对,云中鹤!难得难得。”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夸他身段的,有夸他气质的,说什么的都有。刘承轩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准备做的很足啊。”
蒲白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说“过誉了”,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又哑又小:“谢谢……”
只是这喜悦的茫然只持续了片刻,他便醒了过来。
真可笑,他怎么忘了自己是个关系户,竟然还得意忘形了,一个插班的,头一回在人家面前亮活儿,哪有那么好的?不过是看在蒋泰宁,或是朗蓉的面子上罢了。
排练继续。其他人依次上场,走各自的段落。
蒲白也寻了位置坐下,认真地看。一般角色平平无奇,唱念做打都没有大毛病,但也挑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直到头牌出场,整个场子的气氛都变了——那把嗓子又宽又亮,一开口像能把屋顶掀了。几个二路角儿也不差,配合默契,行云流水。
蒲白看得入神,心里却不自觉地拿自个儿班子去比。他私心觉得,不说别的,只说岑何得一个人,也许比那头牌的功夫还硬上几分。
散场后,他一个人坐在排练场角落,等老章来接他,阳光从院墙沿照进来,斜落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即使春和盛处处比滦水县戏剧团阔气,可在排练场的这一刻,蒲白却觉得身处两地并无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些演员嬉闹的模样,又想起刘承轩日上三竿才起的架子。
当红戏班,原来是这样么。
不是所有人都像康砚那样,把规矩刻进骨头里,可春和盛照样红火、有人捧,永远不缺戏唱。他隐约觉得,这戏班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光是台上那点功夫,可究竟还靠什么,蒲白想不出。
毕竟在今天之前,他还只是个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