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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尝出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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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原来是爱德华的。
车门推开,身着笔挺绅士正装的爱德华·威廉迈步而下。
他本是受邀于熟悉的修女们,来参加教会的慈善募捐,刚踏入草坪,鼻尖就萦绕开了一股极为熟悉、又带着淡淡风情的甜香,勾得他心头一动。
他循着香气与喧闹望去,穿过攒动的人群,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是珍妮。
她穿着洗得微微褪色的蓝布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深色针织披肩以抵御冬日的严寒。系着干净的白围裙的她,正低头笑着给一位妇人递上酥饼,神色从容。
她身边的男人,威尔,一头软卷毛,正默契地帮她收着铜板,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盛满了温柔的守护。
看着他们两人,爱德华的只觉得心间莫名一紧,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她是找了他来帮忙吗?
爱德华出神时,玛格丽特修女发现他,便笑盈盈走来,握着他的手,感激他百忙之中能来教堂。
他从珍妮那里收回目光,便态度温和与玛格丽特边往里走边聊着。
爱德华修长的手指尖,轻轻放在华贵衣服的胸口位置上,感到有股异样,心口闷闷的,很是不愉快。
他却无从所知原因。
玛格丽特瞧见今日的爱德华,似乎比往日要分神,说:“爱德华,我的孩子,今天难不成你是否有些不舒服吗?”
爱德华慢一拍看去她,正要开口,身后的小侍从却让肚子叫出了声。
注意到两人看过来,小侍从很不好意思,又十分抱歉地低头说,“抱歉,先生……”
玛格丽特修女一笑,说:“正好,珍妮小姐好心为教堂慈善义卖,带来不少亲手做的点心,方才我尝了一块,味道实在令人赞叹,你们也一定要尝尝才是。”
小侍从实话说,方才闻到了冷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气,才不由勾出了饿肚子,然而本就失了礼仪,却也不敢再任性,但不想他的主人爱德华,却应了一声,说:“正有这个打算。”
酥脆的土豆酥花饼,隔着廉价的包装纸,烫着小侍从的手指尖,驱散了脸庞的寒意,咬了一口,内里却是软糯的,好香的腻。他虽心下想一口整个炫入,可不敢再多咬,抬眼,等着身边的爱德华品尝。
然而,爱德华却看着眼前的珍妮小姐,手里的酥饼香甜四溢,许是才让他喉结涌动了。“珍……”
“威廉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怎么样?不知道这糕点合不合你口味呢。”珍妮大方微笑着,在忙着给另外客人包装时说。
爱德华这才看去手里的酥饼,说:“嗯……闻起来,却是不错。”
他的确是对珍妮的美食很有兴趣的,但此刻心里,却不知为何总会分神,手里的酥皮香味,要说实在让人垂涎欲滴,可即便再好吃,也无法压过心里这份异样的,异样——
“这是……”爱德华本来浅尝一口,但这份他从未见过的漂亮糕点,味道却也超出了外表的酥香,不会甜到难以入口,恰当好处的猪油酥出的脆皮,外加土豆和牛奶的香浓。
即便知道是珍妮小姐做的,然而爱德华还是感到舌尖都超乎意料。
“要再来一份吗?威廉先生。”一旁的威尔,开口问。
爱德华正沉浸在这份酥饼的味道中,听到威尔的声音,猛然回神。
口中土豆酥饼的酥脆香气,骤然淡得无影无踪。
一层无形的冷霜,悄无声息地覆上心头,连舌尖都泛出几分涩意。
他抬眼,目光先扫过威尔那头略显凌乱的浅棕软卷毛,最终定格在他护在珍妮身侧的手臂上。
那自然而然的守护姿态,让他眼尾微紧,“多谢好意,不必了,威尔先生。”
眼风都未多分给威尔半分,只矜持地微颔首,便转回头望向珍妮,目光裹上礼貌的克制:“即便是为教会慈善尽心力,珍妮小姐的手艺,依旧令人赞叹。”
威尔敏锐捕捉到这位少爷的冷淡与排斥,却只温和一笑,默默地往珍妮身边又挪了半步。
微妙的僵持在草坪上蔓延,忽然,草坪边缘炸开一阵粗暴的喧哗!
排队的平民们惊呼着四散躲开,两名手持橡木警棍的伦敦警员,气势汹汹地撞了进来。
“散开!都给我散开!谁敢在这儿聚众滋事!”
领头的警员皮靴碾过泥泞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他蛮横地一把推开正要掏钱的老妇人,粗声嚷嚷:“接到举报!这摊位严重阻碍公共交通,聚众喧哗!立刻收摊!”
珍妮眉头微蹙,心里瞬间透亮,这草坪本就归教会所有,离主路隔着半条街,何来阻碍交通?分明是刻意找茬。
玛格丽特修女见状,赶来双手合十,急切地向警员解释:“警官先生,定是误会!珍妮小姐是为教堂做慈善义卖,收益都用来救济东区贫民,绝无违规……”
“少废话!”领头警员不耐烦地打断,一挥手,险些掀翻旁边盛糕点的竹筐,“什么慈善不慈善,规矩就是规矩!”
爱德华脸色骤然沉下,迈步挡在修女身前。
平日里总含着慵懒优雅的眼眸,此刻深冷如冬日结冰的泰晤士河,居高临下地睨着两名警员,周身贵族威压扑面而来。
身旁小侍从机灵得很,立刻上前一步,挺胸扬声呵斥:“放肆!这位是爱德华·威廉先生!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威廉先生面前对教会修女无礼!”
两名警员原本气焰嚣张,可瞥见爱德华身上那考究的正装,料子是顶奢的约克郡丝绒,连纽扣都是纯银雕花,那是他们不敢弄脏的。
他们不过是奉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命令来的,可不敢得罪爱德华这样的人物,丢了饭碗都是小事。
两人对视一眼,气焰瞬间蔫了,讪讪地转身溜了。
警员虽被赶走,可刚才的凶神恶煞,早已吓退了平民。
大家虽馋那喷香的土豆酥饼,却不敢再上前,只远远望着,人群渐渐散了。
好在方才义卖红火,盆里的糕点早已卖得七七八八,只剩两三块孤零零地躺着。
“噢,真是对不住,珍妮,好好的义卖被搅和成这样……”玛格丽特修女满脸自责。
“不打紧的。”珍妮弯眼一笑,脸上半分恼怒委屈都没有。她温柔地拍了拍修女的手背,轻声安慰着。
随即,她大方解开布包,将带着余温的铜板,尽数捧到修女面前,眼底亮得澄澈:“您看,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这些虽不多,够给孩子们换些过冬的黑面包和热汤了。”
冬日阳光穿过枯枝,碎金般的余晖柔柔地落在了她温婉的侧脸上,眉眼清亮,不见半分阴霾。
爱德华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眼见珍妮和威尔弯腰收拾干净的木盆、包装纸,正要搬上那辆破旧的小拉车,爱德华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体贴温润。
他微侧身子,抬手示意草坪外那辆雕花精致的华丽马车,绅士躬身行礼,轻声道:“珍妮小姐,若您不介意,由我送二位归家如何?”
对方没有特意招呼威尔,可“二位”二字,早已把他一并算在其中。
威尔抬眼打量那架上流人士专属的封闭私车:车厢是名贵硬木搭配多层软皮,窗沿封密不透风。
对比威尔拉货用的两轮简陋轻马车,这车配备了金属暖脚炉,能填入炭火、热砖来暖脚,脚下还铺着厚重柔软的高档羊毛毯,足以抵御户外割人的寒霜冷风。
珍妮一愣,只心里觉得麻烦人家会不会不太好,但威尔却看出了她的犹豫。
威尔清亮温软的眸中,不见半分被冷落的窘迫,自然接过珍妮手中的木盆,柔声叮嘱:“珍妮,快去吧。冬末风冷,你坐他的车回去,刚好能驱驱身上的寒气。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转而朝爱德华微微欠身,坦荡真诚:“多谢威廉先生慷慨。只是小推车和杂物搁在教堂不妥,我留下拉回去,珍妮就劳您送一程了。”
珍妮忙看向他:“威尔,这……真的行吗?”
“没关系的,珍妮。”威尔轻拍推车把手,眨眼露出干净俏皮的笑,“我的马车放得下,你安心坐车,回去再见。”
一旁小侍从机灵上前,麻利掀开车帘、垫好脚凳:“珍妮小姐,请小心。”
见威尔态度坚决,珍妮不再推辞,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便在爱德华搀扶下提裙登车。
爱德华随后入座,小侍从利落跳至车夫旁。
清脆鞭响落,马车平稳驶离。
车厢内,炽热木炭燃着融融暖意,隔绝了外头的严寒。
厚羊毛毯绵软踏脚,空气中飘着淡淡雪松香。珍妮初时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爱德华见状,斟了杯热红茶递过去,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沉默,微带自嘲:“珍妮小姐不必拘束,今日义卖本应圆满,偏被警员扰了兴致,你别为那些话烦心。”
珍妮捧着热茶抬眸,眼底含惑:“威廉先生,我也纳闷,草坪离主路甚远,怎么会说我们阻碍了公共交通呢?”
爱德华的目光,落向了她被热气熏得微醺的脸颊,“珍妮小姐,我听闻斯威夫特治安官,驳回了你的酒馆执照?”
珍妮端茶的手一顿,愕然点头:“您怎么知道?”
“抱歉,伦敦从无秘密,闲话传得快,我只是略有耳闻。”爱德华温声道,“那些警员,想必是斯威夫特的授意。”
他凝望着她,轻声续道:“珍妮小姐正因执照之事苦恼,才来教堂义卖,求一份转机,对吗?”
珍妮眉间涌上愧色,低声应道:“让您见笑了。我本以为有修女作证人品,或能让斯威夫特治安官改观,可方才…… 险些连累修女们受牵连。”
她满心自责,捧着热茶忘了饮用:“或许这个主意本就错了,我该另寻他法。”
爱德华唇角微扬,指腹摩挲着手杖:“既如此,我恰好——”
“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珍妮说,想到格林夫人与威尔,唯恐他们遭斯威夫特报复,语气坚定,“今日已是险局,若再牵连旁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爱德华:……
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只得温声道:“既然小姐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言。”
马车行过街巷,略有颠簸。爱德华心头那股异样的悸动,愈发清晰。他紧攥着手杖杖头,似在与某种情绪暗自较劲。
直至马车停稳,窗外正是珍妮居住的彭宁顿街,残雪未消。
“多谢威廉先生相送,送到这里便好。”珍妮起身,语气温和有礼。
爱德华轻颔首,目送她下车。指尖轻按胸口,隔着昂贵衣料,心跳竟莫名加快,撞得胸腔发颤。
珍妮踏下马车,脚尖触到仍覆薄雪的地面。突然间,爱德华竟下了马车。
冬末寒风骤然灌入,卷走了满车厢的雪松冷香。珍妮刚在薄雪上站定,尚未回身道谢,手腕已被一把握住。
那是属于绅士的手,骨节清隽,向来守礼疏离。
此刻隔着厚羊毛手套,力道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不算粗暴,却格外坚定。
珍妮愕然回眸,撞进他眼底。
两人皆是一怔。
维多利亚时代礼节森严,这般唐突触碰,对自幼受精英教养的爱德华而言,已是失态。
对珍妮而言,这位素来优雅自持的威廉先生,骤然失控,更让她心头一空。
空气骤然紧绷。残雪簌簌落上他大衣毛领,那张总是得体含笑的脸,竟掠过一丝罕见慌乱。
可他没有松手,深邃眼眸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破茧而出,冲撞着理智。
“威廉先生?”珍妮轻声试探,微带不解。
爱德华闭了闭眼,自嘲般深吸一口寒冽空气。再睁眼时,犹豫尽散,只剩执拗坦诚。
他褪尽伦敦社交场的客套伪装,喉结微滚:“珍妮小姐,请让我帮你。”
声音不再是温润磁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恳切。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些许。