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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再给我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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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金教授的介绍。”
尹颂祺站到讲台后面,翻页笔握在手里。
五六百人的会场,前排有几个熟面孔——上一届见过面的韩国教授正低头翻手册,去年在某次线上研讨会上交流过的德国医生坐在第三排,冲她点了一下头。
“今天我要讲的是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策略。”她微笑着环视一圈,按下翻页笔,第一张幻灯片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里是一段有些年头的视频。
虽然镜头晃得厉害,焦距也没对准,但能看清镜头里的人正用针尖穿过葡萄皮、从另一侧探出来、拉线、打结。台下有人认出了那双手。
“这是我刚当住院医的时候,第一次用葡萄练缝合。拍视频的人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是我同期的师兄,现在已经是普外的一把刀了。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她顿了顿,往台下看了一眼,“不在的话,我就把这视频循环播放了。”
有人笑了。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画面停住。
“我放这个视频,是想说一件事——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其实和缝葡萄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要把不对的地方拆开,重新对齐,再缝回去。”
她停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点点,“但是,唯一一点小小的区别就是,葡萄不会出血,不会留疤,也不会在术后第六个月发消息问你——‘尹医生,你觉得我的鼻子歪不歪?’”
台下笑了一片。
她翻页,展示一张鼻部解剖结构的示意图。
“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难点在于,畸形往往不是单一的。骨性支撑、软骨框架、软组织,三样东西至少有两样出了问题。”
她接着展示一组术前术后对比图。左侧是患者术前的鼻部形态,鼻梁歪斜,鼻尖塌陷;右侧是术后六个月随访时的正面照,鼻背弧线流畅,鼻尖高度适中。
“这例患者之前在外院做过两次手术。第一次隆鼻,第二次修复。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看着台下,“她说,‘尹医生,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码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大家安静地看着那张对比图。
“我们给她做的方案是取右侧第六肋软骨,做鼻背移植物,同时重建鼻尖支撑结构。”
她切到下一页,手术过程中的截图。肋软骨被雕刻成柳叶形,用游标卡尺测量厚度的瞬间被定格在屏幕上。
她一句一句往下讲,没有多余的话。翻到临床数据那几页,她报了一组数字,整体满意率、二次修复率、并发症发生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三百二十例病例中,术后随访超过一年的有两百四十五例。非常满意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她停了一下。
“剩下那部分患者,我做过回访。大部分人不是鼻子不好看,是和自己的预期不一样。”她说,“所以我现在做术前沟通的时候,会让患者带照片来。术前的、侧面的、她自己喜欢的。三张摆在一起,一起看。”
有人点头。
答疑环节有人问了那例二次修复患者的具体术式,她讲了雕刻厚度和选材思路。有人问远期随访数据,她报了术后一年、两年、三年的满意率。还剩一点时间时,一个年轻医生举手,问她术前沟通怎么让患者接受现实。
这个问题一出,会场氛围热闹起来,尹颂祺笑了,“其实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会场氛围更轻松了。
她简单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思考,比如要让患者认清现实,“通过单独整形某个部位,实现彻底换脸,还要让人在社交距离看不出来,这件事是不现实的。”
“如果对方还是坚持呢?”
“那就带着患者仔细阅读术前须知,一字一句读出来,通常患者读完、还愿意签字做手术的,那就是真想做了。”
主持人示意时间到,尹颂祺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是几颗打结的葡萄,挂在一起,像一串风铃。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排。
她冲大家鞠了躬,走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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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演讲结束,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着会议手册找下一场的场地,几个结伴来的正商量着中午去哪吃。
周冕在侧台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神色复杂得不像是刚听完一场成功的报告。
尹颂祺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冕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您还没讲的时候,我跟旁边的人嘚瑟,说台上那位是我老师。”他顿了一下,“结果碰上大咖了。人家专门问了我的报告时间和地点,说一会儿过来找我。”
“谁?”
“就是——”周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他自己说话,“第三排左边那个韩国医生。我引了她六七篇论文。”
尹颂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教授正被人群簇拥着往外走,一头短发,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句话都有人停下来听。旁边一个年轻的韩国医生替她挡开人群,她侧身从夹缝里走出来,步子很快,身后的助理小跑着跟上。
“她人很好的。”尹颂祺收回目光,笑了,“就算提问你回答不上来,她也会帮你圆场。别紧张。”
周冕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她用瓶底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快过去准备,人家都说了要去,你还站在这儿发呆。”
“哦对对对。”周冕回过神来,把水瓶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您来听吗?”
“那还用问?我先去跟几个熟人打个招呼,然后就过去。”
周冕一溜烟穿过人群,快步走远了。
尹颂祺在会场出口处碰见了几个熟人。几个人都赶着去下一场,没聊太久。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周冕的报告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茶歇区的长桌上有咖啡和茶,她走过去倒了一杯。
端着咖啡,她找了一处临时休息区,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身旁的棕榈树盆栽刚好挡掉了大部分视线,阳光穿过叶片,在旁边的茶几上投下一小圈光晕。
她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拿出手机,关闭了免打扰。
消息跳了出来。
科室群的消息、周冕发给她的现场照片、李硕廷发来的文件、几条公众号推送,她挨个滑过,点进丁濯的对话框。
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会议直播的页面,画面里她正站在讲台后面,翻页笔指着屏幕,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线。右上角挂着“LIVE”的红标,正在读秒。
第二张是她翻到临床数据那页的时候,台下有人在记笔记,画面定格在她低头看讲稿的瞬间。
第三张是她讲完葡萄的段子,台下有人笑了,镜头正好扫到前排几个教授也在笑。
她看了眼时间,西班牙现在是凌晨四点,丁濯几分钟前刚发来一条文字。
丁濯:【所以给你拍视频的师兄在现场吗?】
尹颂祺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指尖划了划,往上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直翻到自己昨天发给他的午饭。
其实她昨天到底还是忘了拍。
去餐厅碰到周冕的同时,还见到了几位熟悉的同行,几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她就把拍照的事忘了。直到吃完离开,走到餐厅门口,她才忽然想起来,她看了眼唯一拍过午饭的人,“周冕,你刚拍的照片方便发我几张吗?”
周冕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没问题啊老师,现在就发。”
照片传过来,她翻了翻,正想转发给丁濯,良心又有点隐秘的不安,于是她拍了张餐厅入口,混在周冕提供的照片里,一起发给丁濯。
他没说什么,只回了一个“收到”。
一直等到晚上,她回到房间,丁濯打来视频。她把手机立在电脑旁边,戴了一只耳机。他说他正在去另一个城市的路上,把镜头转向窗外,让她看大片的旷野和仿佛童话世界里的蓝天。
她跟他挂着视频,但其实一直在过今天的演讲稿,他大概猜到她在忙,除了偶尔和司机说几句话,其余时间一直都很安静,安静到后来,她彻底忘了还在跟他视频,直到手机跳出低电量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她又往下翻着聊天记录。
原来才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这么长了。但奇怪的是,她好像没觉得她的节奏收到干扰。
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重新滑到两人最新的对话。想了想,敲下回复。
尹颂祺:【哦,葡萄当时好像是三块五一斤。】
丁濯秒回:【不要岔开话题。】
尹颂祺:【你一直在看?】
丁濯:【那倒也没有。】
丁濯:【我中途其实睡着了。】
尹颂祺:【???】
丁濯:【你讲临床数据那一页的时候。数据太多了,好催眠。】
尹颂祺:【????】
丁濯:【所以等见面】
尹颂祺等了几秒,下一条才跳出来。
丁濯:【再给我讲一遍吧。】
她笑了,看了眼时间,周冕的汇报要开始了。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冕的报告在隔壁的小会议厅,她去茶歇处重新倒了杯咖啡,端着纸杯顺着人群走过去。
周冕正在台上调试设备,投影幕上他的PPT第一页——“耳廓再造的软骨支架雕刻技术”。他站在电脑后面,一只手扶着鼠标,另一只手调了调麦克风。
看到尹颂祺从门口进来,周冕眼睛亮了,指着第一排的位置,“老师这里!”
尹颂祺走过去,把咖啡放到他手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到座位,重新打开免打扰前,她看了一眼丁濯的对话框。
她想了想,打了一个字。
尹颂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