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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微末 小草,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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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泰宁也算半个练家子,在对上青年视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来者不善。但拳风袭来时,他却只是后仰半寸,让那骨节剐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灼热的刺痛。
卜烦红着眼怒骂:“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对一半大孩子做这种事,不怕遭雷劈吗!”
一眼看出这青年和蒲白关系匪浅,蒋泰宁三十多的人,竟隐隐生出几分和年轻人较劲的兴致来。他扯了扯钝痛的下巴,冷笑道:“若他不是这年纪,大概还不够格上我的床。”
“我是不怕遭雷劈的,倒是你……”他的笑意越发阴寒,好似倒挂的冰锥直刺人心——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昨晚也上台唱戏了,是不是?”
卜烦的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一时竟没接上他的话。
只是这瞬间的犹豫马上被打破了。
“师兄!你干什么!”
蒋泰宁身形一晃,忽然被人用全力推到了身后——蒲白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身上是草草套上的衣物,一脸焦灼地挡在他们两人之间,做出一个可笑的、保护蒋泰宁的姿态。
卜烦几乎被他的反应震惊了:“小草,你护着他?”
蒲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站也站不稳,却仍摇摇欲坠地怒视着他:“我说过很多次,我是自愿的,蒋先生也没做任何过分的事,你为什么要打他?
“师兄,我只是要你在班主面前打个掩护,其余什么也不用你做,咳咳……左右现在天也亮了,你要是休息好了,就尽快离开吧!”
那一把清脆的嗓子如今哑得如同砂砾,卜烦的耳道仿佛都被刮出了血,听得生疼。他不懂蒲白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似得,为了维护一个折辱他的男人,竟然会对亲师兄厉声质问,甚至还赶他走……
他明明是在帮他,他是想保护他的啊!
可这番毫不掩饰的偏袒落在蒋泰宁耳朵里,反而成了情人忠诚的宣言。
看着身前纤薄的少年,他心中升腾起一种难言的酥麻快意,是争风吃醋的胜利感吗?不,这等货色还不足以当他的情敌。
那是什么?
青年还没走,还在心存希望地控诉,无非是些“你清醒点”“师兄是为你好”之类的车轱辘话,完全不足以撼动一颗被情爱蒙蔽的心脏,果然,很快他就听见了蒲白的反驳:
“什么是为我好?把我拉回那个把我当杂工使唤的厂房,拉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处境里,就是为我好吗?”
蒲白声音不高,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可当他滞涩开口时,又仿佛在静水之下藏了万般委屈:“还有,你凭什么以为我定是被人糟践的角色,我就不配……有一点真心吗?”
“你贸然打他,我很难过。”
蒋泰宁忽然就懂了那种快意来自什么。
他惊奇又了然地发现——这个傻傻的小戏子,似乎爱他。
另一边,卜烦被蒲白的话寒透了心,觉得自己像个蠢透了的跳梁小丑,赌气般朝蒋泰宁鞠了一躬,道:“今天是我莽撞,没想到还棒打了鸳鸯!请蒋总别跟我这榆木脑袋计较!”
刚崭露头角的小武生恶意打伤剧院股东,这明明是场足以毁掉小武生前途的冲突,最后却只收场于一个并不真诚的道歉。
可回到包厢后,蒋泰宁并没有愠怒,相反,他的心情比冲突前还要好上几分,和颜悦色地揽着蒲白,享受少年心疼的目光和温柔的包扎。
蒲白年纪虽轻,可只要是他真心在意的人,就会连最微末处的不妥都考虑到。
就像蒋泰宁眼睑下那一道红痕,即使很不起眼,他也细细消了毒,上了淡疤药膏,好让这点由他带来的小麻烦,能尽可能少地困扰蒋泰宁。
丝丝疼痛自下巴传来,蒋泰宁听见他道:“对不起,蒋先生,我不会再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搅了。”
“下不为例。”蒋泰宁的目光落在他带着愧意的脸上:“相同的失误,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这便是不会追究卜烦的意思了吧,蒲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也开始有行人经过,蒋泰宁没打算再去公司,而是让秘书将需要处理的文件和合同都送到了他在曙光附近的一所住宅。
这所位于市中心的独栋住宅只是他随意购置的,可到底是私人住处,从未有杂七杂八的外人来过,蒲白是第一个。
昨晚刚胡闹了半夜,他们今天难得度过了“安静”的一天。蒋泰宁在书房办公,他很有工作原则,不许蒲白进来打扰,但又敞开着门,好随时看见他。
蒲白也如他所愿,像鱼缸里的观赏鱼那样,只在客厅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或翻看几页枯燥的书,或吃一点上门厨师切好的水果。
厨师做好食物就走了,美观的宽敞客厅中只剩下蒲白一人,怕发出太大噪音,他也不敢看电视,就那么百无聊赖地坐着,用零嘴把肚子塞得微微鼓起来。
直到蒋泰宁处理完手头的事,走过来将他抱到腿上,假装蹙眉,说他把自己吃得像个大肚子的小妈妈。
蒲白才不相信他的嫌恶,因为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钻进他衣服里说要检查。
大掌覆在蒲白的肚子上,吐息打在他胸脯上,男人低低笑着:“看看有没有涨奶,是不是真的怀了小野种。”
“荒唐话……”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蒲白头皮发麻,实在忍不住顶了句嘴:“就算真有,那也是你的野种。”
蒋泰宁笑得他直发痒,正东倒西歪地躲避,就听男人不经意般开口:
“小白,常在曙光演出的班子里,你有没有中意的?”
蒲白一愣,动作也滞住了,蒋泰宁终于稳稳地将他揽进了怀里,深邃的灰色眼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不是想上台吗,下星期怎么样?”
要说最喜欢的班子,那非市豫剧一团莫属,只是蒲白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即使是天降的馅饼,他也不敢贪心,只向蒋泰宁报了个“春和盛”。
春和盛,一个挂靠曙光剧院的半民营戏班。它不像市一团那样,靠名家身段与正统剧目拔高格调,多唱些热闹通俗的剧目,接地气又老少皆宜,是丰庆很受百姓欢迎的当红戏班。
蒋泰宁和春和盛班主没什么交集,就把安排蒲白插班的事交给了曙光经理郎蓉,朗蓉在这些班子里很吃得开,三言两语就谈下了这事。
为此,蒋泰宁还让秘书专程带蒲白去了趟曙光,见朗蓉和刘班主。
朗蓉对他道:“你没什么上台经验,还是插班,所以接下来每周至少去春和盛排练两天,最快可以两周后上台,先做配试一场,之后有合适的角色再叫刘班主安排。”
而刘承轩两鬓微微发白,一副富态的和气模样:“我看你这后生样貌好,精气神也不错,也是个可用之才,怎的一直没上过台?”
在外人面前,蒲白忍不住找了个体面的借口搪塞:“我……我幼时学的乐器,年龄大了才练功的,因此耽误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刘承轩若有所思,脑中转了两个来回,转眼就安排好了蒲白的戏份:
“《抬花轿》是我们团的看家戏,只要上台,就没有不唱这出的,光看你样貌,倒是合适那‘文生’一角,这几天,你就好好背背那几句词吧。”
蒲白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脏,连声道:“好、好,我一定认真准备!谢谢刘班主,谢谢郎经理!”
朗蓉笑了笑:“我就不用谢了,回去谢蒋总吧,”
仅一天时间就解决了心中的头等大事,坐在回戏班的车上,丰庆阑珊的夜色如梦中的走马灯一般闪过,蒲白仍觉得很不真实。
《抬花轿》他当然也熟悉,此时望着窗外,他不由自主地轻声唱了一段:
“出府来吹的是百鸟朝凤,
一路上吹的是鸾凤和鸣。
武状元来迎亲满城惊动,
乡亲们路旁赞不绝声。”
……
老章在前座听得清晰,道:“唱得还真顺耳,这是终于要上台当主角儿了?”
蒲白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不,我唱文生,是个配角。”
“可你哼的不是主角的词儿吗?”
老章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板正的方脸露出点笑意:“哪个主角不是从龙套配角唱起来的,你年纪这么轻,日后谁说得准呢。”
蒲白从未在一天内受到这么多人肯定,脸微微发红,不再开口唱了,心却像是飘着。这飘飘然的快乐一直持续到下车,走进厂房大门时都没有消散。
直到康砚迎面朝他走来——
“怎么只有你?你的好师兄呢?”
蒲白四下环顾一圈,脸上的笑意渐渐被茫然取代:“卜烦还没回来?”
康砚嗤笑一声:“你问我?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吗?怎么,他把你弄丢了?”
蒲白是真不知道卜烦在哪,搪塞说他们下午就分开了。只是想起白天卜烦离去的愤慨背影,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入夜,大家都在洗漱时,卜烦终于回来了。
卜曼云等候已久,时刻注意着大门,远远看到个与儿子相似的身影,她就如一阵风般卷了上去,站在门口冲卜烦怒斥:“小兔崽子,成天野哪去了?半夜了还不回来,我看你……”
只是在看清卜烦的脸时,她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青年衣衫不整,浑身酒气,挎包斜斜挂着,脸上还印着个不知谁嘴上的胭脂印子,可即便这样,他还在醉醺醺地笑着。
“妈……怎、怎么有两个你啊?你变出分身来……接我了?”
“哎呦喂!怎的醉成这样?你怎么回来的啊!”
“坐摩、摩的……”
母子俩的动静引得大家围过来,有的叼着牙刷,有的头发滴水,都七嘴八舌地安顿醉鬼卜烦。康砚也出来了,看到青年的狼狈模样,便皱眉疑道:“不是带着蒲白在市里玩吗?怎么还喝酒了?”
卜烦含含糊糊地说不清,可看着他脸上那露骨的胭脂印,康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的脸色骤然阴云密布,大步上前提起他的领子,咬牙道:“你把蒲白带去喝酒的地方了?”
卜烦被窒息感弄得不住挣扎,还没等他真说出什么,一道声音就从身后乍响——
“没有!”
蒲白的心高高悬着,挤开围着的师姐急道:“我和师兄是下午分开的,他想再逛一会,但我累了,就先回来了……”
康砚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可比起他的怀疑,此时更让蒲白担心的,是喝醉的卜烦!
天知道他有多怕卜烦在众人的追问下抖落出他与蒋泰宁的事!
蒲白故作镇静,拉着石子桓一起说要帮卜烦更衣洗漱,可谁知他这师兄喝醉了竟如此犯倔,杵在原地谁拽也不肯走,就差撒泼打滚了。
眼看康砚越发不耐烦,情急之下,蒲白转身端过一人洗脸的水盆,兜头就浇在了卜烦身上!
“哎哟!谁尿你爷爷一头!”卜烦呸呸地吐出一口水,视线却也清明了些许,待落在眼前人身上时,他脱口而出:
“师……师弟?”
他的目光黏在蒲白身上便不动了,蒲白也终得以架起他,往屋里搬去:“让我省点心吧,师兄!”
回到曾经和师兄们一起住过的房间,蒲白熟门熟路地找出了卜烦的衣物和脸盆,丢给他让他自己换。可卜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按不住的猪变成了木头人,只呆呆望着他。
石子桓也跟着进来了,蒲白不好说太多,只伸手在醉鬼眼前晃了晃:“愣着干什么呀,还嫌不够丢人。”
卜烦一把攥住了那只手。
他的视线又飘忽起来:“小草,先别出声,师兄有好东西给你……”
另一只手在挎包里摸索了一番,他掏出一个皱袋子塞进蒲白手里。
袋子的手感沉甸甸的,蒲白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烤白薯和……和苹果。”卜烦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酡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道:“小草,是师兄回来的太晚,又害你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