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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二次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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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降下来,保姆车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姚斯阳的摘下耳机,冲她招手,“快上车吧。”
尹颂祺没跟他客气。脱雨衣、收伞、俯身上车,一气呵成。车门关上。雨声闷了一层,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尹颂祺抬眼扫了一圈——陈锋坐在副驾,膝上摊着一份文件,正回头看她;小许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扭过头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尹医生。”
“陈哥,小许。”她点了点头,打过招呼。
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她顺手拨了几下,姚斯阳接过她的雨衣,团成一团,随意塞在脚边,又给她递来几张纸巾,“我刚才远远看到一个人,穿着荧光黄的雨衣站在雨里,还以为是交警。”
尹颂祺笑了一声,余光瞥见他正举着手机,屏幕那边是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背景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这是我的声乐老师,阿厚。”姚斯阳把屏幕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尹颂祺对着镜头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阿厚也点了点头,手里的拨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姚斯阳把屏幕转回去,侧过头跟她解释了一句,“我一会儿要去录音棚,临时抱佛脚再练练。”
尹颂祺点点头。
陈锋从副驾回过头来,“尹医生去哪,我们送你。”
尹颂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网约车还卡在原地,小圆点一动不动,像被困在了雨里,和十几分钟前的位置分毫不差。她盯着那个小圆点看了两秒,点了取消。
“好啊,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啊,”姚斯阳替陈锋回答了,“反正也顺路。”
小许重新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灯扫过雨幕。他一边看后视镜一边问:“尹医生,这么晚了,您怎么在仁安?”
“朋友脚崴了,来看一眼。”
“严重吗?”姚斯阳问。
“不严重。轻微骨裂。”
陈锋在旁边接了一句,“骨裂也要养一阵子吧?”
“嗯,打石膏静养两周。”
闲聊了几句,姚斯阳指指屏幕,跟尹颂祺说,“那我再练练。”
“好啊。”
“要一起听吗?”
“啊?”尹颂祺的话音还没消失,左耳已经被塞进一只耳机。耳机里传来阿厚拨弦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姚斯阳戴上耳机,冲那边的阿厚点点头,阿厚先弹了一段前奏,旋律简单,但留白很多,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自言自语。前奏收在尾音上,没有完全断,留了一层薄薄的余响。
姚斯阳开口了。
“我曾以为,只要翻过那座山,就能看到海……”他的声音比他说话时低了一些,肩膀微微沉下去,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一点,气息从腹部推上来,经过胸腔,从嘴唇送出去。
“可我翻过一座,还有一座,翻过一座,还有一座……”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嘴唇离麦克风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唱到高音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段音像被托着往上送,又稳稳地落回原处。
“我站在山顶上,看到的永远是下一座山。”他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山”字被他唱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滑出来。
他唱完一段,停下来。耳机里的伴奏还在继续,弦音一句一句地铺开来,酝酿着情绪。他听了两秒,又跟进去,这次换了一种处理方式。尾音没有收,而是让它自然消散,像水渗进沙子里。
尹颂祺看向窗外。雨丝从玻璃上滑下去。阿厚收了尾,最后几个音弹得很慢。
“前面两句情绪对了,但‘下一座山’那个‘山’字,你收得太快了。山还在那里,你的声音已经没了。再来一遍,把那个字送出去,不用怕它跑。”
姚斯阳又唱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山”字拖长了一点,声音没有往下掉,而是往前方送。阿厚没再点评,他弹了一段间奏,弦音一句一句地铺开来,像山脊线连绵不断地往前延伸。姚斯阳跟着尾音又进去了,这一次唱得比前面都轻,有的句子几乎是在念,但念的节奏和旋律咬得很紧,像说话一样自然。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剩下气息。
阿厚等最后一个音完全消失,才开口。“这句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唱了。你这次很有耐心,让这个音自然消失。”
他又拨了一下琴弦,弹出一段很短的、欢快的音节。“你到哪了?”
姚斯阳看了眼窗外。尹颂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几栋亮着灯的低矮建筑。
“快到了。”
“行了,收工!”阿厚说,“你进棚之前记住这个状态。”
视频挂断。
尹颂祺把耳机摘下还给姚斯阳,姚斯阳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我唱的怎么样?”
“很好啊,”尹颂祺点头,“要出专辑?”
“是之前那个偶像剧的插曲,”姚斯阳叹了口气,“制片说让我唱,说她核算了一遍成本,让我唱最划算。我前两天录了一次,说我唱得没有感情,让我回去刻苦练习,今天重新录。”
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了地库。
远远已经有人在车位旁等着,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们的车,朝这边挥挥手。
陈锋看向小许,“你陪斯阳过去,我去送尹医生,一会儿再回来。”
小许点头。
车子停稳,车门缓缓滑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车里凉了一些,带着车库特有的橡胶味道。
姚斯阳拿起座椅上的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他回头看了尹颂祺一眼。
“到了跟我说一声。”
尹颂祺点了点头。
小许和姚斯阳下了车,那边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起朝电梯走去。其中一个人接过姚斯阳手里的外套,替他拿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姚斯阳停了一下,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陈锋从副驾换到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很清晰。
“还是之前的地址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
陈锋发动车子,驶出车位。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出口的坡道有点陡,陈锋放慢了车速,驶上地面,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没停。路面到处都是积水,车轮压过去,溅起一团水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
驶出一段时间,雨彻底停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雨刷刮干净。路灯的光不再被雨丝切碎,一整片地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一个红灯。
陈锋踩下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尹颂祺一眼。尹颂祺正靠着座椅看窗外,感受到那道目光,没动。过了两秒才转过脸,迎上他的视线。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锋笑了一下,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尹医生,之前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向您表达过感谢。”
尹颂祺微微挑眉,“你要谢什么?”
陈锋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其实有点摸不清尹颂祺的态度和性情。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他和各种背景不凡的人打过交道,他们身上有一种共通的东西,距离感,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居高临下,什么时候需要平易近人。
但尹颂祺不是,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温和得漠然。
他想起传闻从发酵到爆发的那个晚上。
前东家想拖垮姚斯阳,但他这边也可以借力打力,只要有热度,总能翻盘。他只用了半小时就做出判断,他去找姚斯阳,说了方案,但姚斯阳却陷入长久地沉默。他那时手头还有别的艺人的事要忙,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回复”,就赶回了公司。
但那些他有意无意放任的传闻,只存活到半夜。
手机开始频繁震动,有关系近的朋友私下恭喜他,说他走了狗屎运,那边惹到神仙了。他一开始不明就里,刷新了搜索页面,一条关于姚斯阳恋情的消息都找不到了。再刷新,还是没有。
他瞬间从应酬后的醉意中清醒过来,这绝对不是普通手笔,直到他刷到前东家的社交账号,之前的强硬措辞被删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措辞谨慎、态度谦卑的声明。解约、道歉、祝福,一条龙。速度快得像是被盗了号。他想到几种可能,逐一排除后,只剩一种。
消息框还在不断弹出,他从不断跳动页面里费力找到姚斯阳的对话框,发现他一小时前给他发来回复:【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他下定拒绝的决心和那些传闻彻底消失,这两件事究竟谁前谁后,却再也说不清了。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姚斯阳也没再提过。但他知道,这件事成了姚斯阳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有些事情,错过了最佳解释时间,就再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陈锋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尹颂祺一眼,她表情没透出任何情绪。
“当年他解约的时候,我确实因为一些商业考量,做出过错误的判断。”陈锋顿了顿,“但是您没追究,还帮了我们。”
尹颂祺没接话。
绿灯亮了。
陈锋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她家小区出现在前方。
陈锋把车停进临时车位,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转过脸,看向尹颂祺。
“尹医生,”他顿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尹颂祺没接话,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尹颂祺笑了一下。
陈锋沉默了几秒。在心里藏了多年的疑惑终于得到确认,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您当时——”他说到一半停住。
其实只需要她一句话,现在这行里可能既没有他,也没有姚斯阳。
他顿了顿,换了种问法,“怎么没拆穿?”
“看来你也不知道。”尹颂祺看着他。
“什么?”
“姚斯阳当时为什么会签那些补充协议,”尹颂祺说,“他跟你说过吗?”
陈锋愣住。
他对那份补充协议的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楚,除了公司高额的抽成,还有无数细小的条款,其中一条就包括乙方若在合约期内提出解约,需支付甲方未来十年预期收益的百分之七十作为赔偿。
“未来十年预期收益”根本没有计算方法,甲方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都想不通姚斯阳为什么会签这样的协议,这比他见过所有“卖身契”都更苛刻。他问过姚斯阳,姚斯阳只说了一句“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以为是被经纪人哄骗,以为是年轻不懂事,以为是被父母拖累不得不签。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难道不是因为他父母?”
“看来他没有跟你说过。”她笑了一下,“如果你好奇他的回答,也许可以直接问问他。”
陈锋似懂非懂,看着尹颂祺,点了点头。
“如果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解释,”尹颂祺看了他一眼,“我喜欢给别人第二次机会,而你们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