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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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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开始往上走了。
不是那种缓缓的、让人察觉不到的坡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发动机开始吃力、车身开始倾斜的那种上坡。陆彻易把档位降到了二档,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一匹被催逼着负重的马,喘着粗气,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谭分翎的身体陷在座椅里,后背紧紧贴着靠背,窗外的风景在倾斜——山坡往后退,天空往前倾,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扳了一下,所有的角度都变了。
“坐稳。”陆彻易说。
话音刚落,路面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是雨水冲刷出来的。陆彻易打了一把方向,车轮贴着沟边擦过去,谭分翎的身体猛地往右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上玻璃。
他伸手撑住了车门,心跳砰砰的。
“这条路……”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是这样的?”
“嗯。”
“就没有人修一下?”
陆彻易没有回答。谭分翎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沉默的回答——这就是山里,修路的钱拨下来,到了县里、到了乡里、到了村里,一层一层地过手,最后剩下的够不够铺一公里都是问题。
谭分翎不再问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触手可及的岩石和树枝。路窄得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副驾这一侧的车门离山坡只有不到二十公分,他感觉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长在岩壁上的苔藓。
车拐过一个发卡弯,视野忽然开阔了。
谭分翎看见了来时的路。
那条路像一条灰色的蛇,盘绕在山腰上,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雾霭里。他看见了他们昨晚住的牧场——太小了,小得像一个指甲盖,白白的,嵌在山坡的绿色里。他看见了那条小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银链子。
“停一下。”谭分翎说。
陆彻易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稍宽的地方,谭分翎下了车。
站在这个高度,风大了很多。不是那种温柔的、吹在脸上痒痒的风,是那种猛烈的、带着哨音的风,从山谷下面冲上来,撞在山脊上,发出呼呼的响声。谭分翎的冲锋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张开双臂,迎着风,闭上了眼睛。
风灌进他的领口、袖口,灌进他的每一寸皮肤,凉飕飕的,但很舒服。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站在山巅,随时可以张开翅膀,顺着风飞下去,飞进那片茫茫的绿色里。
“谭分翎。”陆彻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转过身。陆彻易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水壶。
“喝点水,前面还有一段上坡。”他说。
谭分翎走过去,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水是温的,不知道陆彻易什么时候灌的,大概是在那个牧场用火塘烧的水。他喝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
“陆师傅。”
“嗯。”
“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害怕吗?”
陆彻易想了想,把水壶放回后备箱,关上盖子。
“第一次不是开车,”他说,“是走路。”
谭分翎愣了一下:“走路?从哪儿走到哪儿?”
“从西昌。”
谭分翎张了张嘴。从西昌到这里,开车走了两天,走路要多久?五天?七天?他不敢想。
“为什么要走路?”他问。
陆彻易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上车吧,云要上来了。”
谭分翎看了看天,确实,一团浓密的云正从山谷下面翻涌上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缓缓地、不可阻挡地盖过来。他赶紧上了车。
车继续往上爬。云真的上来了,先是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过挡风玻璃,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堵白色的墙。能见度又降到了十米以内,车灯照出去,光柱被云吞噬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亮。
陆彻易把车速放得很慢,几乎是在爬。
“这种天气,你不怕?”谭分翎问。
“怕什么?”
“怕开下去。”
“不会。”陆彻易说,“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
谭分翎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说“这台手术我做过一百遍”一样,是陈述,不是表演。
“你为什么对这条路这么熟?”谭分翎问。
陆彻易沉默了几秒。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好像低了下去。
“因为走过太多次。”他说,“有些路,你走得多了,它就长在你身体里了。”
谭分翎觉得这句话里有他没说出来的东西。他有一种直觉,陆彻易走这条路,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必须走。有些路,不是被选择的,是被给定的。你生在山里,长在山里,路就在那里,你不走也得走。
他没有再问。
云在翻过垭口之后散开了,像舞台的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布景——一个比来时更开阔、更深邃的山谷。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刺得谭分翎眯起了眼睛。
陆彻易把遮阳板翻下来。
“到了。”他说。
谭分翎看向前方。山谷的底部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上零星分布着几间房子,屋顶是灰色的石板,墙壁是土黄色的夯土,在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谷地的边缘有一条河,河水是碧绿色的,像一条翡翠的带子,在峡谷里蜿蜒。
“这是哪里?”谭分翎问。
“瓦吉木。”陆彻易说,“今天的第二个矿点,也是我们今晚要住的地方。”
谭分翎愣了一下:“我们要住在这里?”
“嗯。”
“这里……有旅馆?”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点谭分翎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善意的提醒。
“没有旅馆。”陆彻易说,“但这里有一个人,你可以住在他家。”
“谁?”
陆彻易没有回答,把车开下了山坡,朝着那个小村子驶去。
村子比从远处看还要小。七八间房子,一条土路,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树,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子。树下蹲着几个小孩,看见车来了,站起来,张着嘴,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陆彻易把车停在那棵核桃树下,熄了火。
“到了。”他说。
谭分翎下了车。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彝语,陆彻易蹲下来,跟他们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装的——分给他们。
孩子们笑着跑了。
谭分翎站在核桃树下,抬头看。树真大,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刻着深深的纹路,像老人的脸。树枝伸展开去,遮盖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谭分翎问。
“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这么大了。”
谭分翎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摸上去凉凉的、湿湿的。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着那种属于时间的、沉甸甸的质感。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比之前那个牧场的老人更老,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深深陷进去,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磨亮的石头。
他看见了陆彻易,停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让谭分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只有见到亲人时才会露出来的、毫不设防的、整个脸都在发光的笑。
老人快步走过来——不,不是快步,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但因为他太老了,那个最快的速度看起来仍然很慢。他走到陆彻易面前,伸出手,陆彻易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老人把他拉进了怀里。
陆彻易弯着腰,让老人的手能够到他的肩膀。
老人拍着他的背,用彝语说着什么,声音是抖的。
谭分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核桃树上的鸟,但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那些他听不懂的音节。
老人说了很长时间。陆彻易一直弯着腰,一直握着他的手,一直点着头。最后,老人松开手,转过身,朝谭分翎走过来。
他走到谭分翎面前,仔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很轻,但谭分翎觉得那一下拍得很重。
“阿普说”陆彻易走过来,站在老人身后,“你是他的客人。他的家就是你的家。”
谭分翎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像山一样的、沉甸甸的、不会说出来的接纳。
“谢谢您。”谭分翎说,他不知道老人听不听得懂,但他觉得老人能感受到。
老人又笑了,转身慢慢地走回屋里。
谭分翎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核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是谁?”谭分翎问。
陆彻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阿普。”他说,“彝语里是‘爷爷’的意思。”
“不是亲的吧?”
“不是。”
“那你叫他阿普?”
陆彻易沉默了几秒。
“在这山里,”他说,“不是亲的,也可以叫阿普。”
谭分翎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谭分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
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下午的工作在村子附近的山坡上进行。谭分翎埋头记录数据,陆彻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着山谷,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谭分翎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个方向,是更深的山、更远的峡谷、一个谭分翎看不见的地方。
五点刚过,天就开始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光线就像被抽走了一样,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消退。谭分翎收好仪器,走回村子。
阿普已经在火塘边坐好了。
火生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锅里的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响,这次不是肉汤,是鸡肉——阿普杀了一只鸡,整只地炖在锅里,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谭分翎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炖在锅里的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在这山里,一只鸡意味着什么。鸡蛋要拿去卖钱,鸡肉要留着过节,平时是不舍得吃的。阿普杀了一只鸡,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
他蹲在火塘边,帮阿普添柴。阿普笑着看他,用彝语说了句什么,陆彻易翻译:“他说,你不用做这些。”
“我想做。”谭分翎说。
他确实想做。他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柴,一根一根地往火里添。火光烤着他的脸,暖融融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古老的事情——人类从学会用火开始,就是这样坐在火边,添柴,取暖,等待食物煮熟。几千年过去了,城市里的人已经忘记了火的样子,而在这里,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火还是火,人还是人。
鸡肉炖好了。阿普先给谭分翎盛了一碗,又给陆彻易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谭分翎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了,汤的味道很浓,混着鸡肉的鲜和土豆的甜,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香料的味道。
“好吃。”他说。
阿普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吃完饭,谭分翎帮着洗了碗。他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凉水,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水很冷,冷得他的手很快就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要讨好谁,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火塘边,在这样的星空下,洗一只碗和做一项地质勘探,有同等的意义。
洗完碗,他回到屋里。阿普已经靠在墙边打盹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打瞌睡的老猫。
陆彻易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什么东西。
谭分翎凑过去看。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纸张泛黄。陆彻易在写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几行字,把本子合上了。
“你的日记?”谭分翎问。
“算是。”陆彻易把本子放进口袋。
“写什么了?”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
“写了今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遇到了谁。”他说,“每一天都写,不然会忘。”
“你会忘?”
陆彻易没有回答,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木柴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
“人老了就会忘。”他最后说。
谭分翎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疤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忽隐忽现。他想说,你才二十八岁,你不老。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陆彻易说的不是年龄,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走过了太多路、见过了太多事之后,对记忆的不信任。
夜深了。阿普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谭分翎躺在火塘边,身上盖着阿普给他的羊毛毡子。陆彻易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米,也躺在毡子上。
火塘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木炭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屋子里很暗,但谭分翎能看见陆彻易的轮廓——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微微侧过去的背影。
“陆彻易。”谭分翎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
“没。”
谭分翎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说阿普杀鸡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想问你对阿普来说你是什么人,想问你在西昌机场认出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今天那个村子,在地图上有名字吗?”
陆彻易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瓦吉木。彝语的意思是‘有云的地方’。”
谭分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瓦吉木。有云的地方。
他记住了。
“睡吧。”陆彻易说,“明天还有最后一个矿点。”
谭分翎闭上眼睛。火塘里最后一块木炭熄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他听见了陆彻易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山间的风。
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