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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美姑,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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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彻易把车停在头天中午吃饭的那家饭馆门口,熄了火。发动机的余热在车头蒸腾,白色的水汽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涌,像某种缓慢的、呼吸一样的东西。
“今晚住美姑,”陆彻易说,“明天一早回西昌。”
谭分翎点了点头。他累得不想说话,从河谷爬上来那段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现在他的大腿在发颤,小腿在发酸,肩膀被背包带勒出了一道红痕,手腕上那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像是被烙过的疼。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路面上,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车门,稳住了身体。
陆彻易从车头绕过来,手里拎着谭分翎的背包。
“背包给我。”
“不用,我能——”
陆彻易已经把背包从他肩上取下来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谭分翎任何拒绝的余地。他一只手拎着背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朝饭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走去。
“跟上。”他说。
谭分翎跟在后面。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他能闻见巷子两边人家飘出来的气味——炒菜的油烟、烧柴的烟气、洗衣粉的香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潮湿的、属于老房子的气息。
拐了两个弯,陆彻易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向里推开了。
“进来。”他说。
谭分翎走进去,发现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铺着水泥,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花盆、一把破椅子、半袋水泥。院子的一角有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在路灯的光里像几个小小的灯笼。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平房,三间,门窗都关着。陆彻易走到中间那间门口,开了门,摁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房间的样子。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叠着一条薄被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搪瓷杯、一盏台灯。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灰。
“这是你家?”谭分翎问。
“宿舍。”陆彻易把背包放在桌子上,“林业局分的,偶尔住。”
谭分翎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但很整洁,每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搪瓷杯里的茶渍是深褐色的,说明经常用;桌上的几本书叠放整齐,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书。一本《四川植物志》,一本《土壤学基础》,一本翻得很旧的《彝汉词典》。词典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陆彻易”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拿起那本词典,翻开。书页上有很多标注,铅笔写的,有的在词条旁边画了圈,有的在例句下面画了线。他随手翻到一页,看见一个词——“??”,旁边用铅笔写着拼音和释义,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这个词和另一个词意思相近,但语气更重,像是一种承诺。
谭分翎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陆彻易在火塘边哼唱彝语歌谣的样子。那些他听不懂的音节,原来是这样一字一句地、一个一个地查出来的。
他把词典放回原处。
“你住哪间?”谭分翎问。
“隔壁。”陆彻易说,“你先收拾,我去买饭。”
他转身出去了。铁门嘎吱响了一声,又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谭分翎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但他太累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躺下”。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他之前在昭觉旅馆里见过的那种像鸟的污渍。白灰抹得很平,在白炽灯的昏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风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电视,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再远一些,有一只狗在叫,不凶,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这些声音跟山里的不一样。山里的声音是清的、空的、像一滴水滴进深潭;这里的声音是杂的、满的、像一碗水端平了放在桌上,稍微一晃就会洒出来。
但都很好听。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他听见铁门响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门口。
“谭分翎。”陆彻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了,陆彻易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几个塑料袋裹着的什么东西。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两个饭盒。
“酸菜鱼,回锅肉,炒豆尖。”他把饭盒盖一个个掀开,“还有一份番茄蛋汤。”
谭分翎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几道菜。酸菜鱼的汤底是金黄色的,面上飘着几片酸菜和几段青蒜,鱼片切得很薄,在汤里微微卷着边。回锅肉的肉片煎得焦黄,蒜苗翠绿,豆瓣酱的红油渗进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炒豆尖嫩得像刚从地里摘的,用蒜末清炒,碧绿碧绿的。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吃吧。”陆彻易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
谭分翎在桌前坐下来,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味和鱼肉的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忍不住“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
陆彻易坐在他对面,端着另一盒饭,慢慢吃着。他吃得比谭分翎慢得多,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仔细分辨食物的味道。
谭分翎吃了一半,才注意到陆彻易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
“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吃得很慢。”
陆彻易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饭不是为了快。”他说。
谭分翎愣了一下。他发现陆彻易这个人好像有一种把最简单的事情变成哲学命题的能力。吃饭不是为了快,走路不是为了到,活着不是为了活到某一天。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好像他有的是时间,好像时间本身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过的。
谭分翎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吃完饭,谭分翎主动提出洗碗。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把饭盒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但他没有用热水——他不知道陆彻易这里有没有热水,也不想问。
洗完碗,他回到房间。陆彻易不在,隔壁房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线。
谭分翎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习惯性地打开相册,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荞麦花、雾中的山谷、那棵巨大的核桃树、碧绿色的河。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发现自己拍的风景照里,有好几张都拍进了陆彻易的背影。
在荞麦地边上蹲着跟小孩说话的那张,在矿洞前靠着车头抽烟的那张,在垭口上迎着风站着的那张。都是背影,没有一张正脸。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无意识的——举起手机,对焦,按下快门,等到翻看的时候才发现,镜头对准的不是山,不是水,而是那个人。
他把手机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彻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件叠好的T恤。
“洗澡去,”他把毛巾和T恤递给谭分翎,“热水器在院子左边那间,要烧一会儿。”
谭分翎接过毛巾和T恤。T恤是深灰色的,洗得发软,领口有些松垮,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陆彻易的衣服。
“我穿你的?”谭分翎问。
“你带的衣服都脏了,”陆彻易说,“这件我洗过的。”
谭分翎攥着那件T恤,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站起来,走出门。
浴室很小,一个花洒,一个水龙头,墙上钉着一个塑料置物架,上面放着洗发水和香皂。热水器确实在烧,指示灯是红的,他等了五分钟,灯才变绿。
他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
水很烫,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调凉。他站在热水里,让水流冲刷着他的肩膀、后背、手臂。水流带走了几天来积攒的灰尘和疲惫,带走了河谷里沾上的沙土和碎石屑,带走了手腕上那个青紫色指印的隐隐的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印还在,颜色比下午更深了,是那种瘀血开始扩散的、青紫色的晕。他用拇指按了按,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陆彻易的手。
那只手抓住他手腕的瞬间,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不是慌张,不是害怕——陆彻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有喊“小心”或“抓紧”。他只是伸手,抓住,然后把他拉上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但谭分翎觉得那两秒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记得陆彻易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的触感——粗糙的、滚烫的、像是烙铁贴上了皮肤。他记得陆彻易的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隔着那件深绿色的抓绒衣,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记得陆彻易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仁很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想再看到一次。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陆彻易的那件T恤。T恤很大,领口几乎开到锁骨,下摆垂到大腿中部。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脸上被晒出了几块不均匀的颜色,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看起来不像自己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在山上待了好几天的人。
他回到房间。陆彻易正坐在桌边,就着台灯的光,翻着那个旧笔记本。他看见谭分翎进来,合上了本子,放进抽屉里。
“洗好了?”
“嗯。”
“衣服明天早上会干,今晚先穿我的。”
谭分翎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坐下,陆彻易站起来,拿过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我睡隔壁,”他说,“有事喊我。”
他转身要走。
“陆彻易。”谭分翎叫住他。
陆彻易停下来,转过身。
“今天在河谷,”谭分翎说,“谢谢你。”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淡,不是客气,是一种谭分翎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不用谢,”他说,“我抓住你,不是因为我是向导。”
“那是因为什么?”
陆彻易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谭分翎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听着陆彻易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属于陆彻易的气息——不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烟味,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松木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在白炽灯的光里泛着暖色。墙上什么都没有,但谭分翎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在睡着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彻易抓住他,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想出答案。
但他觉得,也许答案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等的。
像等天亮。
像等花开。
像等一个人慢慢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在等你。
他闭上眼睛。
隔壁的灯灭了。
整座院子沉入黑暗。
只有风声,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干涩的、沙沙的声音送进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