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一个乌龟蛋

31、折腰12

　　　　179.

　　梦里不知身是客。

　　那爬山虎上的水珠顺着叶络往下淌，啪嗒地落在了女孩的额头上，我却能够感觉到那水珠带来的凉意似的。

　　我抬起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去叼那头顶的叶子，张嘴便是满嘴苦涩的汁水味，我的脸皱了起来。

　　属于男人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在了我的身上，伸手去抽我抽我含在嘴巴里的叶子：“这个不能吃。”

　　男人一头乌发被用发带整整齐齐地束起，身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褂子，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斯文极了。

　　随后他便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包用油纸包住的糕点，打开来便是一股属于桂花的清甜香气。

　　他塞了一块到我嘴巴里，口腔里瞬间便被米面的甜香给塞满了，我股着腮帮子嚼着嘴里的桂花糕，然后就低下头去翻他的袖子，他袖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男人用手按着我的头，将我从他的怀里推开，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然后伸手去擦拭我嘴唇边的糕点屑。

　　他的手指好凉，我偏头躲开，然后伸手去抓他那油纸包里头的糕点。

　　这回他没有拦，只是在一旁看着我将糕点塞进嘴巴里，见他一直盯着我瞧，我以为他也想吃，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头剩余的糕点，然后递到了他唇边。

　　180.

　　梦里的天气变得是极快的，方才还是叶子上的一点小露水，再一眨眼早已是满眼滂沱，男人在一旁撑开了伞，但是雨丝还是有一部分吹到了我的脸上。

　　我依旧蹲在地上，伸手去抠那墙角湿软的泥巴，然后捏在手里团吧团吧之后就往顾昭名手里塞。

　　那油纸伞不算大，大部分都斜到了我这边来，他自己的肩膀反倒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蹙眉道：“回去洗手。”

　　181.

　　他没有把那团泥巴丢掉。

　　只是用另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

　　我的双腿蹲得发麻，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身上扑，他被我撞得后退了半步。

　　油纸伞从他的手里歪斜下来，冰凉的雨水落了我们满头满脸，如同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我趴在他的怀里，非但不知道害怕，反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淋得笑出了声，毕竟傻子总是这样，就是容易没有任何缘由地感到开心。

　　顾昭名的下巴被我的头顶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丝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如同正在流泪着的蜡像。

　　他脸上没有笑意，揽在我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182.

　　珠玉跪在脚踏前，握着我的手，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我指甲缝里的泥。

　　她蹙着两撇秀眉，半是无奈半是埋怨道：“小姐怎总是往外头乱跑，还弄得脏兮兮的，辛亏姑爷在。”

　　我坐不住，身子不停地往外扭，嘴巴里面咿咿呀呀地叫着。

　　珠玉怕弄疼我，只能跟着我的动作一起挪动。

　　“马上就好了，小姐乖一些。”

　　顾昭名站在门边，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被雨水打湿的衣裳，穿着一件墨蓝色的旧褂子，手里却还捏着我方才送给他的那一团泥巴。

　　泥巴被雨水泡得更软了，已经看不出原本那歪歪扭扭的形状。

　　珠玉见到了，忍不住道：“姑爷拿着那脏东西做什么？赶紧丢了吧。”

　　顾昭名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她给我的。”

　　“小姐见到什么都往人手里塞，前几日还捉了条蚯蚓给六骰子呢。”

　　顾昭名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那团泥巴放到窗边的花盆里。

　　183.

　　那花盆里原本栽着一株已经枯死的兰草，我时常趴在窗边玩，每次见到那一团泥巴，都会伸手去抠，像只泥猴子一样不爱干净。

　　顾昭名只要看见，便会将我的手拍开：“这个不能动。”

　　他的语气有些凶。

　　我被打了手背，感觉到有些疼，抬起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见他没有像平日里一样给我拿吃的，我便张开双手往他身上扑。

　　“呀……”我张开了手臂。

　　顾昭名没有立即抱我，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瞧。

　　直到我往前探得太厉害，半个身体都悬在了软榻外面，眼看着就要一头栽下去，他这才伸手将我接住。

　　我被他抱进怀里，立刻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手指去扯他束发的带子。

　　那发带被我扯松，一头乌发从肩上滑落下来，蹭得我的脸颊发痒。

　　我忍不住笑。

　　顾昭名将我从怀里往外拉了些，伸手去解缠在我手指上的头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怎么见到谁都往人怀里钻？”

　　我重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

　　顾昭名抱住我的动作顿住了，他忽地低头看着我，忽然指着自己问：“我是谁？”

　　我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的脸。

　　“顾昭名。”他一字一句地道。

　　我张着嘴，但嘴巴里只能够发出一阵又一阵模糊的气音。

　　他像是有些挫败似的将我抱起，我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然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算了…

　　184.

　　梦境里的时间没有任何规律，上一刻还是闷热潮湿的雨季，下一刻窗外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我坐在廊下看雪，好奇地伸手去接。

　　雪地里有几个丫鬟正在堆雪人，我看得眼馋，犹豫了一会就挣脱开珠玉的手便往外跑。

　　双脚刚踩进雪地，我便因为地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想要爬起来，但缺疼得怎么爬都爬不起。

　　珠玉吓得尖叫起来：“小姐！”

　　她尖锐的声音吵得我有些烦。

　　起不来，于是我就躺在雪地上，呆愣愣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在我的脸上，是凉的，有那么一点点冷。

　　珠玉还没有来得及跑过来，一双手便先一步将我从雪地里抱了起来，身体腾空的感觉让我的意识逐渐地回笼，抬眼一看，男人的衣袍上沾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把我放到廊下，伸手去拍我衣裙上的雪。

　　我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地上的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细细的血丝从掌心里渗出来。

　　顾昭名看到那道伤口，动作停了下来。

　　我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一样，仍旧探着身子往外看。

　　“啊……”

　　我伸手指着那群丫鬟堆到一半的雪人。

　　顾昭名攥住我的手，将我的掌心翻了过来。

　　“傻子，这里流血了。”

　　我听不懂，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便又冲他笑。

　　顾昭名没有笑。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将我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我觉得手掌被裹着不舒服，便不停地往回缩。

　　“别动。”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些。

　　我被吓得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顾昭名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明亮的黑珍珠。

　　“疼不疼？”

　　我依旧只是看着他。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疼？”

　　185.

　　我当然是知道疼的，梦境之外的我站在一旁，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刺痛，痛得钻心刺骨。

　　可梦境里那个痴傻的自己只是茫然地看着顾昭名，片刻之后，又因为看见他而笑了起来。

　　顾昭名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比落在我脸上的雪花还要冷。

　　“阿囡。”他叫了我一声。

　　我歪了歪脑袋。

　　“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呀……”

　　“不高兴也要告诉我。”

　　“啊。”

　　“不能只会笑。”

　　我没有听懂。

　　只是见他一直盯着我，我便一头又扎进了他的怀里去翻他的袖子，顾昭名没有躲，这次给我翻出了一根糖葫芦。

　　我手里捏着那一串糖葫芦，然后咧着嘴对他笑。

　　顾昭名垂下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伸手帮我将那糖葫芦上面包着的糖纸一点一点地扯了下来。

　　“算了。”

　　185.

　　雪越下越大，梦里的我趴在顾昭名的背上，被他背着穿过长长的回廊。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背着我的时候甚至能够摸到那瘦到过分突出的肩胛骨，此时的他也不过是还未及冠的少年模样。

　　我不安分地在他背上乱动，一会儿扯他的发带，一会儿又伸手去接檐外飘进来的雪，顾昭名被我扯得头往后仰了一下。

　　“别闹。”语气里带着股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羞恼。

　　我听见他说话，便将脸凑到他的耳边，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顾…昭…明…”声音被我拖得很长，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

　　顾昭名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觉得将这拗口的三个字喊出来分外地有意思。

　　“顾昭明。”

　　“嗯。”

　　“顾昭明……”

　　“我在。”

　　无论我喊多少次，他都会应我。

　　于是我笑得更高兴了，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侧颈上。

　　顾昭名背着我继续往前走。

　　白茫茫的雪幕将廊外的一切都遮住了，只剩下他落在青石板上一步又一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